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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双龙会 ...

  •   在方清与红蕊下山的时候,明王与睿王已经要将那壶“沉香酿”报销了。美酒入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前尘如烟,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天龙的今后,还是要两人一道承担。

      “当初看戏,就是看那些大臣。有些人谨慎地进了宫门,一步都不走错;每一步走多远,都一成不变;走几步到哪个门转弯,转弯时身子转多少,眼睛看向何处,也都是固定的。我都怀疑,每天上朝,就锻炼出来这本事?”睿王笑道,声音充满了讥嘲,“还有的从来不往路正中走,只是顺着墙根一路溜过来,那德行就跟做贼的似的,生怕哪边忽然来了暗器,或者飞下几个侍卫将他拿下了。唯有凌相,从来都大步流星,器宇轩昂,那种自信和雍容,是我儿时最钦佩的。”

      凌相……听弟弟说起恩师,龙远天也不由唏嘘起来。他承认的恩师只有两位,一个是韩平宣,一个就是凌霄。只是凌霄早已尸骨无存,韩平宣也……

      “所以后来,我想拉着大哥到午门之前朱雀大街的正中央下棋,就让那些车马全都避着我们。可是大哥不敢,倒是刚从边关归来的二哥你陪我去了。”说到这里,言者听者都浮现了会心的笑意,睿王的声音也染上了热情和温度,“寒风刺骨,你我旁若无人,就在那可并行二十辆马车的天街上,痛痛快快杀了五局。如今想来,依然是快哉快哉!来!再干一杯!”

      龙远天举杯,陪弟弟饮下了这一杯。酒壶已经空了,但是他面色依然沉静,丝毫看不出方才饮了许多酒。龙啸天盯着他的脸,用怀疑的口吻表达着肯定的意思:“二哥酒量其实很好的吧!”

      龙远天本不想回答,但是终于笑着开口:“你二哥的本事,你连一半都没见呢!”

      沉默。

      忽然,龙啸天从身后又拿出一个酒葫芦,这是一个十分农家的酒葫芦,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仰脖灌了几口,龙啸天道:“那改日我得跟二哥比试比试!”说完,便将葫芦撂给了龙远天。

      龙远天却不用手接,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靴中的短剑,恰好刺进那葫芦里,他用短剑挂着葫芦挽了一朵剑花,然后便有清澈的佳酿顺着短剑的锋刃流淌下来。他将葫芦擎高,就着短剑上流淌下的酒泉,饮了个痛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写巨幅草书时的豪迈。

      待到酒泉渐渐干涸,龙远天晃晃短剑,只听葫芦里一片沉寂。他这才看向睿王,道:“美酒虽好,只是不能常饮。现在全都喝光了,所以,你此行所为何事,就直说了罢!”

      言毕,又将短剑用力一挥,那葫芦顺着力道飞出去,撞在桥边的石头上,碎成几瓣,又掉进下面的深水中。那碎屑起初漂在水面上,很快就被那湍急的旋涡卷入了水底,再寻不着。

      弟兄二人就这样对视着,好像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分心。

      “我此来所为何事,二哥怎么会不知。只是见了二哥,我又发觉,还有很多事要做。”

      龙远天扬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此来,本是为了……”龙啸天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到底怎么称呼,最终他的措辞是,“本是为了我深爱的女子。”

      这句话使得龙远天睫毛一颤,迅速得几不可觉。只是这一颤依然颤在龙啸天的心上,他心中不由涌上一种荒诞和无奈。

      兄弟三人都逃不出一个女子的情网么?这样无聊无趣的情节,怎么就真的上演了?

      “你可还记得她的模样?”龙远天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头脑地问出了这么个问题。只有他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凌寒,不是红蕊。也许,他只是想了解下,龙啸天的用情到底有多深。

      这几日他细细怀想,眼前却只是红蕊的影子,凌寒的身形忽然就记不清楚了。红蕊与凌寒的差异何啻冬夏之别,她在啸天身边三年,怎么就没有被发觉呢?

      “我不记得了。”龙啸天答。

      这个回答让龙远天着实吃了一惊,难道他其实也知道红蕊不是凌寒?但是睿王接下来的言语,却彻底将他击败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忘记了她的五官,忘记了她的表情,忘记了她最爱穿的衣服,忘记了她最常说的话。可是,我又无论看到谁,看见什么颜色,听到什么话,我都能想起她,好像很久之前,她也这样笑过,这样哭过,这样子说话,这样子偎着我。后来就更离奇了,我看到蓝天,蓝天会是她;我看到飞鸟,飞鸟便是她;我看到流水,流水也是她;甚至看到一本发旧的书,那书居然还是她!梦里是她的声音;醒来听人家说话,是她的声音;哪怕身边人都不说话了,身边都没人了,我却还是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回头看去,却不见她……”

      龙远天静静听着,心中翻江倒海,若是这个女子没有也牵挂住自己的心,他必然为弟弟高兴,恭喜他终于觅得一生至爱。可是,现在的情形,他要怎么说出口?

      “你喜欢的,是原先的凌寒,还是现在的红蕊?”

      龙啸天眉头皱了一下,似乎不理解兄长为什么这么问,他不假思索地反问:“有区别么?她们本是一个人啊!”

      龙远天苦笑,要怎样说他才会明白呢?凌寒与红蕊虽然是同一具身子,可是灵魂与心灵称得上南辕北辙。他爱的诚然是凌寒,但是他也不愿意放红蕊离开,就算她不是,也不成。这是他的自私,但是他宁愿为此承担骂名和代价。他愿意上天入地,寻求一种召回灵魂的办法,若是不能,他也要一辈子看着这张与凌寒一模一样的脸!就算是这自私的心狭隘的情,将使他堕入阿鼻地狱,他照样要攥得紧紧地,不放手!

      只是,手足亲情,又要置于何处?

      眼前的睿王无疑也想到了这些,兄弟二人对于此事的态度虽然动机不同,但是所要达到的目的却出奇一致。眼见僵持不下,龙啸天道:“不如让她自己选择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是自信与忐忑交织的神色,但是那自信终是占了上风。以至于他的笑容在明王看来,更多的是刺目的自得。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然而龙远天却没有立刻点头。他清楚地记得,红蕊说过,他输在她与啸天有三年相处的岁月。言犹在耳,若是让她自己选,哪里会有自己的位置?又怎么会有自己置喙的余地?他看向弟弟那明亮的眼睛,心中称赞他走了一步好棋,堵住了自己所有的活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愿违心地点头。只是静静看着睿王,用深沉的眼神表示着对这个建议的不满。

      见他这样,龙啸天苦笑:“难道二哥打算硬生生将她困在身旁?”

      “有何不可?”这次龙远天答得倒是迅速,语气轻描淡写,只是睿王的眼中已经要凝结一层冰霜。

      正在两人各不相让,视线噼里啪啦在空中交火的时候,忽然在瀑布的轰鸣中,似乎听到一声飘渺的惊呼:“王妃!”二人心中皆是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顺着瀑布的急流跌落,沉下了碧绿深潭,而在瀑布上方的崖石上,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也迅速跳下,同样立刻被潭水吞了个没影。

      怔愣须臾,龙远天与龙啸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全是不可置信和惊惶万状。龙远天可以确定那是方清的声音的身影,那跌落的那个是……而龙啸天也从兄长眼中读出了他最不愿接受的信息,跌落的人是——

      “明明!”龙啸天惊呼一声,再猛然看向那可怕的潭水,两眼都能喷出火来,好像这水是血盆大口,撕扯掉了他身上最宝贵的一块肉。哪里顾得上脱去衣物啊,龙啸天马上跳了下去,只想快些救出水底的那个人儿。他想过千万次重逢的情景,唯独不曾想过这样的撕心裂肺。

      龙远天却坐在石桥上,神情呆滞,犹如在梦中尚未醒来,而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数秒。

      另一声扑通落水的声音,像一声警钟一样惊回了他已然失散的魂魄——那是,红蕊!是红蕊!猛然间他想站起来,可是腿上全没了气力,然而他坚持着,顾不得现在全身无力,将身子一侧,硬是生生从石桥上栽到了水中,只为找到那一片笑颜!

      怎么会这样?水下,龙远天的脑子依然一片空白,原本长于水性的他已经被呛了好几口水。而龙啸天则焦急地找寻着,头痛欲裂,肝胆俱破。他一定要杀了那个害得明明掉下来的人!一定!他发誓!

      漩涡深急,真搞不懂为什么羽山会有这么深的潭水!龙远天与龙啸天两人身上的气力很快透支,却还是一无所获。两人都有些急躁了,那绝望渐渐攫住了他们的心神,水下世界越来越让他们窒息……

      而红蕊,又怎么会掉下这落差五十米的瀑布的呢?

      原来红蕊与方清两人下了戴胜峰后,一路速度也并不迅即。方清在前面行,红蕊在后面跟,她不会骑马,如今能不掉下来已经是不错了,自然免不了小心翼翼。药性似乎想发作,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

      “方将军,请问下一步棋你打算怎么走?”努力平衡好身子,她平静地问道。

      “自然是去殿下和睿王会面的地方。只有你当面选择了睿王,殿下才会死心!”这一句说出来,方清似乎有些不忍,转过坐骑,看着后面有些拿不稳缰绳的红蕊,道:“若是你没有牵涉这许多麻烦,我倒真愿意尊你一声王妃!”

      红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道:“谢了。”语气中有颇多不屑,方清自然领会得出来,但是他大度地一笑,不往心里去。

      已经下到了半山,忽然一只猴子从树上倒挂下来,惊着了下面的其他动物。几只兔子一哄而散,还有速度极快的动物一晃而过,比武林高手的轻功还要玄妙。红蕊身下这匹有些年迈的马儿受了惊,撒开蹄子兀自跑起来,红蕊惊呼一声,接着便没了声音。方清心头一紧,快马加鞭想套住这匹受惊的马,哪晓得这匹老马精力居然相当旺盛,到底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方清努力了好几次,却全都失之交臂。

      红蕊俯在马背上,心脏都要被颠出来了。太丢人了,别人骑马马儿受惊都是因为反派角色放暗器,而且迅速有人英雄救美,哪像她,这马儿居然是被,是被兔子惊的!说出去不笑掉穿越文姐妹的大牙!可是她现在一点调笑的功夫都没有,因为马儿已经越过了密集到不见天日的一处丛林,到了一处开阔地带,随着越来越大的水声,红蕊有些朦胧地意识到,这里就是瀑布附近了!恍惚中她见到了流水,白色丝带一般向身前迅速飘去,瀑布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这里是比那一晚距离瀑布更近的地方!忽然马儿扬起了前蹄,一声长嘶,红蕊轻飘飘栽下马来,却不觉得很痛,迷迷糊糊睁眼一看,原来身下正是水边厚厚的草甸。

      方清在身后一路追赶,眼见马儿停了下来,这才将一颗心放下,但是见到躺在草地上的红蕊,面色还是现出几分焦急:“你……你没事吧?”

      红蕊很想笑,这话问得也太没水准,你自己摔一下试试呗!但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不然,单就这个看起来十分厌恶她的人这会子的紧张神色,就可以好好取笑一番。她很累,很想睡去,但是想起睿王还在这山上某一处等着自己,她好像又找回了一些力量,强撑着站起来,要往前走。

      方清忙下了马,想去扶她,却又不敢,思来想去,狠狠心,咬咬牙,还是扶上了她的纤腰,搀着她的胳膊,道:“你都摔成这样了,要不,还是先歇息下……”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她会停下来。红蕊自然也晓得他这种虚伪,愤怒生力量,横眉冷对道:“废话少说!”

      方清气堵,却又实在不好说什么,却还是说:“你还是先坐下歇着吧,我到前面看看,探得殿下他们在哪里再来找你。”

      红蕊没力气搭理他了,只是硬撑着向前走。若是睿王见了自己如此,该如何呢?当初他从不舍得自己累着,每每出去玩得久了,他一定会派马车来接,或者,亲自用怀抱带她回去……

      方清拗不过,只能用有些发颤的手扶着这倔强的女子,一步一步向前挪去。地势有些陡峭了,马匹自然也无用。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他心中忽然萌生了这样的感叹。

      水声越来越大,方清忽然惊喜道:“听这声音,看这水流以及周遭,我们竟像是在瀑布上面,到了前面便是瀑布上游,视野极为开阔,想找殿下他们想必不难!待到确定了他们的方位,我就骑马带你过去!”红蕊心中有了盼头,更加撑着向前走,只是难以避免地越走越无力,基本上全靠方清架着。方清心中暗叫糟糕,肯定是四公主的药性彻底发作了,可是见身旁人儿依然百折不回,就算是他铮铮男儿,也不由惊诧这弱女子的坚韧和执着。其实他方才的话也全都出自真心,若是没有和睿王的诸多瓜葛,他也许真的愿意承认她的地位……

      路转峰回,只听方清惊喜地叫道:“果然是在瀑布的水道上!”

      红蕊睁了睁早已睁不开的眼睛,只见前方波涛滚滚,在某一尽头消失不见,眼前几多礁石,浪遏银龙,那银龙却披荆斩棘,一路欢歌。这般壮大的声势,使得红蕊似乎又聚了几番力气,随着封旭昇继续向前走。越来越接近瀑布的顶端,似乎空气中渐渐都有睿王的味道。红蕊闭着眼眸,想保持一份清醒。在巨大的水声中,忽然听方清喊道:“殿下他们在那里!”

      她刚想睁眼看个究竟,忽然环着自己腰身的力道一松,整个身子忽然失去了重心,方清刚松了右手指向瀑布西南的一座石桥,却忘记了红蕊全是被自己架着的,也忘记了她现在的视力根本看不到,不过眨眼功夫,他只觉怀里一空,就见红蕊倒在地上,这里正好是一处水势宽阔的地带,于是红蕊再一滑,居然跌进了叫嚣着下坠的水流里!那水流瞬间便席卷了她的身子,速度不减分毫,哗啦啦啦地就跌下了那五十米高的山崖!

      方清傻眼了。片刻,他发疯一样地冲到崖边,大喊:“王妃……”

      巨大的水声,遮蔽了他的声音,他想也不想,也跳下了那瀑布,只求能拉住她衣衫的一角,一角即可。他不想她死,不想!他对自己说,若是她死了,只怕睿王会恨殿下一辈子,而殿下会恨他方清一辈子,自己也会很自己一辈子!

      他跌进了瀑布下的深潭中,但是水流湍急,难辨南北。方清水性不差,但也算不得翘楚,因此在水中摸索了半天,不见佳人踪迹,却几乎要将性命搭上。忽然一阵力道将他送上了岸,他大口大口咳着方才灌进去的水,一边虚弱地睁着眼睛向水里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睿王正在水中拖着昏迷的红蕊,艰难上岸。他再向周遭看去,却见拉他上来的明王神色呆滞,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力。

      待到睿王将红蕊放平,龙远天便发疯一样冲过去,重重拍打着她的后背,可是怀中人儿没有丝毫反应。睿王的脸色也渐渐阴沉,向着红蕊后背重重又击了一掌,龙远天所有的动作已经全然是机械式的,眼神早已没了焦距。方清心如死灰,忽然红蕊一阵咳,吐出不少水来,众人这才像被召回了神智,激动不已,手足无措,终于将心稍稍放下。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虽然有了呼吸,可是红蕊的眼睛,却再也不曾睁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双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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