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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机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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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跑步速度的加快,她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膝关节好像在发软,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头上的虚汗也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汇聚成小瀑布,顺着她圆润的鼻尖往下滴落。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乱撞,可是又逐渐放缓,一下,许久,才又一下。终于,红蕊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条小溪的,可是现在,溪畔的石头硌着她的膝盖,她都感觉不到疼,在彻底倒下去趴下来的那一刻,红蕊看着从自己面颊不远处轻快流淌的小溪,分不清脸上的是汗水还是眼泪。
她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意识还很清醒,清醒得可以意识到,自己必然是被用了药了。水墨啊,你冒这么大风险放了我,我却还是被困在这羽山;羽山啊羽山,为什么你不能赐予我一双翅膀,让我飞到他的身旁,你为什么如此狠心,折去我的双翼,废掉我的双腿……
红蕊趴在溪边的石头上,夏季的阳光毫无遮蔽地刺进她单薄的身躯,从咽喉深处溢出的一声呜咽,终于变成了嚎啕的宣泄。
可是这宣泄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握紧拳头,可是双手都不听使唤;她想再努力站起来,可是任凭怎样使劲,哪怕拼上全身的力气,身子还是像被固定住了一样,徒劳无功。她脸上的汗水在不断增多,啪嗒啪嗒落在溪边圆圆的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时,每一道光线都刺眼,每一个声响都锥心,每一种色彩都让她难受,每一种气味都让她想呕吐……她的身体在逐渐远离知觉,她开始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再度睁开眼睛时,红蕊见到的是水墨的满脸泪痕,以及寒星的面色铁青。依旧是明王的大帐,九层塔散发出明亮的光,可是这光照旧让她心惊,不安全的感觉笼罩着她,好似她的所有都无所遁形。她想找到自己的声音和感觉,然而发声现在也是困难的,她张了张嘴,音调却飘散在空气里,破碎不堪。
见她醒了,寒星不发一语,走出了大帐。水墨也不说话,轻轻擦了眼泪,端过一碗粥,开始一口一口喂她。红蕊并不拒绝,乖乖喝了,很快碗见了底,水墨将碗放到一边,拿出手帕帮红蕊擦拭嘴巴。红蕊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想挤出一个笑脸,可是这样的表情也许真的很难看吧,因为水墨立刻又哭了。
“小姐,你别勉强自己了!”她的声音很大,带着跟声音一样大的委屈,“昨晚四公主就对你用了药,只要你剧烈活动了,药性就会发作。四公主说,除非殿下回来,否则不会给我们解药!”
红蕊并不惊讶,她早就想到是这么回事了。想起当初龙远天交代的,只有他与寒星,才是可以信任的人,而华秋雯——这样胆大心细的女子啊,若非与自己是敌对立场,不然,她真的会非常非常喜欢她。
红蕊看着水墨,努力让眼睛笑起来,希望以此来安慰这个被自己连累的可怜侍女。水墨见她如此,便也忍住眼泪,说:“不过四公主也说了,这个药,发作一天,明天就会减轻,只要小姐不大量活动,就没事的。”
这个倒是红蕊没有想到的,居然还有这样的麻药?她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样的药,也太阴险了些,若是用在关键地方,只怕是神鬼不知。
事已至此,红蕊已经想明白了。去找睿王已经是不可能,唯今之计,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候龙远天归来。华秋雯下药拴住自己也是一箭三雕,一是让明王欠她个人情,再是让明王无论如何都要回来,同时对睿王也多了一张牌。
想通了这些,红蕊一边暗笑自己的幼稚,一边心道何时自己成了如此重要的人物,居然得到几方大BOSS一致垂青。人,还是不重要的时候活得自在、长久。想想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主动出击了,只能以逸待劳,静观其变。“动如脱兔”不可得,那便“静如处子”吧,不动如山的情况下,她自信可以将这局棋看得更加通透。
因此,到了第二天,水墨惊讶地发现,红蕊的情绪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她还为自己能够动弹了而开心,全然没有预想的那般沮丧无助。红蕊看着有些回不过神的水墨神秘一笑,走出大帐,看向东方的朝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欢快地对帐里喊道:“水墨,你快出来!你看今天的朝霞多漂亮!”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明王妃果然懂得生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如此潇洒。”
这个声音,正是消失许久的封旭昇。
红蕊惊喜地回头,正对上封旭昇亲切的笑脸。她差点扑过去抱住他——但是在这个世界,显然是不可以的。她的激动让封旭昇十分受用,只是想起昨日所见,不由皱起了眉头:“你呀,还是一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
红蕊知道他所指为何,来自战友的关心让她心中一暖,出口却是:“还不是你的四公主,偏生弄出这样诡异的药来。”
封旭昇面色一红:“这药与罗汉散,一样都是我做的。”
红蕊撇撇嘴,鼻子往天上一扬,冷哼道:“我就知道!”
封旭昇扁扁嘴,忽而笑道:“不过,这药目前为止,只在一个人身上用过。”
这下子红蕊可不得意了,变色厉声道:“开什么玩笑!拿我做试药的志愿者?”
“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封旭昇忍着笑,安慰她说,“宽心啦,你也知道,中国的草药基本都是可以吃的,食疗嘛。我配这些药,又没有什么化学药品,保证不含三聚氰胺,也没有滑石粉,没有吊白块,没有石蜡,没有苏丹红……你说你还怕什么?”
红蕊好气又好笑,干脆一起打诨道:“也没有橘子汁吗?”
封旭昇皱眉想了想,极为认真地说:“如果你想喝橘子汁,我可以给你鲜榨一杯,然后你用这橘子汁送药……”
这话让红蕊有狠狠扁他一顿的冲动,不过马上两人都笑了。这些话,让他们想起了那个远离的未来,言语间传达的是只有同志们才可会意的亲密。只是这笑在某些人听来,显然无比刺耳。
“封将军好!”封旭昇与红蕊一起看去,原来是采摘野果回来的寒星。只见他虽然看似恭敬地对封旭昇行礼,但是眉宇间的厌恶却掩饰不住。
红蕊第一次看到寒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有些意外,同时对寒星与封旭昇两人都有一种歉意。这不是她自作多情,让两个不对脾气的人在同一屋檐下晤面,作为根由的她有些抱歉是正常滴。
封旭昇显然也甚为知趣,摸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看看红蕊,准备告辞。临走之前,忽而转身对她说:“He will come here soon .”红蕊一愣,看向他的时候他却在抬头看天,仿佛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就是“今天天气多么好”。
红蕊笑了,很甜很甜。她现在除了笑还能怎样呢?更何况她对自己说,昨日在溪边,她懦弱的眼泪,已经流尽了。
苦尽甘来。这滋味,原来比失而复得更美妙。
寒星显然不可能懂得这句话的,他心存怀疑地看向封旭昇,总觉得封旭昇笑得如此不怀好意。而王妃……他有些担忧地看向红蕊,发觉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如此不染尘滓,好像得到了稀世奇珍。
He?那个He呢?封旭昇没有说,但是红蕊知道,他说的是睿王。因为是“come here”,而不是“come back”。
霎时间,所有的郁闷一扫而空,她的心应和着远处林中百灵鸟的歌唱,荡漾出无限柔情。若非身体受限制,她真的很想翩然起舞,为了——这如此美丽的清晨。小蝉在轻轻嘶叫,远天的云彩好似轻柔的鹅毛卷,飘渺着向更远处飞去,她的灵魂在席卷而来的欢悦中,随着云彩一起在天空摇荡,飘飘欲仙。
只是她没有想到,最先回来的,还是明王。
明王回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当时她正在帐里跟水墨学做女红——这些她从不会的,现在居然有时间也有心思去学了,不能不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忽然就听到寒星激动的声音:“参见殿下!”
这下子,电视上常见的情节并没有出现,红蕊不曾用针扎到自己的手,可是,她将手上的绣品撂飞了,像甩掉烫手山芋一样地撂飞了。
水墨慌忙过去捡起来,龙远天进帐的时候,红蕊已经再度将那绣品拿在手中,面色沉静,熟练地将针线穿过箍子里的花样,却并不看向明王。
明王也不说话,在红蕊身边坐下,看着她一针一线,绣着一枝梅花。
梅花……这个图案刺进了龙远天心里,她,在绣梅花。
他平复心中的思虑,看向红蕊,想起在羽州城里四公主传来的信件,想起她身上现在潜藏的药性,就钻心地疼。她是如此不愿意留下来,如此拒绝排斥自己啊!在他应付啸天的时候,还不让他省心。原本他现在是不该回来的,因为睿王的车马即将到达羽州,可是他实在不放心,便匆匆部署了羽州的事情,快马赶回。见到她的这一刻,数日来的担忧和相思全然被抚慰,只剩下一种平静,一种踏实,以及一种弥散于周身的安然。
这是什么感觉?龙远天从未经历过。但是他知道,这种感觉有一个名字,叫做:家。
“殿下就打算这么坐着,永远不说话?”红蕊收住了针脚,终于首先打破了沉默。一枝梅花已经在雪白的布面上栩栩如生,针脚一丝都不嫌乱。
说来也怪,世上很多人,往往喜欢就这么别着扛着,最先熬不住打破僵局的那一个,看起来总是要吃些亏。可是红蕊从来不管那些陈规,她想做什么,就去做。既然明王不说话,那她就先说吧。
龙远天听着这铭刻在自己心中,午夜梦回无数次在耳畔低吟的声音,心中一颤,再看向那双清澈的眸子,轻声道:“坐在你身边,就是一种享受。说不说话……倒好像无所谓了。”
红蕊讶然,明王不似这般浪漫的人啊,今天讲话,似乎不大一样。
“只要你坐在我身边,我就安稳,我就快乐。你,可懂得?”
红蕊的心蓦地沉重起来,这种感觉,她当然懂得,但是,那是她在睿王身边的时候,只要静静看着睿王,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幸福。她有些挣扎地看向明王,而明王也正专注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不忍,好像还有一丝慌乱。
出了什么事情?她这样想着,没留神却问出了声。
龙远天还是默默看着她,半天不说一个字。红蕊心中有些不稳了,再度问道:“殿下,出了什么事情?”
终于,龙远天轻轻一笑,问道:“戏文里有唱词,说,‘夫君你有千斤的担,为妻替你挑五百斤’——若是我有事,你愿意替我挑那五百斤的担子吗?”
红蕊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龙远天见她面色犹豫,垂下眼睫心中苦笑,这不是自找苦吃自取其辱吗?她心里本就没有自己,又何苦这般在意她的回答?温柔乡是英雄冢,想起现在整装待命的五千弟兄,龙远天不觉有些汗颜,越发有些气闷。
就在他对红蕊的答案不抱希望的时候,她却开口了:“殿下,我愿意,如果,你将我当朋友的话。”
很俗套的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酸不可耐。红蕊也不清楚为什么这句承诺这么轻易就出了口,只是觉得,方才他垂下头颅的那一瞬间,是那般惹人怜惜。纵然她知道对于骄傲的明王来说,怜惜便是一种侮辱,可是她的心还是在那一刻软了下来,鬼使神差出口了那句诺言。但是她却并不后悔这样的莽撞,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男子,值得自己这样许诺,她信他,没有别的话。
如果这时红蕊可以看到龙远天低下的眼睛,她必然会惊讶,只是这样一个回答,居然像灵丹妙药一样使得形如槁木的他起死回生,再度成为无坚不摧的战神明王殿下!就是一个回答,一个肯定的回答,使得他那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放射出无限光芒,好像天下再没有比这句话更让他开心得意的言语。刹那间迸射的神采,只怕是当年曾经与他交手无数次的云国将士都会心惊胆战,这神采是生命力飙升到极致的证明,龙远天,到底依旧是可怕的对手,因为时至今日,他心中依然有希翼,有不屈!
但是红蕊看不到这样的眼神,龙远天也低着头,遮去了眼神里所有的激动。就算是这样的答案,将他拒绝在朋友界限上的答案,他已经很知足了。
龙远天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怕惊破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上次你在云国军中唱的那支歌,可以再唱给我听吗?”
“殿下是说,太极拳那首歌?”红蕊努力使自己保持微笑,“难道殿下说的担子,就是这支歌吗?”
“不,不是的。只是我很累,想听你唱歌。”
“那我给殿下唱首别的可好?”
“不,我就想听那一首。”龙远天坚持着,不明原因。
红蕊有些胆怯,她唱歌从来都是走调的。在媚君楼,她就极少开口演唱,为数不多的几次表演,全都是用不同的曲子,而且是这里的人们闻所未闻的曲子,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唱歌走调。可是现在明王要求她再唱一次,想不穿帮,只怕很难。
然而在龙远天的殷殷注视下,拒绝的言辞还真就难以出口。他今天看上去好累呢,必然是一路风尘。红蕊叹口气,道:“好吧,可是,我就只唱这一遍了哦。”
她从未见过明王摆弄什么乐器,也没有听他哼唱过什么旋律,所以心存侥幸,想着就听过一遍的歌曲,还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只怕难以记得调子。这样想着,她便有些放心,于是轻轻开口唱道:“刀光剑影不是我门派……”
只是这一回,没有外人在场,她唱着唱着,发觉明王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心下开始有点乱,终于在唱到第二段“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我胸怀”的时候,她一口气没有上来,便打住了。面色红红的她不满地看向明王,道:“殿下,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唱呢?”
明王还是方才的眼神,一眨不眨,定定盯着她说:“哦,这样子吗?看着你,你就紧张了?”
这会子红蕊猛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心跳渐渐加速,前几天的无力感好像再度袭来……今日明王实在太反常了。她有些心虚,想避开他的审视,但是能避到哪里去呢?因此她索性抬头,迎着他宛如X射线一样的目光,微笑着。
明王还是没有眨眼睛,只是稍稍眯着眼,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次唱的,与上次调子不一样。”
红蕊强迫自己镇定,笑着答道:“殿下记错了吧,就是这样的调子啊。”
明王这次不绕弯了:“难不成,媚君楼的花魁红蕊,居然是五音不全?”
红蕊眼见被识破了,干脆也不再掩饰,直接承认说:“对,殿下,被你听出来了!我是五音不全。”片刻,她又笑着看着明王说:“从小就这样的。”
她强调了两个字,“从小”。
明王照旧是方才的姿势,但是一瞬间而已,这姿势却像没有了支撑点。他照旧看着红蕊,只是带上了几抹深思,以及一种至痛。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在红蕊面前晃晃,说:“这是华秋雯给我的解药。但是,我觉得现在还是不给你服下的好。等到啸天离去,再说吧。”
红蕊也不着恼,就像是很疲倦了。不,不,不,她绝不会委屈地瞪向明王,那样做一点用都没有。她静静看着明王将那锦盒再度收回袖中,居然还能笑着说:“全凭殿下安排。”
明王的手一顿,终于还是收起了解药。在临走之前他说:“收拾一下,我们要拔营了。”
等到空气中散去了龙远天身上的最后一丝气息,等到水墨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红蕊依然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坐姿。手边一杯清茶早就凉透了,如同此刻她的内心。
终于被看出来了么?他终于确定了么?红蕊很想笑,又很想哭。她自己说的时候,没有人相信;等到他们自己发现了,却依然不放自己离开。
她看着刚刚绣好的梅花帕子,道:“你说,他到底想干吗呢?”
而此刻,龙远天正在督促弟兄们拔营。四年来,这里是他们的第三个据点。他们一直在羽山中辗转,只是前两次搬家是因为自然原因,这一回,纯粹是人为因素。
也许大家都感觉到了这次的气氛不同往日,因此都默不作声,但见手上动作一个比一个麻利。不过半个时辰,地上已经干干净净,人员集结完毕。明王看向也已经收拾停当的红蕊三人,对其中的寒星使了一个眼色,寒星会意,将红蕊请到了树荫下站着,等候明王发令完毕。龙远天眼见她不在太阳的曝晒下,才开始吩咐其他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四年来,风里雨里,刀山火海,他们从未分开,但是现在,却要化整为零。五部人马各在一方,领军的将军们无不面色沉重。明王将方位地点吩咐完了,又说:“若是哪一方没有做好掩护,出了问题,也不要指望其他兄弟去救你。我们这样分散开来,就是要尽可能多地保全弟兄们的性命。”这话一出口,中军的刘允就先嚷嚷了:“殿下放心!若是被发现了,想也没脸求援!”
龙远天扫视过众将官凝重的面庞,掷地有声:“上将伐谋,平素让你们看的兵书,这会子全都给本王用出来!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今后的事情,想来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料!”
“殿下放心!弟兄们都知道您用心良苦!您等着瞧好吧,两月之后,末将绝对将东军一千一百二十三个弟兄毫发无伤地带回来!”说话的,正是身着青色战袍的东军首领。
在这样的鼓舞下,其他将领也纷纷立下豪言:“殿下放心!末将保证麾下弟兄肉都不会少一两!”
“末将保证,我西军的好男儿做梦都不会放下长矛!枕戈待旦,以伺敌情!”
这样的分别,因了这誓言而少了感伤,多了点期盼。红蕊在边上看着,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有人可以让自己以性命托付,是多么高贵的信任,只是这样的信任实在是不多了。因其难得,所以愈加可贵。她虽然盼着睿王到来,但是她并不希望睿王将这些隐忍的汉子无名的英雄全都一网打尽。
她尊敬这群人,浴血战斗依然豪气干云的男子汉。抛开政治立场,她很希望睿王可以给他们一个光明的归宿。
可是,明王要如何?红蕊将眼光移向身披白色披风的龙远天,眉峰微蹙。
这时,一向有些沉默的南军主帅发现了问题:“殿下,您将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可是您自己呢?”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霎时所有的议论都停止了,大家齐刷刷看向明王,这个依然笑得云淡风轻的男子。
“我与王妃同在。”
红蕊愣住。底下全都倒抽一口气,接下来是一阵轰炸:
“请殿下和王妃与东军同宿!”
“中军愿置于殿下左右!”
“殿下,要慎重啊!”
“请殿下思虑周详,不要为了弟兄以身涉险!”
……
红蕊也有些缓不过神,在这样的时刻,他居然不跟部属在一起?还有他方才那句话……红蕊面色再度泛起潮红。
明王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这些议论:“我意已决,诸位休得多言!我言尽于此,各位好生珍重。往后两月,任何营部不得私下联系,从现在开始,你们是完全自由的!三百里羽山,任凭你们驰骋!但有一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得伤害睿王以及其随从的性命!两月之后,我希望能够在这里见到你们的全部!”
军令如山。话已至此,就算下面的部众有再多抗议,也只能悻悻答道:“得令!”
明王让众人即刻散去,偏生有一人站于阵前,清声奏道:“殿下只带寒星一人,若是有人来犯,只怕难以应对。末将不才,愿效力于殿下近前,一道保护王妃!”
红蕊看去,说话的正是那日在演兵场上带着书生气的那位将军。
龙远天没有答话,众将官一看有戏,立刻在边上怂恿:“殿下!带着方清吧!有他在,弟兄们也放心点!”
明王思忖片刻,终于开口:“好吧,方清随我一道,其他人等,立刻按照既定方针行事!都给本王记住自己的誓言!”
“是!”话音方落,将士们已经扛起行装,匆匆上路。龙远天像是脚下生了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看着这些远去的弟兄。直到所有的身影再也看不到,所有的马蹄再也听不到,他才转身看向红蕊等人,轻声说:“我们走吧。”
时值午后,阳光灼晒得厉害。山中倒是清凉,不觉得暑气太重,只是在这样的心境下,红蕊还是觉得有些燥热。寒星驾来一辆简陋的马车,请红蕊和水墨上了车。这马车相当拙陋,估计是临时做的。明王和方清各自骑一匹战马。方清问道:“殿下意欲何往?”
明王没有回答,他看着红蕊上了马车,正欲放下车前的帘子,两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他依旧面无表情。红蕊垂下眼睛,轻轻一松手,一道雪青色的帏帘遮住了车内的所有,也隔绝了车外的忧伤。
雪青色……这样熟悉的颜色啊,只是这里的雪青相较碧波湖的画舫,带着太多的不甘和不平。
“去戴胜峰!”龙远天道,狠狠一夹马腹,那骏马一声长嘶,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