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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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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远天立足屋外,忽而有了“近乡情更怯”的荒诞感。他固然惊喜,却又有些畏惧,有些不安,又有些期盼。惊的是离开几日再回来已然可以听到佳人言笑,喜的是数年折磨终于又熬过了这一回的难关,畏的是她这番醒来可会埋怨自己,惧的是若是她硬要离开回到啸天那里自己又该怎么办,不安之处在于总觉得亏欠她许多,那一点点期盼则是期望她愿意留下从此佳人长伴。
他想要迈步,哪料此刻的下肢居然有千斤重,想抬起,却终是无力。他试着抬了抬脚,却又放下。过了片刻,再抬,终于迈了一步,可是那第二步却再难迈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可急坏后面的偷窥者:
“他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
“还不是跟你一家子。”
“去,我龙家的人可都是利索麻利的,拿得宝剑上得战场,不像你,整日只晓得拿着毛笔刷字。”
宫隐还想再争辩,只听吱呀一声,屋门大开,宇晗正欲跑出来找流霞看自己的新发型,却见舅舅正在门外发愣,表情十分丰富。她便拉着龙远天的手撒娇道:“舅舅你看看宇晗的头发好看吗?”说着还转了个圈,差点没转晕倒地。
龙远天忙扶着她站好,再定睛看去,只见宇晗一头浓密的黑发此刻被束做几十条小发辫,乖乖垂下,方才随着她的旋转画出优美的线条。此时她头上没有任何头饰,只是那束着辫梢的发带是五颜六色,正衬出小丫头的活泼与机灵。
“好……看。”说话对于龙远天从来都不是困难的事情,只是这一回,就是这两个字,他却真是说得艰难。
屋子里的人想必应该听到他的声音了,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宇晗再一探头,见到父母就在圆月门那里,不由叫道:“爹,娘,宇晗现在好看吗?”
她一边喊着,一边拔腿便跑向宫隐夫妇。流霞有些郁闷,好好一场偷窥,被自己女儿给毁了。宫隐倒是很开心,看着女儿的头发,道:“宇晗真漂亮,这头发梳得真好。”
得到了爹爹的称赞,小女孩显然很开心,接着便道:“是美人姐姐帮我梳的!”
这时,宫隐夫妇同时想起了一个问题,舅舅,姐姐?这辈分……
于是,流霞满脸笑容对女儿说:“以后不要叫姐姐了。”
“不叫姐姐?”宇晗疑惑了。
“对,不叫姐姐。叫舅妈!”流霞果断命令,毫不含糊。
宫隐脊背隐隐发凉,看向妻子。只见妻子白了自己一眼,道:“看什么,不是二弟就是三弟。反正不会跑到别人家!”
宫隐的神仙面孔有些挂不住了。
三人争着论着,再向院里一看,早已不见了明王身影。想必在他们“寒暄”的时候,这个从来不懂何为犹豫的男人终于鼓起勇气面对那女子了。
夫妻二人见偷窥无望,只能悻悻而返。偷听墙角这样的事情,尚不是他们能做的。宇晗缠着母亲要学跳舞,宫隐便道:“甚好,我也许久不见夫人的舞姿了。”流霞面色含嗔,更显无限风韵,便随着夫君与女儿一起去了,只剩下满院玉兰花香,碧柳丝垂,光明正大探听着屋内的动静。
龙远天进了内室,只见一个女子正背对着自己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散落了一肩。这梳妆台想必是刚搬过来的,台上摆设甚少,不过是一个镜匣,几把梳子,几根发簪。此时那镜匣正打开着,镜中佳人正从镜子里,回望着他。
他也从镜子看着她。
镜面朦胧,愈发显得这面孔如梦似幻,不甚真切。他想看清楚,又不想看清楚。他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论年龄早该饱经风月,却居然好似情窦初开。
他猛一甩头,走上前去,先是轻轻合上镜匣,再看向这张已经稍稍恢复了些红润的脸,轻轻问道:“你……现在感觉怎样?”
那女子照旧坐着不动,仰起一张如花笑脸看向龙远天,却只是笑,并不说话。龙远天一震,她的眼神——与前阵子好生不同。前些时候她的眼神常常是飘渺的散淡的,好似不在这红尘;现在的眼神,却流光溢彩,生动莹润,被她定定看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摄去了魂魄,动弹不得。
女子轻轻拉着他的衣袖,移开他放在镜匣的上手,他居然听任她再度将镜子打开而不能言语。只听她笑道:“烦请明王殿下为小女子绾发。”言毕,一柄梳子就塞到了他手里。
他的大脑一时没了反应,只是握紧了梳子,下意识地站到女子身后,细细理顺起那及腰的青丝。这头发手感甚好,与当年一样乌黑顺滑,梳子插在上面,自己都会往下掉。当初,他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帮明明梳头,因为他手劲刚好,梳的头比水墨要紧致,簪子不会轻易往下松掉,所以每每凌寒想只用一根簪子将长发绾起的时候,都会请他帮忙。
龙远天轻轻梳理着手上的发丝,恍如隔世。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情景,可是,现在,自己又帮她梳头了……他不由笑了,顺手拿起一根嵌着红色珊瑚珠的银簪,不过转了几下,便将这一团墨云固定了个结实。然后习惯性的,将双手放在女子身上,也从镜子里看着她隐约的笑意,等着她的点评。这发型,这眉眼,这情景,与当年在左相国府,在明王府,一般无二。
等等,他方才,做了什么?从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十分诡异,他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这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这样的反应,似乎使得身前的女子十分开怀,只见她珠圆玉润的嗓音再度响起:“时隔多年,殿下的手上功夫倒是真有些生疏了。”说着,还毫不客气挑起被遗漏的一绺发丝,拉到明王眼前招摇地晃了晃。
龙远天再度没有了心跳。放在女子肩头的手有些发抖。
女子眉睫之间闪现了一丝悲凉,沧桑得有如看尽了沧海桑田。但是这悲凉、沧桑又瞬间消解,她稍稍侧身,在龙远天耳边吟了一句诗:
“远天晴明处,寒梅绕龙开。”
远天晴明处,寒梅绕龙开……
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他心上,好似佛祖的当头棒喝,一下子使他灵台清明。
这是当初他的诗,题在她的新作的一幅梅枝图上。那是一幅墨梅枝,只有枯淡的墨迹,全然不见水印,虬枝崎岖,甚是奇崛,似是干枯的生命,在呼唤着远离的美丽。不曾有人画梅花,只画枝干不画梅花的。
她却敢。
看着那梅枝下皴皱的怪石枝桠,他心里像是被她放在那怪石上磨着,一直磨到鲜血淋漓。他提起笔,在这幅梅枝上提了上面那句诗,嵌着他们两人的名字,嵌着他的姓氏,其中深意,她自是明白。
只是她看了他的字,嫣然一笑,却接着题下:一朝零落尽,香躯堕泥埃。
这句诗,真真是谶语。他当时见了就变了脸色,她却平静地说,自古美人不外是这样的下场,何况她又是权臣之女,而今更是置身巨大的漩涡,哪里可能有什么好结局。他正想说,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会一路相伴,她却抢在他前面说:“殿下何苦因为一个凌家,把自己身家也搭进去。”
他看向她,许久不言。她忽而露出了笑意,道:“原来殿下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起兵的借口,一个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篡位的借口。”她靠向他,最后一个字出口,那气息恰好蹭在他的耳际。
他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她的心境,居然澄明若此。自己的野心,就如此路人皆知?
见他脸色发青,她冷笑。他转过身,不看她的笑。
却又闻她说:“知道为什么,爹爹知道这一切,却不向陛下言明吗?这些事情,陛下必然是清楚的。只要他对太子解释,只要他有意保住凌家,就算是太子依然心存疑虑,却终是奈何不得我们。没必要将这局棋,走成一个非得鱼死网破的死局。”
他依然沉默。他想过这些。当初对凌相说东宫之变之时,他原先想的,也不过是这样的解决方式。
“你怎么能猜到这个原因呢?或者,你也知道,但是,因为你自己也是个骄傲的人,所以就算是猜到了,也不会说出来。”
他终于再度看向她,叹道:“明明,你何必将这些全都看透呢。”
她却不打算放了他,照旧接着说:“爹爹只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骄傲。他不屑去辩解,不屑为了苟全性命去求人,从来都是别人求他,看他脸色。他怎么能放下身段,去请求太子不要听信谗言?”
她冷笑,长袖一扫,将那幅墨迹未干透梅枝图扫落在地,毛笔弄污了她淡青色的袖子。
“更何况,皇帝那边,巴不得凌家出些什么事情!太子那厢,就算是没有这些污蔑,也不见得能容了凌家!所以,大家索性玩得痛快些,刀兵相见,用鲜血铺路,更为通畅!哈哈哈哈……”
龙远天轻轻握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待她平复了气息,才道:“既然你什么都明白,也好。我就不瞒你。我确是需要夺位的理由,凌相也确实有高傲的自尊。但是,我们有一个目的是一致的,便是你的平安和幸福。”
她冷冷道:“所以我说,我是罪人。活该零落成尘,任人践踏。”
他那时心好痛,他捂住她的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阻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喃喃道:“不是的,就像啸天说的,你是仙子,不该染这红尘。”
…………
前尘往事如烟。
他以为他不记得了。可是这样一句诗,却将这些全都勾连起来。原来他一直都记得,一直都记得!关于她的一切,他何曾忘却斯须?
只是现在,他甚至不敢低头看向这张面庞。他依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见镜中的男子,居然流下了眼泪。这个男子是谁?怎么这般没有出息?
他的眼泪滑到了下巴。丝丝凉意传来,却冰镇不了周身血脉的沸腾。他闭上眼睛,低下头,再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女子,嘴唇哆嗦着,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凌寒的心,忽然就软了。她轻轻拭去龙远天下巴上的泪滴,轻声细语:“是我。真的是我。远天,是我回来了。”
他很想笑,不是盼了很久的事情么,可是真的发生了,却又如此不敢置信,宛如一个梦,自己喘气稍稍用力些,整个梦都能破碎掉,从此又只剩下他一人在无法触及她的地方。他缓缓跪下,跪在女子身旁,将头放在女子胸前,疲惫地靠着。
凌寒的右手放在他的背上,稍稍俯身,避开他的发簪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龙远天像是累极了。他像是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一路艰辛劳顿,此刻,终于抵达了沙漠里的绿洲,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气力起来。
好舒服,好轻松,好甜蜜。
这一刻,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声响。只是他们二人的心跳,相互应和着,那是一致的节奏和韵律。
他将面孔埋在女子怀里,摸索着,寻找着她另一只柔荑。然后紧紧握着,再也不曾松开,也不敢松开。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似乎都有满腹心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凌寒用右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母亲在哄着自己熟睡的孩子。忽然,她以极快的频率连续拍了几下,龙远天没反应,她又拍了几下,龙远天晃晃脑袋,却越埋越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微弱的抗议。
她的身子好软,好香,如果现在是梦,他只求长梦不醒。
凌寒很想笑,平日总是严肃正经的明王,几时有了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但是她笑不出来,方才忍着泪,不让水灾泛滥,现在见他这样,终究是忍不住了。她一向是极少哭的,最后一次放声大哭,是在杨淑妃去世后。后来的岁月里,就算是父母惨死,就算是被送到媚君楼,就算是龙翔天阴森森走进自己的房间……在那些悲愤耻辱的时候,她都不曾放纵流泪。哪怕是悬梁后醒来,以为到了阴间终于了结了所有的因果,不料却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和时代——那个时候,她一个人,慌乱无助,与周遭一切人事格格不入——她也不曾哭过。
可是现在,当这个从来都坚强不屈的男儿在自己怀中不愿言语不敢睁眼的时候,她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这泪要落下的时候,却见胸前的人儿右手一伸,堪堪接住她那晶莹的泪滴。
龙远天握住了右手,感受着手心的潮意。终于,他缓缓移开脑袋,抬头看向上方的女子,像是仰望着高贵的女神,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有些怕。”
凌寒一笑,这笑容真的成了梨花带雨:“你怕这是梦,怕一闭眼我就又不见了,怕我是假的,怕我还是原先在这躯体的女子,怕我离开你,怕再一次失去我,怕我再拒绝你,怕我说我不记得你,怕我忘记了我们的过去,怕我说,我还是不爱你……”
她以极轻极轻的语气说着,语速也极慢极慢。每说一句,龙远天的握住她左手的力道就重一分,咬住自己下唇的力道就重一分,可是凌寒还是用轻飘飘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神述说着,她的气息距离他好近,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梅花香。
“你……好奇吗,为什么我可以看到你的心?”她总算停止了那些猜测对他的神经的凌迟,问出了这个问题。
龙远天松开了嘴唇,摇了两下头。
凌寒却笑了,这样的笑容,红蕊不会有。红蕊的笑即便是生气的时候也有活力的,可是凌寒的笑,却是好似一笑万年:
“因为我刚醒来的时候,我也在怕。”
她看进他眼眸深处,用眼神问他,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龙远天读出了这个信息,他轻轻道:“你也怕这是梦?”
这一次凌寒的笑意染上了几丝凡尘:“是啊,我也怕这是梦。可是我更害怕,我不知道过去三年的事情,不知道这个身子在哪里,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知道以后的方向……”她停了下来,深深看着他,才接着说,“但是我更怕的,是怕一睁眼,身边没有你。我还怕,身边有你,可你,却恋上了她……”
不用说明“她”是谁,他与她,心知肚明。
这话让龙远天的眼前如同数万朵五彩烟花一起绽放,他身处这绚烂的天地,都被耀花了眼睛——她,几时这般在乎自己?
然而本能的诚实坦率使得他还是回答了她的畏惧:“你要是再不回来,也许,我真的就恋上她了……”
这话出口,凌寒还是在笑,这时他心里不禁有些发憷。只听她道:“那便好。这样就算是我不在了,你还是不孤单的。”
她在报复!龙远天心下一紧,就算知道这话的玩笑成分较大,他还是受不起,大喜大悲,最要人命。这阵子,他大喜大悲已经太多了。
“不许你再离开!不许!”
凌寒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浅浅吻上了他的唇。
他愣住。
这不是她第一次吻她。但却是第一次,吻他的唇。
她离开他,眼睛明亮如星:“这是我的承诺,今生再不离开。”
龙远天长长舒了一口气,猛地拉下她的颈项靠在自己肩上,交颈相偎,耳鬓厮磨,全然忘记今夕何夕。
忽然脚步声响起。却是丫鬟来请二人到饭厅用餐。龙远天站起来,将凌寒也带起来,正想着怎么解释这里的人事,凌寒却先笑道:“你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公主也认下我这个妹妹了。”
他惊讶地扬眉,问道:“他们告诉你的?”
“我猜出来的。”
猜出来?芸芸众生,怎么就偏偏猜中这两人?龙远天摆明了不信。
凌寒指着院中道:“难道你没看见院子里那块碧湖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