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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月长明 ...

  •   论年龄,南宫青长了龙远天三岁,也毫不谦让应了这天龙二皇子的一声“南宫兄”。他原本就是随性之人,也不曾想到堂堂明王的兄长只有一个,便是当今太子,这样子应了兄长的称呼,不是将自己置于与太子平等的级别上?于是二人的亲昵之举便被别有用心的人肆意宣扬,明明是一场知交,却成了让太子尴尬的事情。明王一笑置之,哪料南宫青却心存愧疚,想来自己这闲云野鹤实在不属朝堂。至于为何非要参加科举,其原因不过是要证明给兄长南宫白看,南宫家的男儿绝对不是只有江湖恩怨一条道路……总之这样的探花,在天龙历史上可是绝无仅有。

      也是上天有意,当人们都在说居然有人敢做明王兄长的时候,流霞公主偏生就看上了南宫青。明德帝金殿赐婚,南宫家的四公子也不推辞,不过稍稍愣神之后,便坦然自若地接了圣旨。这个兄长,就变成了姐夫。一场风波算是消弭。

      只是世人都晓得皇亲国戚威风,却不知道做皇亲国戚艰难,尤其是做驸马。若是公主刁蛮,那就堪称是飞来横祸。古来多有读书人畏惧做驸马,一是不喜那玉叶金枝趾高气扬;二是做了驸马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就,都会被认为是依赖了裙带关系。试问,有志之士谁人能忍此大辱?

      唯有南宫青,接旨时面色无波,娶亲时心沉如水。对于别人或嫉妒或同情或探究的眼神统统无视,然后迅速消失于朝堂,着实成为了天龙好一阵子的热门八卦。人人都说这个探花驸马运气着实是好,唯有龙远天明白,各人皆有一段伤心往事。

      离开瑾阳之后,极少有人知道南宫青在哪里。知情者除了南宫父子和龙远天,还有一人就是正元帝。

      与其让皇帝惦记着,不如趁早让他放心的好。所以,当那幅《雪山独钓图》呈上御览的时候,南宫青就知道,从此世上只有宫隐,而无南宫青。

      同时,在南宫青隐居之后,龙远天便有意使他彻底回避了朝堂纷争。四年前举事,也未曾知会他分毫。因此南宫青和流霞公主一直以为明王已死,当日噩耗传来,南宫青半年未曾作画题字,只叹世上再无知己。而今终于故人得见,实在是人生快事。只是,若他不是这般颓丧,想来会更好吧。

      如同现在,宫隐看着斜坐在床侧,靠着床头小憩的龙远天,心里甚是难过。人间多少男儿汉,偏生难过一个情关,任是怎样的百炼钢,遇见牵系自己心魂的那一抹俏颜,生生都变成了绕指柔。只除了自己这缺心少肺的冷血之人,才能割舍下那样一段真爱吧!

      再看向床上紧阖双目的女子,丝毫不见生气,屈指一算,他们来到月溪已经七日了。七日来,龙远天不曾懈怠片刻,将那随从而来的两男一女全都打发了之后,所有服侍之事不假人手,全都亲力亲为,让流霞都甚是惊叹。只是这女子的病情,并不见丝毫转机。众人心下干干着急,却都无计可施。

      而今夜色正好,他本欲邀明王出来赏月,以排遣他的愁情烦绪。只是现在看来,还是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正想转身离开,只听明王的声音已经响起:“季云兄,何事?”

      季云正是南宫青的表字,南宫的姓氏既然已经被掩埋,“宫兄”又实在不顺口,于是自隐居以来,龙远天就以字称呼宫隐。

      “今夜月色甚好,特来请贤弟同赏。”宫隐含笑看着明王,清风明月不染尘,便是他此刻的风采。

      龙远天看看身旁的人儿,答道:“好。”

      两人出了圆月门,在荷塘边稍稍驻足,荷花开得正好,月色下分外娇美,原本是神仙气韵,现在也成了少女怀春。两人索性坐在了石阶上,在荷香弥漫处抬眼望天,只见一轮冰月当空高悬,偶有流云掠过,不掩温润光华。只听宫隐问道:“敢问贤弟,对今晚之月,可有诗作?”

      龙远天只是仰头看向那月亮,半晌方道:“甚好。”

      宫隐悄声一笑,说:“今夜乃是六月十四。愚兄一向以为,十四的月亮最有可观。”

      龙远天低下头,道:“愿闻其详。”

      “十五之月,正是鼎盛,到了十六,便是强弩之末,已然现出颓势。唯有这十四的月亮,介于圆满与残缺之间,见到她,我就知道起码还有两天的满月可看。”

      “兄台妙论,远天受教了。”

      宫隐看向好似心不在焉的明王,正欲再度开口劝慰,不料明王忽然浮现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只听他说:“季云兄,你家的月亮,是哪一日的呢?”

      宫隐失笑,纵然是心神劳损,这殿下还是那般通透得可怕。他很想笑着回答,但是言语出口,还是夹杂了一丝无奈:“想来是初八初九的吧。”

      龙远天道:“既然才初八初九,何不多多期盼,到了十四,不是刚好?”

      宫隐无语。龙远天叹了口气,说:“终究是委屈兄台了。”

      宫隐现出了轻松的笑意,道:“哪里是什么委屈,人总是要成亲的,在无关真情的前提下,娶谁都是娶。幸而现今有了一枚小月亮,她才是我十四的月亮啊!”

      龙远天撇嘴,道:“那兄台看来,我的月亮,就是十五十六的了?”

      宫隐正色道:“你情深如此,十八十九都有了。月满则亏,情深不寿,一样的道理啊!”

      “世上女子何其多也,远天不敢自夸,但专情二字,我信自己担得起。自从那日三月三,我心里的月亮就只是这一轮,夺目灿烂,圆满无缺。她在我心里圆满了七年,七年!七年来我小心呵护着她每一分明亮。即便有过阴云遮蔽,有过时光流转,为了这一夜的月圆,我不在乎守护整整一生!季云兄,你能理解么?这轮月亮,在我这里,永远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缺损!”

      “远天,你不觉得,那是两个月亮么?”

      龙远天抬头望天,道:“世人都有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心里,而我,”他笑道,“天上心里,都只有这一个月亮。”

      宫隐闻言,脸色越发深沉。龙远天也沉默了好一阵。两人心里百转千回,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代表的花样少女。

      “唉!若是我有你这般执着,只怕初曈也不会怨我于地下了!”

      是的,初曈,龙远天不由叹息。初曈是南宫青的侍女,两人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却生生被一道圣旨断了美满前程。南宫青接了圣旨,考虑再三,还是在迎娶流霞之前对初曈言明,今生只能负她,但愿来生共结连理。这样说其实也不是因为他的薄幸,而是因为不曾听闻哪个驸马纳妾而那个小妾又能平安幸福的。这原是为初曈好,哪料平素一向温婉贤淑的初曈得了消息,却用南宫青书斋挂着的一柄龙泉自刎而死。此事也算南宫家的机密,龙远天之所以知道内情,乃是因为他早已用见嫂夫人的礼节拜会过初曈。

      那是一个眉间时时含笑的女子,她总是穿着鹅黄色的衣服,让人看了就觉得安详。初曈话并不多,在生人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言语。可是见了她的笑容,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若说南宫青是九天的神仙,那初曈就是整日伴着这神仙的小仙娥,虽说一看就是小家碧玉,但是与南宫青在一起,却有着说不出的和谐。这和谐只有初曈才有,像自家皇姐那样的贵气——龙远天不由又摇摇头,怎么看都显出一种庸俗和混乱。

      但是初曈死了。就死在南宫青的怀中,鲜血顺着剑锋淌下,染红了书斋的青石地面。当日情景龙远天不曾亲见,只是自那之后,南宫青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南宫青的特质也荡然无存,虽然他照旧是温文而笑,悠然而居,但是龙远天知道,宫隐的心,是比南宫青要冷硬百倍的。

      “与你比,或者,我就输在这样一份决绝与坚持。”宫隐自嘲道。满池白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似乎也在摇头叹息。

      “所以,兄长不必劝我了。我已经理智了多年,姑且,让我随性这阵子罢!”

      宫隐叹道:“也罢!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原以为除了初曈,我断然容不下别人,只是如今想来,这日子倒也算得平常夫妻,柴米油盐总取代不了风花雪月,总能管我一个温饱。温饱……”他重复道,似是极为自嘲,“温饱,平安,我愿足矣。”

      龙远天看向宫隐的眼神无端多了几分同情:“其实,你原本可以不必如此的。你原本可以跟我一样,长久拥有这满天清辉无边月色,只是……”后面的话,他终是没有说出口。

      “你这月亮,也真是一个大麻烦。”

      “我从来不做不麻烦的事情。”

      “那天见了你们,我还真当是大白天见鬼了。两个都该早已不在人间的冤魂,居然还找到我这月溪来,真真是了不起。这么多年,你面相变化不大,倒是凌小姐,可谓是脱胎换骨。”

      “你见她时,她年纪尚幼,自然变化大。”

      “若是她不醒,你怎么办?若是她醒了,你又待何如?”宫隐试探着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夫妇二人心中已久的疑问,生怕这个兄弟从此一蹶不振。

      这个问题龙远天其实也思索了许久,他的回答是:“若是十日后她还是不醒,我就带着她回羽山,留在身边照顾一辈子;若是她醒了……那就等她醒了再说吧。”

      天生情种总是多呵!宫隐听了这样的回答,不由感慨万千。他当年年少轻狂,不懂取舍,酿成毕生之憾,只盼这一对,可以精诚所至,修成正果。

      此刻,好风如水,偶有鱼跃,荷香氤氲,清景无限,两人就这般同坐叙旧,却不曾留意身后柳树下那对哀怨的眼眸。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床上的人儿始终没有动静。这天,先被派回羽山的方清前来,说是有要事禀报。明王不想让他打扰昏睡的人儿,便到了前厅相见。原来天军五部俱已回到原地驻扎,因不见明王,各路将领有些惦念。这倒是小事,问题在于华秋雯邀请明王相见,众人不知是为何,又不能拂了云国公主的颜面,因此特来请明王示下。龙远天沉吟片刻,决定赴约。而眼下红蕊的状况,又不适宜挪动,因此只能暂且留在宫府,麻烦宫隐夫妇多加照看。临行之际,龙远天凝视着红蕊的面容,不由萌生浓浓愧意,他何尝不愿在这里守着,已经分别这四年,而今分秒必争在一起都嫌不够。但是,肩上的责任,还是不能卸下的啊!辞行的时候,宫隐跟流霞公主却是将心放下了,看到明王没有因为儿女情长而晕头转向,这两人着实欣慰。

      只是,龙远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回到羽山安顿部属,见华秋雯与封旭昇,统共用了四天时间。四天后,当他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赶回宫府,只见宫隐夫妇、往来仆从全都隐隐含笑,只说让他快去玉兰香近轩看看凌寒。这个自然是不需他们交代的,征尘未洗战袍未脱,他便匆匆奔向那僻静的宅子。只是在门外十步的地方,他忽然停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幻听——

      有笑声传出!

      “姐姐我喜欢你给我梳的这个头,比娘梳得要漂亮得多。”

      “这个呀,是西疆人的发型,那里的姑娘全都能歌善舞,热情开朗。这个发型在舞蹈中旋转的时候,最好看了!”

      “可是宇晗还不会跳舞呢!”

      “没关系啊,你娘可是天龙最擅长舞蹈的女子哦!以后可以让你娘教你嘛!”

      “咦?娘会跳舞?宇晗都不知道呢!”

      ……

      欢声笑语琅琅传来,龙远天竟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迟迟不能行动。一路紧跟躲在他身后偷窥的宫隐夫妇相视一笑,心里说:“看来今日的惊喜,实在是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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