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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执君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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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龙远天看向花圃里那块高高立着的奇石,风姿俊美,宛如天神。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石头——此前哪里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的表情摆明了不懂。凌寒只能耐心地接着提示:“你在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碧湖石?”
这样一说,龙远天彻底明白了。原来当初流霞公主下嫁,所带的陪嫁,只是一块碧湖石。
这种石头乃是天龙显贵装点府宅的必备之物。碧湖石出产于碧波湖水下,生就玲珑剔透,纹理瑰丽,有的在石下点上一支清香,从石头顶端都能飘出青烟来,其内里乾坤神奇若此。天龙建朝以来,赏鉴碧湖石成了极为风雅之事,但凡显贵,都以珍藏到形貌特别的碧湖石为荣,庄穆皇帝年间的每月十五,在瑾阳城的碧波湖畔,都有“赛石大会”,各路豪杰争相请出自己这一月新得的石头,互相品鉴。此风直到明德帝年间,才因太过奢华而被明令禁止。
在碧湖石的世界中,两尺三尺高的石头,若是生得美,已经属于仙品,而现在立于园中这尊,却高有三丈,更是稀世奇珍,可想而知要采出这样的奇石得费多少周折。无怪乎流霞说,唯有这样的陪嫁,才配得上她的夫君。
凌寒醒来之后,就是通过这石头判断出自己是在流霞公主这里的。她当然知道流霞与驸马在月溪隐居的事情,又想到宫隐与龙远天的关系,自然就晓得,是他将自己安置在这里的了。从前她尚且不确定龙远天到底是生是死,只是凭借内心的一种直觉,觉得他尚在人间。即便是龙翔天亲口告诉她,龙远天已经成了一堆焦炭,她还是不信,她信他不是这么容易就没命的,就像她相信自己,依然有扳回这一局的希望。至于怎么会悬梁——谁能想到那根本不是她的意图!
她凌寒怎么会悬梁呢?她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自尽的人。在相信明王活着的前提下,她怎么会死?!这一切不过是那个白月找来帮手,将她吊在房梁之上,作出自杀的假象!求生的欲望使她挣扎,但是哪里抵抗得过?也是她求生的念想太强,居然能借尸还魂!
此番魂兮归来,对龙远天的牵挂乃是极强的动力。她是在失去他之后,才发觉,原来属于睿王的位置,早已被他不知不觉占去了。那是三年时光,是真正的生死相许,有什么样的感情,能比他们的爱更坚贞不渝呢?
她正在感谢上苍的时候,流霞出现了。起初她还想用别的身份恍一恍她,却不料凌寒但笑不语,早已心知肚明。眼见身份已然被猜到,流霞不由叹息,说:“怪不得我家那三个兄弟,都放不下你。当年皇后寿诞,我原以为多少有凌相的指点,所以你才那般夺目,只是今日看来,实在是我小瞧了咱们女儿家。”
对于这个公主,凌寒有所耳闻。她是慕容淑仪的女儿,而慕容淑仪是古剑山庄的大小姐。古剑山庄的名字带有很浓的江湖气,其实却是南方贩卖茶叶丝绸的富贾。这块碧湖石,便是古剑山庄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从碧波湖底采出来的,当日陪嫁时,石身一直罩着大红锦缎,因此一直无人得见其真容。但是单那红缎下的轮廓,已经让无数爱石成痴者为之疯狂。这样颀长瘦削的石头,若是能见一见,摸一摸,真是前世的造化。流霞就是带着这旷古奇闻的陪嫁,入了南宫世家。
在凌寒的提醒下,龙远天才想起这段旧闻。他对这些一向是不感兴趣的,这时只是奇怪,凌寒怎么会留意这些。凌寒读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公主出嫁的时候,我也在想,将来若是我出嫁,要怎样的陪嫁呢?”
龙远天一怔,若是从前,她是绝不会如此轻松地说起这个话题的。她从来不说对自己今后的生活设想,仿佛那是无底深渊,虽然她一直为此而奋斗着。现在她却这般坦然地说起当年——这些年,她又经历了什么事情?
凌寒现在跟龙远天似乎是完全心心相印,他脑子里想什么,她立刻就能感受到。只是现在终究不是长久言谈的时候,她便对他卖了个关子:“早晚都会告诉你,只要你现在知道,我的心已经属于你,就可以了。”
直到坐在饭桌上,龙远天还依旧恍兮惚兮,他从未敢设想过这样的情景,虽然这是他一直向往的。而今真的成了现实,心里是满满的又空空的。
宫隐夫妇见他二人这样,只是欣慰地笑着。有情人苦尽甘来终成眷属,总是大家最乐于见到的。宇晗照旧很开心,做着方才跟流霞学的舞蹈动作,故意将辫子甩来甩去。凌寒也笑着看着宇晗,说:“快别淘气了,赶紧好好吃饭。”宇晗平时连流霞的话都不怎么听,现在却十分乖巧地坐下来。这里的聚餐没有什么礼仪,宫隐一家时常在吃饭的时候闲谈,也没有什么不许掉一粒米的规矩。这不,小宇晗是眼巴巴地看着舅舅说:“舅舅真笨,那么多天都没将舅妈叫醒,还是宇晗将舅妈叫醒的!”
龙远天先是羞赧于宇晗对于凌寒的称呼,可是眼见凌寒还是笑吟吟看着宇晗,他才将心放下。如果说宇晗十分听凌寒的话,让流霞这个生母埋怨自家女儿不亲娘的话,方才这丫头说是她将凌寒唤醒的,就着实伤了龙远天的心。他有些不满和不解地看向凌寒,只见凌寒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还是你的功劳最大。”
龙远天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我在的时候,你不醒来。”
凌寒看着宇晗,说:“也许,是她让我觉得安全吧。我也有过这么年幼的时候,却不曾像她一样快乐。她活的就是她自己,我却从来都不是我。我是个笨女孩,总是将重担往自己身上撂,也不管自己能否扛得起。我很想像小宇晗这样快乐,所以,我决定再在天龙活一次。”她看向明王,极为认真地说,“我还想看看,我跟你联手,到底可以打造一个怎样的江山。”
她说得心如止水,说得理直气壮,说得习以为常。这却让宫隐跟流霞都呆住了,这样堂而皇之的谋反,实在让人觉得疯狂……又正常。流霞看向弟弟,只见龙远天正用深邃的眼神看着凌寒,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这时宫隐说:“今天好像少了一个汤呢!”流霞便道她赶紧去催。于是话题就此引开。
凌寒低下头,专心吃面前的青菜腐竹。这样清淡的小菜现在最对她的胃口。方才说那些话,只不过是试探下宫隐夫妇是否可靠,而今看来,明王的眼光,到底是不错的。
汤终于上来了,宫隐忽然问道:“云国找你是什么事情?”
龙远天为凌寒盛了一碗汤,道:“请我赴云国走一遭。”
回到了玉兰香近轩,龙远天从身后轻轻拥住凌寒,问道:“我与云国有来往,你可是生气了?”
饭桌上他说出云国的目的之后,凌寒就再也不曾看他一眼,是以他有这样的不安。
“不,我哪里会生你的气。只是觉得因为一个我,拖累你太久了。”凌寒叹息道,“你与他们的联系,必然是在宫变之后,若不是……你又怎会……唉。”她似是累极,就向后靠去,将脑袋置于他的胸前,闭上眼睛,用心感觉那澄净的天空。
此刻是午后,鸣蝉的声响此起彼伏。南方的云彩不似瑾阳那般疏淡,而是团团浓云疾速掠过,在地面闭上眼都能感觉到阴影变幻。远山青青,处于低空的云朵躲闪不及就会撞上那山头,撞过之后就被撕扯成几绺,再晕晕乎乎向前急行。有的云团太浓太厚,以至于像是乌云压境,但是一旦过了境,艳阳高照还是一点不含糊。龙远天一路辛苦,未及沐浴,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汗味,凌寒一向是不喜欢这股味道的,但是现在,这熟悉的男人气息却使得她心神俱宁,贪婪不已。
她的话让身后的男子安下了一颗心,只要不是怪自己叛国,那就好。可是没等他高兴太久,凌寒又说话了:“你怎么会疑心我怀疑你叛国的?天龙在你心里有多重,我怎么会不清楚。你与云国那些过节,我又怎么不了解。抛开这些都不论,单是孟越元帅对你的教导,你也不会辱没了孟贵嫔的身家啊!何况韩少傅……你现在倒是不信我了……”说到韩少傅的时候,她感到身后人儿震了一下,就收住了下面的话。
龙远天轻轻磨着她的鬓边,自嘲道:“什么叫患得患失,关心则乱,你现在知道了?”
凌寒扑哧笑了,说:“这四年,你口才倒是长进不少。”接着便询问自己走后这三年的事情。龙远天也不隐瞒,将他知道的全都如实相告,近两个月的事情说得尤为详尽。
凌寒听着,表情并无大的波动。除了在得知睿王保护了红蕊之时有一瞬间的惊讶,但是很快就平复了。龙远天汇报完毕,凌寒慢慢倒了一杯白水,放在手里转着杯子,许久才说:“我真想见见这个红蕊呢。”
龙远天失笑:“你现在回来了,如何见她?你们两个……哎这关系怎么这么麻烦。说实话,我还真是很担心她。你现在无事,不知道她在哪里。”
凌寒笑道:“在哪里?自然是回到了她的躯体啊。”
“这三年,你没用她的身子做什么坏事吧?”龙远天问,语气中有一丝担忧。
他,终究还是有点牵挂她的。凌寒心里偷笑,但是对于红蕊,她没有丝毫的不满和嫉妒。这也许很奇怪,但是她知道,红蕊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而且因为她,睿王才会有些快乐的,不是吗?
凌寒斟酌了一下,才说:“她的时代,跟咱们天龙不一样。所以方才你说,她能随遇而安甚至安之若素,我会很惊讶。”说完,便对明王进行了一番科普知识教育以及现代科技的启蒙,很自然的,明王殿下已经呆若木鸡。
“你说的那些稀罕玩意儿,都是真的?”他犹不相信。
凌寒笑道:“怎么,你也想穿越一回?一般穿越的话,女人都是寻觅真爱,而男人则是建功立业。那边有一个叫项少龙的,就曾辅助了一位伟大的帝王开创了大一统的盛世。”
龙远天毕竟心胸广阔,闻言笑道:“若是让我穿越,那只会是万民之福。”
凌寒含笑看着他,最喜他现在的模样,就算是落魄至此,还是不改初衷。
其实从他方才的介绍里,她已经判断出封旭昇的来路了。但是很显然,红蕊没有告诉他。她为什么隐瞒呢?这里面也许有她对龙远天不信任的缘故,可是直觉使得凌寒愿意相信红蕊的决定,一切,都要等到她亲自会会封旭昇之后,再做决定。
“你真的要去云国?”她换了个话题,打断了龙远天对手机这个神奇物件的遐想。
“身不由己,不去不行。”他说。
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不去不行?凌寒道:“只怕你也知道,你这次去了,是会被他们拿来做起兵的借口的。按照你方才说的,他们现在必然在大批量制造弩机,等到战具齐备,秋冬之际,兵戈一起,你不就成了他们攻打天龙的炮灰了么?”
龙远天眼里现出了赞赏的神色:“你看得倒透彻。”
凌寒对他的赞许嗤之以鼻:“你不比我看得透彻?罢罢罢,你愿意深入虎穴,你就去。但是有一点,你得带着我。”
“我也在琢磨这件事情。将你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思来想去,你还真是要跟我一起的,虽然我身边也很危险。”
“不危险的地方,我凌寒还不屑于去呢!何况有你在的地方,就算是刀光剑影,那又如何?”
言已至此,足矣。
接下来两人开始商议起一些细节问题来。龙远天不由惊叹:“明明,这几年,你真的长进不少。”
凌寒笑道:“那是,在那样的时代停留了三年,怎么说都要比你强那么一点吧。”
调笑间,日影西移,倦鸟归巢。晚餐时候,两人向宫隐夫妇辞行,说是明日要回羽山。宇晗很舍不得,凌寒便许诺得空便来看她,帮她梳头。流霞眼里有泪,毕竟以为死去四年的弟弟在安然无恙之后,又要重返血腥阴暗的战场,她总是要担心。但是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天龙的政局。龙远天看了出来,道:“姐姐放心,远天一定凡事都以我天龙基业为重,以百姓安居为重。”流霞这才有些放心又有些不放心地交代了其他诸项事宜,使得宫隐都说:“我怎么不晓得,原来你也是这般啰嗦的?”
当夜龙远天与凌寒同住玉兰香近轩,只是一夜时光,两人一直在说话,好似要将今后大半辈子的话都要在今夜说完。直到逼近拂晓,凌寒才终于捱不住困意袭来,靠在龙远天肩头沉沉睡去。他揽着她的肩膀,看向窗格筛下的月光,一种满足感充塞全身,甚是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