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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睡美人 ...

  •   这是一处水乡的宅院。

      也许院子前面是喧闹的吧,但是在此处,却是寂静安然。古木交柯下是一方莲花池,莲花池之后可见山池庭院。和风丽日漫溢,一株高大的垂柳朴拙苍劲,柳条长垂幽雅娴静。柳荫下便是一座圆月门,进得门去,一块高有三丈的碧湖石立于花圃之中,上擎皇天,下立后土,造化之功果然是神工鬼斧。在这碧湖石之后便是几间房舍,地处高旷,飞檐斗拱,匾额上书“玉兰香近轩”五字,落款是一个“隐”。匾额以行草写成,飘逸如神仙裙带,洒脱如不羁之云;落款是一个篆字,宛如山峰形状,又似一个戴斗笠的行者,构思之巧,也可称奇。

      进得室内,只见这里的陈设颇为简单,不过是一书架,一床,一桌,外加三把椅子而已。床边一个树根的花架,上面托着一盆吊兰。室内壁上也有幅画,细细看去,竟是前朝名家王孟的名作《百里烟水图》,这样价值万金的名作,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被挂在此处,不加任何保养,也不惦记贼人,真是让人咋舌。几何图形的漏窗,营造出光影迷离的效果,隔着窗花,可隐隐望见远处的山容水态,近处的古木白墙。

      清风徐来,果然有玉兰花的清香随风而至。原来院中有几株玉兰树,而今正是开花时节,望去翠叶白花,煞是好看。玉兰花之香并不浓酽,只是淡淡地沁人心脾,几口呼吸,便安宁了心神,好像胸中浊气全然被这花香净化了个干干净净。总的说来,这里真是一个让人就算只是端坐着也能心旷神怡的所在。

      然而屋子里的人,却无不眉峰紧蹙焦急万分,实在是大大辜负了这美景良辰。现今屋中一共是四人,一个女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气喘如丝;一个男子衣衫皱缬,头发凌乱,两眼红红,眼圈发黑,跪在床边执手相望,似已灵魂出窍。这两人虽然形容狼狈,只是一种光彩还是掩饰不去。他们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也是心事重重,长吁短叹。不过端的看去,也像是从画里下来的人儿,神采风流堪称绝配。那男子头束玉冠,却身着前朝服饰,宽袍大袖,迎风飘举,更衬得气质入兰,不似人间。那女子是已婚妇人装束,发髻高挽,珠翠明珰,华服艳容,却是人间一贵妇。这二人美则美矣,若是分开来看,哪个都堪称绝色,但若说他们是夫妻——却怎么都透着一些怪异。

      天上的仙人,地上的美女,怎么就殊途同归了呢?

      “唉!”又是一声叹息,先说话的是那女子,“隐郎,他这样下去,早晚自己身子也会垮掉的。你还不劝劝他!”

      那男子却不言语,只是看着眼前男子僵硬的背影,眼中悄悄泄出几分焦灼。再看向床上那佳人,不由心里感叹,情深如斯,不折寿才怪!

      “隐郎,你倒是说句话啊!这都三天了,自从你说无药可救,他就水米未进啊!”

      被称作“隐郎”的男子闲闲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以极轻的声音道:“夫人不必担心。他倒了之后,我们只需将这女子送到睿王府上,他自然就晓得要起来吃东西了。”

      女子满头黑线。却听到床边男子冷哼一声,道:“你敢!”虽然嗓音沙哑,有气无力,但是照旧让人心生敬畏。

      然而这“隐郎”却不怕,居然还笑道:“我敢不敢,你试试就知道。而且,就算是我把人送去,你又能拿我怎么办?打我?杀我?”说到这里,他看向身边的夫人,只见方才还在为床边男子担心的女子此时却用戒备的眼神看着那人的背影,他笑了笑,接着说,“你若是不想触怒我这夫人,还是乖乖听话吧!”

      床边的人稍稍动了动,却因为僵跪的时间太久而有些无力。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走上前去,架起地上的男子,口中道:“走吧!先去吃点饭食,也好回来照顾她不是?”

      那男子无力挣扎,只能狠狠瞪着两人,口中暗哑道:“我不去!我要守着她!”

      天仙男子白了白眼睛,道:“是,你守着她,你不去,然后到了最后,或者是我守着她,或者是睿王守着她,你自己选!”

      说到“我守着她”的时候,那妇人腾出一只手,偷偷拧了夫君一把,痛得天仙男子咧嘴呲牙。不过他的话倒是有些作用,被架着的男子不再挣扎,而是勉强站起来,要自己踩着虚浮的脚步前往饭厅。只是身边两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还是一左一右,金童玉女一般架着虚弱的男子出了这庭院。

      四人前脚离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蹿进了这个屋子。她蹑手蹑脚跑到床边,用力扒着床沿,看向床上的女子,口中喃喃道:“美人姐姐,你怎么睡不醒呢?我都醒了五六回了,你却一直睡,一直睡,一直睡,真是个小懒虫!”

      床上的女子自然是不能理会她的,小女孩也觉得无趣,便在屋子里乱走。忽然,又跳到床边,说:“既然你这么想睡,我就继续给你唱儿歌喽,看来宇晗的儿歌唱得很好,不然你怎么睡这么甜……”女孩面上渐渐浮现出骄傲的神情,然后照旧是费力地扒着床沿,用幼稚的童声唱道,“月儿明,云儿轻,露珠儿,白莹莹。娘的宝宝在梦里,找到一颗亮星星……”这声音因为她身形不正,因此显得有些累,才唱了几句,已经要大喘气了。

      不知怎么地,她觉得床上那美人姐姐的唇角好像忽然有了些笑意,于是不由激动万分,喊道:“呀!姐姐!你终于舍得醒了啊!”

      可是,话音落了很久,美人姐姐依旧紧闭着眼眸,好像方才那一缕笑意根本不存在。小女孩有些失望,嘴巴噘了起来,说:“你们都不跟我玩!没人陪宇晗玩!”越说越伤心,居然就要哭出来了。

      正在这时,方才出去的那三人回来,正看见小宇晗两眼泪汪汪地在挤金豆。那妇人面孔一板,说:“宇晗!你怎么又跑到这里了!你哭什么?”

      宇晗泪眼迷蒙,却不理这妇人,只看向那神仙似的爹爹,道:“爹爹我方才看见美人姐姐笑了,可是她还是不跟我玩……”

      话音未落,当中那个原本无力的身影瞬间飘移到床边,猛然抓起床上人儿的手,急切地看着这熟睡般的面容,心中突突跳着,只是,最终,那手还是无力地垂下。

      妇人于心不忍,不由训斥小女孩道:“不要乱讲!”

      “我今日已经吃了饭了,你们走吧,我自己守着她就好。”这是床边男子今天说出的第一个长句子。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牵着女儿的小手,离去了。

      这时,床边的男子依旧深深凝望着这张失而复得的容颜,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守着你,也好。”

      已经走出院门的夫妻二人又回头看向“玉兰香近轩”,妇人有些哀怨地看向自家夫君,道:“隐郎,依你看,这失魂症……”

      “隐郎”摇摇头,说:“没准儿。失魂一症,一在失魂者能否愿意求得这灵台的一点清明,若是不愿,再高明的招魂都无济于事。二在招魂者是否诚挚,是否愿意倾尽毕生心血换得失魂者的归来。若是不诚,就算失魂者想回来,也是风急浪高无舟楫啊!”

      女子想了想,有些忐忑地问:“那现在,你觉得,她是否愿意回来,这招魂者,又是否是远天呢?”

      男子微微一笑,道:“什么样的人,招来什么样的魂吧。她是否愿意回来……我又如何会知道?只能希望这份情意能够感动上天,给他们两人一个完满。”

      这样的对话无疑是小宇晗不可能理解的,但是她很安静地听着大人的交谈,感觉着跟里面的美人姐姐有关。她多想让美人姐姐赶快醒来啊,可是要怎样才能让姐姐醒来呢?宇晗的小脸也皱在了一起,与身边父母真是如出一辙。

      这个宅院的所在,是水乡月溪。月溪水运发达,市井繁华,是羽山南麓的经济枢纽。市镇上多是些山货生意,靠着大山的馈赠,人们生活得富足又踏实。这里的屋舍随着玉天峰淌下的浅浅溪水呈月牙状分布,从山上望去,也是一大奇观。

      而这一家三口,在月溪可是赫赫有名,男主人叫宫隐,不从商不务农,只是十里八乡需要题什么匾额写什么碑文刻什么楹联的,全来找他。夫妻二人在这里已经六年,凭借几间草庐白手起家,现在已经是深宅大院曲廊广厦,发迹之快可是羡煞了一干读书人。但是不服气也不成啊,人家宫隐现在可是天龙有名的国手,据说皇帝陛下都将他的画作挂在御书房呢。要是不服,你也画个去!

      只是这样才华横溢的宫先生,却娶了个出了名的悍妇,那就是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宫夫人。据说因为她的严厉管制,可敬的宫隐先生平日连大门都不得出,因此见过宫先生的人少之又少。平日即便是接个什么活收个什么润笔,也全都是宫夫人一手操持。然而但凡见过宫隐的人都会晕晕乎乎的,纳罕天下怎么竟有这样的男子,居然能将已经是闭月羞花的宫夫人给生生比了下去。

      每次羽州地方官换任,都要到宫家来坐坐,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原先百姓们还奇怪,怎么掌权的反倒要来百姓家作客。后来三任羽州知州全都翻过羽山前来拜会,闲言闲语哪里还敢再有。聪明人已经猜出来这一家子绝对不是什么平头百姓,说不定是那方的显贵隐居在此。因此就算是宫隐的银子花花花堆成山哗哗哗流成海,也没人敢太岁头上动土。何况宫家平素也多救济贫苦,乐善好施的声名在外,加上羽山本就民风淳朴,因此也就成了保护宫家的天然屏障。

      而现今在宫家藏着的,正是龙远天和掉下瀑布的红蕊。

      那一日龙啸天将红蕊救了上来,大家原本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哪料却是捡了条命已是万幸。呼吸有了,脉搏有了,人却好像陷入了昏睡,怎么都醒不来。一行人在“五人草屋”守了十天,从起初的庆幸,到后来的侥幸,再到惊慌,再到绝望,短短十天,已经像是十年。睿王死死拉着红蕊的手不放,明王的魂魄好像随着红蕊去了,寒星水墨依旧不搭话,只是操持着这些人的起居。方清一直跪在屋外等候处罚,但是明王哪里有心思理他。倒是睿王气急,一剑下去就要剁了他,方清却跳将起来,道:“要罚也是我家殿下动手,轮不到睿王殿下插手!”两个大男人就这样红眼对红眼,寒星过来,轻轻按下了睿王手中的剑,道:“殿下,还是等王妃醒来再说吧。”“王妃”一词无疑又触怒了龙啸天,唯有水墨,站出来说:“殿下还是赶紧进去陪陪小姐吧。”睿王面无表情,此事就不再提了。

      方清照旧跪下,寒星看着他,不发一语。方清道:“我知道你怨我。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为殿下好!”

      寒星冷哼一声,道:“为殿下好?这就是为殿下好了?你真是猪脑子!”

      一向被誉为智多星的方清哪里被人这样污蔑过,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想去争较了,有什么好争较的呢?人到现在都不醒,不是自己的错又是谁的错?

      在睿王返回羽州延请名医的时候,寒星赶忙请了封旭昇来,听了方清对当时情景的叙述,封旭昇脸色却出奇沉重。于是众人的心也像是沉到了无底深渊,看不到一丝光明。封旭昇就算只是个蒙古大夫,可眼下这情形无疑是植物人的表现,他怎会看不出来!想必是在水下长时间缺氧损害了大脑,加上撞击,才导致了的这样的结果。他心里难过得很,在这个时代,就这么一个同道,现在又成了这样……要怎样给他们解释呢?他只能给他们打了一个很通俗的比喻,他说红蕊现在就是一棵树,活着,但是不能动弹,不能说话。

      而睿王带回的大夫则说,这是“失魂症”,运气好的话可以忽然转醒,运气不好,一辈子到死,都是这样的昏睡了。

      这样的结论无疑让众人如五雷轰顶。明王两眼发黑,勉强支撑了这么多天,他的世界终于彻底倾覆。睿王失魂落魄,呆若木鸡,唯有双手一直在发抖。水墨嘤嘤而泣好不凄惨,寒星原本是不理她了的,可是看妻子这样,再多的气愤也忍不住压下,轻轻揽过水墨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了个痛快。水墨一把鼻涕一把泪,边哭边说:“都怪我都怪我……”寒星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还是想想今后怎么办吧。”

      一句话点醒了大家,此前的争端全然抛在脑后,明王跟睿王在期盼红蕊醒来这一问题上毫无疑问是一条战线的。明王忽然想起在羽山南边隐居的一位故人,精通岐黄之道,于是便说要带着昏迷的红蕊前来寻求一线希望。这故人,就是宫隐。

      原本睿王要一起来,除了实在是牵肠挂肚挂肚牵肠,更因为明王跟红蕊的身份着实是见不得光,可是瑾阳的正元帝忽然一日六道圣旨三面金牌急宣睿王回京,原来北方今年洪涝灾害严重,瑾水泛滥,已经淹没了数个州县。正元帝已经心力交瘁,急需睿王进京回援。睿王攥着金牌握着圣旨,看着兄长跟红蕊,纠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明王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你,无论她醒是不醒,等到洪水退去你再来此处,我一定会让你见她。”

      睿王走到龙远天面前,看着这十几天憔悴不已的兄长,万语千言哽在喉间,最终只说出了两句话:“二哥……你也要保重。我……定会拼尽全力,保住我天龙的锦绣江山。”

      明王点点头,面色沉重,道:“水火无情,你也要保重。”兄弟两人四目相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小明王过了年要去边关,小睿王在他后面跟着,眼中全是向往……

      “宫隐那边……”睿王口中犹疑,显然对于此人能否保守秘密心存疑虑。

      “你放心。他算是我的异姓兄弟。”异姓兄弟?这个称呼显然让睿王心中一痛,但是他很快掩饰了过去,道:“见了皇姐,代我问安。”

      龙远天点了点头,睿王这才跃上“踏燕”,狂奔下山。

      而龙远天,也立刻吩咐收拾行装,经过九曲十八弯的山路盘桓,总算是到了月溪的宫府。

      实际上,宫隐原名不叫宫隐,他的真名,叫做南宫青。

      南宫这个姓氏,在天龙代表着武林的至尊权威。南宫世家的家主南宫秋,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人人敬仰,但凡有什么争端,只要南宫秋一句话,任谁都不敢再挑事。但是这样的一个武林世家,却偏偏出了南宫青这个另类。

      南宫青从小就不喜欢舞刀弄棒,偏偏喜欢翰墨书香,于是南宫世家便在一片刀枪剑戟之中出了这么一个整日浸□□画的风雅探花。南宫秋沧桑半百,阅尽浮生,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当初因为南宫青要进京赶考,父子两人就好好较量了一番,那阵势,现今南宫世家任何一人都能说得天花乱坠口水飞溅,真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血海比拼。可是正在双方斗法斗到兴头上,南宫青却忽然不见了踪影。老人家这才明白,原来此前种种,不过是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以为儿子的争强好胜的劲头被挑了起来,斗不出输赢誓不进京;哪料,哎,人家早已经打点好行李,只等自己到了兴头上,一盆冷水浇下来……

      南宫家的人都等着家主的雷霆震怒。不料等到的却是南宫秋的爽朗笑声。想想也是,有了这样的儿子,哪个当爹的不开怀呢?于是南宫夫人以及南宫白兄弟众人这才将一颗心放下来,安安心心等着弟弟的喜报。

      结果等到的不止是喜报,居然还有婚讯。话说南宫青被流霞公主龙舞天看上了,被召做了驸马。于是南宫秋老爷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做了驸马可不比做官,做官累了倦了随时挂冠而去就成,驸马……你敢说你不想做了试试!何况他这把老骨头,还要对那个公主行礼,真是……

      幸好,南宫青娶了流霞公主之后,便退出朝堂,不问浮名。众人不解,唯有当事人一笑置之。流霞公主虽然不算是端庄淑女,但是在翁姑面前还是进退有据,丝毫没有皇家的倨傲。但是人家怎么说都是个公主啊,因此南宫世家上下难免日夜怵惕。南宫青眼见这阵势,索性辞别了家人,带着公主觅了这水秀山青的月溪,作为隐居之所,并且改名为“宫隐”,以明心志。南宫秋的一颗心才放下来。须知武林中人,最怕的便是跟朝廷扯上关系。若是南宫青真的被名缰利锁牵绊——只怕南宫世家的劫难便指日可待了。

      而明王与南宫青的相识相知,则是在南宫青到达瑾阳应试的时候。二人一见如故,结为莫逆。只是这时,你不知道我乃皇亲贵胄,我不知道你是世家才俊,俱以布衣之身,共听此高山流水。待到殿试当天,两人方才知道,那日与自己对酒长歌尽兴而归的,竟然是……二人相视一笑,心里同时想:得友如此,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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