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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静如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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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凤头的九层塔已经点亮。华贵的色彩,瑰丽的火苗,曾经昏暗但忽然明亮的大帐,让红蕊有些不适应。那一根根燃烧的灯芯如同心跳的节奏,欢快又轻灵地舞动着,在一盏盏灯台上,轻轻摇曳,恰如此刻红蕊的心情。只是这光线让她觉得无所遁形,她自己都感觉到,脸上的笑意是那样夺目。于是,她便将那灯都灭了,只剩下凤凰头上那一盏。
见到这灯塔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忘记问明王这灯塔是怎么到了华秋雯那里。不过此刻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重要,因为睿王,马上就会到了。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呆住了。虽然早就幻想这一天,可是这个消息真的传来,她还真是十分意外。但是那种兴奋马上就消失,因为她意识到,睿王想到这里来,必然不会一帆风顺,当中会有多少阻挠多少陷阱,他都要一一应对。思及此,她反而又不希望他过来,只要他平安就好。就在这样的矛盾中,她惴惴不安,又极度兴奋,直到夜深还毫无睡意。原本她以为,明王会过来看看她,可是他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红蕊走到帐门口,轻轻掀起一角,见寒星依然站在那里,见到她露面,恭敬地点点头,算是行礼。她对寒星笑笑,问道:“殿下此刻在何处?”
寒星眉眼不抬,回复道:“殿下已经去了羽州城,请问王妃有何吩咐?”
红蕊咬咬嘴唇,道:“无事。夜深露重,你注意身体,我可不想让水墨多操一份心。”
寒星照旧是那个姿势,声音也无丝毫起伏:“谢王妃关心,末将谨记于心。请王妃早些安寝!”
红蕊放下了帘子,回头看到水墨无比同情的眼神,她朝水墨笑笑,自己都不相信,她居然还有心思说笑:“你们家那个寒星,可真真是个寒人……”
水墨叹息,道:“小姐,您心里想什么,水墨都知道,可是,您现在的身份,是明王妃!以奴婢看,您跟睿王,是……”
“是什么?”红蕊截住了她的话,笑眯眯地问。
这个笑容倒是让水墨满腹的担忧都说不出来,只是无奈道:“小姐……”语气中还带有极大的不赞同。
真是嫁了什么人,就跟谁一心了。当初也不晓得是谁愤愤不平地说明王对凌寒很冷淡的。看着水墨纠结的小脸,红蕊脑中想起了水墨曾经的抱怨。
不过她照旧似没事人似的,轻描淡写道:“睡觉吧。哪里有那么多事好想好担忧的!”说完,便先上了榻。水墨前去灭了灯,在黑暗中看了红蕊一会,也去休息了。
榻上的红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的顶部。这个帐篷很结实,空间也很大。红蕊曾经好奇,为什么明王等人在这里四年,在这里却不建造房屋,现在她明白了。就算是睿王到了这里,但是帐篷一拔,兵马进山,哪里去找?至于这痕迹,就说是羽璜军曾经驻扎,睿王也不会有任何证据可寻。现在明王进了羽州城,只怕就是要跟常远商议如何应付龙啸天的到来。她知道龙远天不会伤害他的弟弟,因为就算是现在,他依然称呼正元帝为“皇兄”,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的手足?可是,华秋雯跟封旭昇他们,就未必了。
所以明王到羽州未必就是坏事。可是对于她来讲,今后这段日子也许会很难受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忽然就会被带到深山之中藏匿起来。偌大羽山,藏这五千人,纵然不是易如反掌,总还是有机可乘。睿王办事一向稳妥,他就算心有疑虑,也断不会打草惊蛇。将人逼得狗急跳墙的事情,绝对不会出于他手。
那么,他这次来,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便是要随机应变了。可惜啊,他身边没有军师没有智囊,一个人的智慧,如何敌得过这边的十面埋伏?
红蕊叹息,这盘棋,还真是不好走,一不小心,便是死局。也许……她笑了,这棋的关键,就是自己。如果她可以离开这里亲自去找睿王,也许很多麻烦都可以避免。睿王不必亲临虎穴,明王不必左右为难,云国若是计较,难免暴露行迹,正好可以给天龙除去内奸的机会。左思右想,唯有此路可通。不然自己一旦被他们藏起来,睿王那边再想有突破,总是困难。
只是,要如何才能离开呢?水墨跟寒星,这是一道关;离开了这里如何出得去,又是一道关;出去之后如何找睿王,再是一件难事;最关键的,是如何不弄巧成拙,不给睿王添乱。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红蕊都能听到,自己心里的算盘,拨得是叮当作响……
可是算盘总归是算盘,纸上谈兵的计划在实施过程中,难免困难重重。于是不意外的,红蕊的两次流亡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在全营集中操练的清晨,她趁寒星去采野果的当儿,支开水墨,自己按照印象中的道路一路飞奔,中间还需谨慎避过巡查的士兵。可是,当无处躲藏的她和刘允领军的中军狭路相逢,这才猛然警醒,居然忘记了中军受罚要绕戴胜峰跑步的!她只能干笑几下,乖乖在刘允留下的士兵守护下回到大帐。
这样一来,寒星的眼神可真的是寒星了。他跟水墨这对小夫妻,嘀嘀咕咕了半天,从此红蕊再无单独的时候。
但是机会都是人创造的啊,她不急,也不慌,开始平心静气地阴谋自己的第二次逃亡。这一回的天赐良机是华秋雯要约见她。她可不想再进那个压抑的大帐了,但是她感谢华秋雯给了这个好机会。于是趁着华秋雯的侍女和水墨聊天的时机,红蕊再度出逃。只是很不幸的,刚出了营地,她就被常远逮住,并且再度被架回了营帐。
常远说了一句话,让她出逃的心思有些动摇,那句话是:“王妃,您可晓得,您若是失踪了,只怕您身边的人,都要死于明王剑下!”
红蕊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明王绝不是刘备那种会摔孩子刁买人心的主,在弟兄安危和女人之间,他必然与睿王一样,男女私情全可置之度外。若是他真的发怒了,只可能是因为自己泄露了这里的一切,导致他的弟兄有难。但是——红蕊笑了,她是不会将这潭水搅得更浑的,何况那些军士,也值得敬佩。当年九死终究赢得了一生,而今若是死在她手上,这命债欠得也忒大了些。
等到她被驾着见了华秋雯,水墨已经是泪湿衣襟,寒星在一旁铁青着脸,不发一语。红蕊见了,总是觉得有所亏欠,可是事情全因自己而已,多说话只怕于己无益。但是,还是好言相慰一下吧。不过,若是要说什么“我不过是出去转一会,你哭啥”之类的话,她自问做不到这般厚颜无耻,于是开口便是:“哭什么,我不是又被逮住了,没跑掉呢还!”这句话却让水墨一下子破涕为笑,嗔怒道:“小姐!你还想跑呢!”那边厢寒星脸色刚刚缓和,一听这句却又是紧绷面皮,就跟红蕊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但是红蕊清楚,她可是不欠寒星,甚至,寒星还欠凌寒很多,他的性命妻儿,哪一个不是凌寒给的?所以,红蕊看着寒星那凝重的脸,心里默默说:“我不介意先替凌寒收一些利息,凌寒,你也别介意哦……”
这两次失败并未打击红蕊的自信心,她原本就料定了,这绝对是件棘手的事情。没关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就是。
华秋雯找红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红蕊在那里喝了茶,两人又聊了会天。不可避免的说到了睿王。华秋雯秋波一转,笑盈盈问道:“姐姐,睿王与明王,你到底中意谁呢?”
红蕊正想着下一次该怎么办,因此也不曾用心思忖华秋雯的问话,本能地回道:“我中意谁?这话问的真是笑话了,该是那两人谁中意我才对。以我的身份,哪里有挑人的资格。”
“姐姐可别妄自菲薄了。这里谁人不晓得明王为了你,可是寝食难安,若是无有你的消息,只怕四年前他便也去了;而那睿王,”说到这里,华秋雯颇为妩媚地笑了笑,那一笑在红蕊看来绝对是不怀好意,她的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他对那媚君楼花魁的红蕊,也真是痴情一片了。”
哦,她是说,“红蕊”已经被睿王杀了,埋了。红蕊笑笑,回敬道:“是啊,这样子死去,也算是个有福气的人。只是不晓得公主你,何时能遇见一份这样的感情呢?”
红蕊心中正乱,照旧没怎么思索,这话就出了口。说出来了,倒觉得不对了,因为她眼见封旭昇对华秋雯也并非无情,只是这两人不知道究竟到了哪一步了,若是现在处境微妙,自己不是往人家心里扎了一刀吗?她红蕊虽然不大喜欢华秋雯,但是这样落井下石的事情,她也不屑为之。
幸好,华秋雯听了这话,只是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今天红蕊会反唇相讥。但是她也不曾炫耀与封旭昇的什么事情,只是平静地说:“这样说来,我倒是真羡慕姐姐了。”
两个女人谈话,未必全都夹枪带棒。但是这两个女人在一起,帐前的侍女们在余热未散尽的黄昏都觉得冷飕飕的。水墨与寒星站在帐外,焦急地等着红蕊出来。华秋雯原本还是要留红蕊吃晚餐的,说明王不在,自己该好好招待一下。红蕊原本想说:“公主莫要忘记,这羽州,眼下还是天龙领土,如说招待,自然也该是我招待您。”但是她还是将这话收了起来,因为不想惹更多的麻烦。她惹下的麻烦,收场的必然是明王。这个节骨眼,还是莫要给他添堵了。
出了华秋雯的公主帐,寒星水墨就寸步不离地盯着她。红蕊也不再反感这样,因为换做是她,只怕也会想吞了眼前这个人,让她再也跑不出去。将心比心,她也就不生气了。因此,在四只眼睛的监视下,她回到帐里,读书,写字,发呆,早早上了床,继续思索下一步的方针。
孙子兵法说,疾如风,徐如林,不动如山。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她脑中全是这些话。用在逃亡上,真是再巧妙不过的计策,只是,她需要的,依然是一个机会而已。一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这里的机会。
带着这样的思索她沉沉睡去,居然睡得还很香甜。倒是水墨跟寒星一夜无眠,隔着一道帐子,各怀心事。寒星想起明王临行前最自己的交代,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王妃。水墨想起小姐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宽容和照顾,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这两人无梦,红蕊却做了一宿的梦,梦里见到了很多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人和事,有王妈妈,有白月,有画眉,有棋心……王妈妈见了她斥责道:“哎呦我的姑奶奶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我看这媚君楼关门大吉就算了您哪也甭回来了净是遭罪我也遭罪你说我是犯了啥罪过啊全是遇见些什么事你再不回来我买根面条吊死就干净了……”白月照旧是冷冷的,见了她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好啊,我就可以进宫做皇后了……”棋心则是一见她就躲起来,还怯生生道:“姐姐,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我,我真的好想你啊……”画眉则是在边上笑,红蕊想去拉她的手,问她过得如何,却怎么都碰不到她……
梦的是乱七八糟,红蕊醒来是一身的汗。
山间没有鸡鸣,但是晨光已经熹微。她叫醒了水墨,说该去洗衣裳了。水墨想自己去,红蕊说:“总是你洗,多不好。我们还是一起去吧。你若是不放心,就叫上寒星跟着。”水墨拗不过,只能应允了。红蕊觉得,今天水墨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但是哪里不一样,说不出来,她也就只能笑话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是越来越敏感多疑了。
三人一起到了溪边,却不是上次明王带她去的那一处。这处溪水,比那处稍浅一些,边上也没有长芦苇,寒星解释说,营里取水都在这里,有人气的地方,植物动物就少了。红蕊算计着,上次寒星拾到手帕必然是在下游,因此可以推断,这里是比上次丢手帕的地方更靠近山脚。
这么想着,她也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虽说已经很久不曾亲自洗衣服了,但是作为一种生活技能,红蕊自信还是没有丢掉。前阵子手上磨出的小毛刺,现在已经没有了。不由又想起小红,不知道这孩子,在睿王府过得好不好。红蕊苦笑,自己都成了泥菩萨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寒星看着溪边的两人,一个是自己的恩人,一个是自己的妻子。他的眼神渐渐消去了方才的警戒和冰冷,涌上一种感激和幸福。他时常觉得,跟别的士兵、将军相比,他是最幸福的,甚至他比殿下还要幸福得多。殿下整日思念的人儿却忘记了他,他的手足兄弟要诛杀他,可是,他出身低微的寒星,却是一家和美。思及此,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以及对于红蕊两次试图逃跑的隐隐埋怨,全都消散了。在这样的水光天色中,他找回了平静的心,沉淀了几天来的焦躁和不安。随着水墨一下一下的捶衣声,他的心跳也渐渐平复了节奏。看着远天的高飞的白鹭,一种高远之志被激发起来,好像随着阳光的流泻,他又吸收了无穷的力量。
忽然,红蕊一声惊呼:“哎呀!殿下给我的帕子!”他霍然站起身,向下游看去,只见那帕子已经漂得有百米开外。他心中着急,要知道,这方帕子,可是殿下的王牌啊!于是想也没想,脚尖一点,便飞向那急速流淌的水流。红蕊眼见寒星去了,再看水墨,只见她也站起来,看着寒星远去的身影,眼中有说不出的担忧。她悄悄退到水墨身后,然后一步一步后挪,同时心中暗暗祈祷寒星可千万不要那么快回来,帕子啊帕子啊你漂得再快一点再远一些啊!这时她不禁怨恨这里为什么没有芦苇了,要是有芦苇,好歹也能遮蔽一阵子啊!这下子倒好,望去都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不过方才她也观察了,不远处有一片矮树林,倒是可以暂时躲避一下。她一直提防着水墨突然回头,虽然她很想用迷药将水墨给弄晕了——可这不是小说啊,哪里有这么容易搞到的迷药呢?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跟掩耳盗铃没有区别,如果水墨忽然回头,她铁定是要被逮住的……
但是很神奇的,水墨居然一直看着寒星远去的方向,似乎根本不曾疑心身后已经消失了一个大活人。夫君的魅力就是大啊,红蕊很想笑,她居然还有心思笑?!幸好她忍住了,屏气凝神,终于进入了这救命稻草一般的矮树林。她今天穿的深绿色的长裙,正好做掩护。她刚蹲下来,就见水墨也转过来,但是却并不寻找她,只是照旧捶着衣服。很快地,寒星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方帕子。
“王妃呢?”发现不见了红蕊,他惊慌地问,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懑。
红蕊正在祈祷阿弥陀佛,只听水墨说:“王妃说她累了,就先回去歇息了。她吩咐我早早洗完早早回去。”
??……红蕊心中一大堆乱码等待破译,这是……
寒星似乎有些放心了,只是又道:“我还是回去看看的好。你在这里,早些回去,不要累着。”
水墨笑道:“知道了,夫君大人。”于是寒星笑笑,转身离去。水墨蹲下来,拿起一件寒星的衣衫,湿了水,开始揉搓。
忽然,她抬头向红蕊藏身的矮树林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好像是漫不经心的一眼。接着,她又埋头于那些衣物,再也不曾抬头。
而红蕊在这个时候,已经从矮树林那边穿出来,寻找着下山的路了。这是一条新路,她不曾走过,但是她知道,只要顺着水走,总是能下山的,因为水往低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