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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瑾阳行 ...

  •   次日,外出寻访神医的寒星终于归来,他是从宫府过来的,一听说明王已经带着凌寒回了羽山,当下将那神医给打发了,快马加鞭往这边赶。龙远天一见寒星,忽然想起昨日激动之时,居然忘记了这个忠心的侍卫,不觉十分惭愧,幸好凌寒道:“昨日我与殿下大婚,实在太过匆忙,不曾等你归来,不过我们特意为你留了一坛青竹酒,来来来,我先敬你一碗,可不要怪殿下哦!”说着便从帐子里取出一坛酒,满满倒了一海碗,双手递给寒星。

      寒星看向凌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手忙脚乱地接过那碗酒,仰头一饮而尽。他现在真的很高兴,他以为她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现在还能听到她说话,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何况,她终于嫁给殿下了,他孤寂多年的殿下,而今终于有了可以牵住的手了。

      “水墨还好吗?”凌寒想起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不由十分牵挂。

      但是这个问题却让寒星红了脸,越发沉默。凌寒看向龙远天,在龙远天的交代中,水墨曾经私自放了红蕊,因此被寒星送回了家里,再也不让她接近自己。但是,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终于,龙远天对寒星道:“王妃已经无恙了,你呀,就不要再跟水墨过不去了。”

      寒星憋了一口气,这才把话倒出来:“殿下,王妃,你们不知道,哪里是我跟她置气啊,是她不理睬我的!到现在还不理我!明明是她的错,怎么反而是她有理了来着?”

      明王夫妇一愣,接着便是大笑。凌寒道:“你就跟她说,我已经醒了,让她得空来看看我,我还没见过你们的宝贝寻恩呢,一并带来,也让我瞅瞅,怎么说,我该应上一声姨妈的吧?”寒星的脸越发红了,在凌寒面前,他总是像个小孩子。忽然,他像意识到了什么,惊喜地看向凌寒:“王妃,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凌寒与明王对视一眼,笑道:“是啊,往水里那么一掉,居然全都想起来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寒星总觉得有些怪,又说不出哪里怪。不管怎样现在殿下与王妃开开心心,这样就好。他刚想汇报流霞公主再度有了身孕的喜事,忽听外边通传,四公主和伏虎将军请见。

      这二位尊神,是来送贺礼的。只是这礼物,居然是那尊龙首的九层灯塔。跟那凤头的摆在左右两边,虽然只是一个逼仄的帐篷,也显出几分皇家气象。

      龙远天不满道:“这算是什么贺礼,居然是拿我自家的东西来应景的!”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看向那九层塔的眼神,却是充满了惊喜。

      华秋雯坐下,平了平衣襟,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这样说,可就是误会了。如今龙凤齐集一处,这灯塔还不凑个热闹,也让人家夫妻重聚?”

      这是凌寒第一次见到华秋雯,听说此前她与红蕊曾经“交手”,但不曾被她讨得半点便宜,只是下药的事情,实在不是什么君子所为。怪不得人说,女人其实有着不亚于男人的智慧和胆识,只是没有战场,因此她们的智慧和胆识只能用在爱情上。凌寒冷眼看向这位公主,身为女子,也不得不称赞一声她的相貌,她五官的灵秀全在那一双眼睛,顾盼生姿是什么意思,她今天算是见识了。这公主看上去也显得十分天真,但是言语之间,却可见心思缜密,步步周详,风雅大度,雍容气象。凌寒不想多事,便不与她正面交流,只是无言坐在一边,看着这边的你来我往夹枪带棒。

      凌寒也不清楚平素红蕊与封旭昇是怎样相处的,故而只是看了封旭昇一眼,便转移了视线,暗暗作着评价。而封旭昇自从一见到凌寒,就觉得她有哪些地方不同了。原先她见到自己,眼中都会流露几分亲切,就算是不说话,也会先微笑一下,算是打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招呼。可是今天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便垂下头去,像极了新婚燕尔羞涩不已的新嫁娘。但是那一眼,封旭昇笑,他绝对不可能看错,那一眼看似平常,其实却包含了估量,那眼神,就是人们在买东西的时候,判断这个东西值不值得自己花大价钱的眼神。红蕊一向是温柔的,宛如春天,而现在的这个王妃,却让人在夏天,还能觉得有些冷。

      看来这阵子,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封旭昇看向龙远天,只见他神里全都是幸福。红蕊不是喜欢睿王的吗?龙远天不是一直跟介意的吗?而今……

      封旭昇已经明了了。那红蕊去哪里了?穿越了之后正主再回来,倒也不是不曾听过,当初傲龙堡的堡主夫人苏幻儿,她的前身就曾经再回来过。但是最后,还是死于难产,依然是杨意柳顶着苏幻儿的名衔活了下来。那眼前这两人……封旭昇不由叹了一口气,却被华秋雯捕捉到了:“明王殿下大喜,将军为何叹息?”

      华秋雯以为他是在抱怨自己昨夜的冷淡,其实那些话出口,她自己也有些后悔,今天两人已经不交一语了。故而她借此发问,希望能缓和一下两人之间有些生疏的气氛。哪料封旭昇开口居然是:

      “见到王妃气质如此,相貌如此,不觉有些感喟。”

      这话在华秋雯和龙远天,是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的,只当是他的赞美。凌寒心里却是一惊,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么?因此她也立刻明白,想必原先红蕊与他相处的时候,必然有什么默契或者秘密。于是她也落落大方地起身,言道:“前些时日,多蒙将军照看,凌寒在此谢过了。”说着,便行了一礼。封旭昇见她承认了,心中暗自遗憾失了一步好棋,凌寒于他能有多大作用,尚未可知。虽是这样想,但是礼数并不差:“王妃客气了。你我性格有诸多相近之处,因此觉得亲切也是理固宜然。”

      送走了这两人,凌寒拉下了大帐的帷幕,立于九层塔前,一盏盏点燃了所有的灯火。大帐便从无边幽暗转而有了无限光明。在这两尊九层塔的灯火下,她的面孔现出坚毅的神色,棱角分明的五官甚是庄重。龙远天帮着她一起点,待到最后一盏灯亮起之后,凌寒许久都不言语。

      龙远天也不打扰她的沉思,只是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稍稍舒服些。

      他至今仍有恍如一梦的感觉,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有出息。这时凌寒开口了:“远天,你可曾听说过,千灯相照,互增其辉?”

      “千灯相照,互增其辉?”龙远天重复道,“原先倒是不曾听过,但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明白。”

      “这句话可以做很多种解释。但是今天我要用的,是说天下。”凌寒回过身子,极认真地看向明王,“封旭昇与你的交情,当初我便知晓。但是那时我从未见过他的面相。今日一看,不觉担忧。远天,他这个人,必然是天下动荡的根源所在。”

      龙远天一震,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凌寒回过头,看向这些跳跃的火苗,思索片刻,方才接着开口:“千灯相照,互增其辉,这才是光明的正路。若是有一盏灯,为了自己的私欲,只显示出自己的明亮,那么他的做法,很可能就是将其他的灯全都灭掉。”

      龙远天凝眉沉思,思路豁然贯通:“他跟华秋雯的壮志我知道,其实若是真能实现,倒也不见得是坏事。只是……”他顿了下,不过还是说出了想说的话,“红蕊原先就不赞同,那时我以为是她不能理解,没想到你也……”

      凌寒道:“不是不赞同,是现在时机不对。他一心要打造一个最光明的世界,因此他看不起这些平常的灯盏,只想要一下子就进入按一个机关,就满室如同白昼的时代——这可能吗?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你如何要他出口成章健步如飞?所以他的做法,必然会引起天下大乱的。”

      龙远天有些疑惑:“你如何这么肯定,他必然会失败?”

      凌寒眼见瞒不住,只能如实坦白:“其实,他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人。”

      龙远天果然被骇住了:“你说,他也是穿越人?”

      凌寒点头,道:“所以他才能一下子就看出来我不是红蕊。”

      龙远天还有些震惊,这几日的信息,实在是一桩比一桩费思量。凌寒拉着他坐下,给他讲了未来世界的许多历史。核心只有一个,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他的想法不是不好,但是,我们没有那样的基础,就算是暂时建立了那样民主的政权,照样不能持久。这是未来世界几百年的演变历程啊,怎么可能在今天,就跳跃地实现?那个世界不是没有超前的革命,但是全都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不过是历史上的一堆烟尘。谁说穿越了就一定能为所欲为?超越了历史发展规律,照样要被打回原形的!他只能是一个悲剧的英雄,对此,我甚是惋惜。”

      龙远天没有应声,凌寒知道,他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当她初到那个时代的时候,也震撼于它的平等,自由,和谐,因此下了好大一番功夫去探究人类社会的历史沿革,才有了这样的心得。她很佩服那些哲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真正是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那些真知灼见宛如醍醐灌顶,让她的眼界和视野一下子拓展了很多,她知道了人在社会,也知道了人在宇宙,这样的知识是在天龙的时候无法想象的。当她换了一种眼光看世界,才觉得,原来自己一直沉浸在个人和家族的荣辱盛衰里,实在是太小家子气。

      天下之大,可牵挂者太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德立功立言,是多少有志之士的壮志雄心。但是她对欣赏的,却还是那个张载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当初她初次读到这几句话,不由浑身热血沸腾,她原先只恨自己是女儿身,只能凭借姻亲肩负家族使命,可是现在她却惭愧自己的狭隘和自私了。看看人家希拉里,就知道女人可以多么坚忍多么顽强。

      所以,她才能如此了解封旭昇,也才能这样冷静地分析他的疯狂,他的局限。

      她当然知道他的用心,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壮志是要以天下纷争为代价的,也许很多年之后人们会感念这样一位领袖成了人类进步的先驱,但是,现在,他的疯狂却是要他人付出沉重的代价,而最后还是一无所得。

      所以,她要阻止。

      若是红蕊在,凌寒想,她必然也会阻止的,只是她断然是采用温和的手段。但是她凌寒,却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但是这样的想法,是绝对要瞒住明王的。

      他必然不喜欢她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为了他,为了天龙,她必须做。

      三天后,龙远天便携着凌寒踏上了北赴云国的征程。安全起见,他们与华秋雯和封旭昇兵分两路。这样的安排让凌寒甚是惊奇,他们何以确定明王会自愿傻乎乎地前往云国?但是龙远天只是一笑,说,因为他确实不会失信于保全手下将士的封旭昇。

      所以明王夫妻一路上倒像是游山玩水,行程并不匆忙。这一回的马车比当初去戴胜峰那辆宽敞很多,寒星照旧做了车夫,只是那架势依然不是很熟练。从羽州到云国,途径瑾阳的官道是最快的。但是在是否走瑾阳的问题上,龙远天却有了疑虑和不安。

      终于,在一个岔口,龙远天指着两条路说:“左边这条,通往瑾阳。右边这条,通向奉城。从奉城经过清安,在折向西北,就可以回到通往安云关的路上。”

      凌寒隔着车帘,看向这两条路,抿唇一笑,俨然一个好妻子的模样:“全听夫君安排。”

      寒星似乎有些发抖,凌寒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龙远天低头沉思片刻,说:“我答应过啸天,待他治水成功,回到羽山,一定会让他见你。”

      “夫君可想回瑾阳看看?”凌寒不理睬他的话,却这样问道。

      龙远天看向那两条路,但是他的眼神没有定在任何一个方向:“瑾阳,已经不是属于你我的地方了。”

      “这是什么话?天下之大,只要你我去得,便是你我之地。不过一个小小瑾阳城,居然能让你为难至斯,实在让我惊讶。”

      “若不是带着你,瑾阳城就算是阎罗殿,我也敢进去闯一闯。但是,你在我身边,我总要思虑周全。”

      凌寒就知道他是顾及自己,因此道:“走瑾阳。我有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龙远天心里一沉,面色也不由有些懊恼。她会想见谁?

      凌寒犹嫌刺激他不够,因此说:“你答应让他见我,只是我现在已经醒了,他治水之后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所以,你不希望我现在去见见他?”

      龙远天牙关紧咬,一把揽过她的肩,深吸一口气,出言却依旧温柔:“你愿去的话,我陪你;你若不愿去,我们就直奔云国。”

      见他这样,凌寒也没了逗他的心思,轻轻道:“对于云国你不失信,对于自家兄弟,倒可以失信了?”说到这里,她不由想笑,这一回是真心的笑意,“去吧,一切有了开始,就必然要有结束的。”

      龙远天揽着妻子,听着她简简单单就解开了自己心里的担忧,她果然是变了。原先总是爱钻牛角尖的人,现在居然这般豁达明理。他忽然很想也去那个世界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地方,能有封旭昇和红蕊这样的灵魂,能将他的凌寒改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那个世界终究不是他去得的,但是瑾阳却越来越近了。当那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城楼出现在远处地平线上,他与凌寒,心里都涌上千般滋味。

      认得凌寒的人不会多,但是认得红蕊可不少,加上当初龙远天十分喜爱结交天下名士,因此两人的相貌成了潜在的危险。易容术?哪里是这么简单的,而且也断不像小说里那样神奇。戴面纱面具?只怕走在路上回头率更高,现在又是盛夏,更是说不通,干吗要戴那东西!女扮男装男扮女装?这样阴损的主意,任谁都不会答应。

      那该怎么办?人力不可及,那就请老天帮忙吧。

      而老天果然肯帮忙。当北边的墨云向南方翻滚而来,龙远天与凌寒相视一笑,果然是吉人天相。于是二人拿出原先准备好的蓑衣和斗笠穿戴齐整,让寒星驾着空车进城,他们夫妻就扮作普通百姓。太平时节,守城人眼见下雨,因此并不仔细盘查,而宽大的斗笠正巧遮住了他们大部分面容,加上光线又暗,因此入城实在是轻而易举。只是,当两人进了城门,抬头向前方望去之时,心里却都如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她亦用全身力气回握住他的。

      百姓们都以为他们死了。但是总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看到那熟悉的街道和商贩,两人想起的是同一句话:我们是不是疯了?

      但是世上的奇事,总是疯子们做的。就算是疯,他们看向身边的对方,心里又有了一种极欣慰的满足:总是有人陪自己一起疯的,不是么?

      老天何以会如此帮忙?其实这是他们早就料到的。羽山那边今年出奇地干旱,入夏以来没有一滴雨,因此南方现今已是赤地千里。而北方,瑾水之所以泛滥,就是因为瑾水流域今夏雨水特别多,加上河道淤积严重,以致排洪泄洪不畅。往年有些时候,瑾水也会发威,但是从不像今年,来势汹汹,弄得人心惶惶。纵然这雨帮了明王夫妻的大忙,但是他们二人却并不希望这雨继续下去。

      先找了一个落脚的小店——是小店,不是宇兴楼,宇兴楼那样的正店,只怕二人一进去,就能吓掉一票人的眼珠,然后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刽子手的刀斧。当初龙远天招贤纳士,往往在宇兴楼宴客,而宇兴楼的方掌柜,在今年的芳华宴上,还是白月那边的金主。虽然这个掌柜与明王私交甚好,但是现在,龙远天不会信任瑾阳城里任何一个人。

      就是在一个名为“安安客栈”的小店里,明王一行住了下来。是夜,听着窗外的雨声,龙远天与凌寒相拥而眠,但是两人都不曾阖眼。

      这样子,就回来了么?当入城时的万千感慨平复,剩下的只是茫然。没有大喜大悲,没有想象的激动和愤怒,更没有游子回乡的甜,什么都没有。只是就这样平静地,进了城,找了住处,躺了下来。物是人非,流年偷换,什么变了?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龙远天说的对。瑾阳,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瑾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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