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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前尘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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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远天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很了解他的。”
红蕊也觉得自己说漏了嘴,镇定地掩饰道:“猜的啊!那样一个人,若是没有一点狠硬的心肠,如何年纪轻轻,便有了今天的地位?你是皇子,占了出身的优势,他靠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他自己打拼出来的?若是他心存半点对敌人的仁慈,不就等于是自掘坟墓吗?”
龙远天却好似并不在乎她的回答,没有对她的分析发表半点看法,只是接着说:“他说他不杀我,是佩服我的勇气。他很想看看,在一连诛杀了七个细作之后,我会选派怎样的高手前往,哪料居然是我亲自出马。冲着这份勇气,他便不会杀我。”
红蕊不言语,她终于看到了封旭昇的一大弱点,就是在政治舞台上,讲究侠义之风。这将是他致命的死穴,无人能破解。
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肮脏,算计,阴谋,卑鄙,龌龊,下流……所有表现阴暗的词语,都可以与政治挂钩。在政治上,放过不该放过的敌人,原谅不能原谅的过错,将就不能接受的冒犯,都会导致千里之堤的崩溃。政治是一座高塔,只有根基深厚才能长久稳固,任何一点偏移和错位都会导致这座塔的倾颓。
而封旭昇,居然不懂得这个道理么?红蕊叹息,又或者,他是故意留着明王的性命,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是因为杀掉明王的时机还不成熟吗?想当年诸葛亮安排关羽守着那华容道,放掉曹操,便是为了长远之计。
男人的心,有时候比女人的难猜千倍万倍。红蕊甩甩心中的疑虑,决定不去想太多。世上本无事,又何苦作茧自缚?
龙远天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并不感激他放过我,因为当初我也没有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何况,我们纵然才见了三面,却有了多年故交一般的情意。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人时常会有一种感觉,就是照镜子的感觉,我们很多相同点,又有各自不为人知的心事,这样的话,无论谁死了,只怕另一方都会很遗憾的吧。”
红蕊道:“他曾经对我说过,无论将来如何,你们都会是兄弟。”
龙远天无意识地重复道:“兄弟?兄弟?……”他的眼神又有些悲悯了,他闭上了眼睛,想着皇兄和睿王,与他血浓于水的兄弟,却最终反目,现在,还有人当他是兄弟吗?封旭昇,真的是将自己当兄弟看的吗?
“你被常远将军围剿的时候,就是封旭昇吩咐常远放了你的?”红蕊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话,就是龙远天究竟是怎样逃出生天的,为什么这件事可以做的滴水不漏,又堂而皇之。
“是的。”龙远天回答,“原本我的计划是,白月在宫中作为内应,我们三十万人马,难道还奈何不得皇城里的三万御林军吗?我并不想伤害皇兄的性命,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兄长。可是,白月临阵倒戈,告诉了皇兄我们的偷袭行动,皇兄在我们起事之前,已经秘密调集了常远将军的部队前往瑾阳勤王。只要他们死守住皇城,我们就很难攻进去。皇城里还有很多密道,这都是为了应付重大变故而修建的,当我们终于攻进了皇城,皇兄却不见了。这时常远将军带着他的羽璜军到了瑾阳,我们反倒成了瓮中之鳖。只是他们不会想到,我也知道一条密道,就是在我母妃孟贵嫔所住的琼华宫的,我从那密道逃了出来,可惜跟随我进入皇城的十万弟兄,大多葬身火海。”
龙远天回忆起这些,带着浓浓的负罪和惭愧:“是我无能,我救不了他们。若不是凌府被抄斩,我一下子乱了阵脚,想必也不会如此冲动,硬是攻打了皇城。真的是血流成河啊,我现在有时还觉得,身处火海之中,边上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在呼喊,在悲啸,可是,我救不了他们。”
红蕊听着,想着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顷刻间化为焦尸,心里也像压了块大石头。龙远天不看她,接着说:“我一向以为,自己是视死如归的,尤其是在得知了你的死讯之后,我只想给你和凌相报仇,其他的,我都看不到,想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那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很惊讶,我都不愿意对皇城用火攻,但是皇兄居然敢,我那时就笑了,笑得身边人无不毛骨悚然。那一刻,我发觉我真的不了解皇兄,原来他想做什么事情,居然会比我更加不择手段。我好像失了魂魄,寒星要我走,我不愿,寒星便说,他没有找到你的尸首,要我一定要活着,才能知道你到底在哪里。我心动了,于是,我可耻地做了逃兵,甩下了那些视我如神明的战士,只跟几个亲随逃了出来。可怜我那些弟兄,就这样被那大火给吞噬了。”
说到这里,龙远天呈现出深深的疲惫,这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污点,他从不曾对别人提起,但是在凌寒这里,他不愿意隐瞒。他是贪生怕死,他是临阵退缩,他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都要她看到,要她知道,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龙远天看向红蕊,却发觉红蕊正含泪看着他。他不由有些着慌,慌忙坐起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一边问,一边从袖子里找着手帕,却怎么都找不到,红蕊从自己怀里抽出那方巾帕,明王这才停止了寻找,道:“我竟忘了,帕子已经送你了。”红蕊拿起手帕拭着眼泪,心里暗暗责骂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触动了心底,是因为他的坦诚吗?是因为他的坚忍吗?是因为他的苦难吗?她没有答案,只是这些陈年旧事,总是让她想流泪,她几乎都要分不清楚了,这究竟是她的泪,还是凌寒的泪。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凌寒没有死,凌寒还活着,甚至凌寒还能感受到她红蕊的感受,还能影响到她红蕊的情绪。这种感觉让红蕊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她对自己说,大概是因为这阵子太累了,所以会有这样的臆想。凌寒若是不死,她怎么来的呢?
可是,那个世界的她呢?那个世界的她,死了吗?红蕊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但是那句话已经在她脑海中盘旋很久了——说不定,她与凌寒两人,是互换了灵魂呢??!!
例如,此刻她莫名其妙流下的泪;例如,她莫名其妙对明王的亲近;例如,她对睿王那无以复加的信任和深情……她无法解释这一切,但是,这一切又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龙远天看着面前的人儿止不住地在擦泪,心中一阵温暖,她会为自己难过呢。他又忽然很惭愧,自己打破了在她心中的完美,还能怎样呢?不论如何庆幸的,是她终究还活着,还能在他面前,流泪……
红蕊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问道:“那你是怎么来到这羽山的呢?”
龙远天答道:“我逃出来之后,自然如丧家之犬,一路谨慎言行。当时城外还有我二十万精兵,那也是跟随我多年的亲随了,于是我想办法通知韩飞,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这二十万兄弟。我已经失去了十万弟兄,不能再让这二十万也化为尘土,不然,我天龙彻底伤了元气,岂不给一直虎视眈眈的云国可乘之机?”
红蕊掂量着这些话,在那样的关头,在龙远天心里,依然还在考虑着天龙的未来。她并未因他逃走而看不起他,相反,能屈能伸忍辱负重的男子汉,更加让她心折。而那个韩飞,就是现在禁军统领吗?可见他完成明王交给的任务之后,还是受到了正元帝的重用的。只是,他居然是明王的人,他也一直知道明王还活着,却从来不显山露水,不张扬自负。哎,这朝堂上的人,真是各个赛过老狐狸。
“那二十万兵马,十万就被编入了常远将军的羽璜军,剩下十万,成了睿王的亲兵。”这事红蕊是知道的,因为睿王无论有什么事情,都放着十万人不用,起初她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睿王对这十万兵马也没有给予信任。
“这里的五千人马,”龙远天的眼神中忽而绽放了男人自信和骄傲的神采,“是突破皇城的封锁,从那火海中逃出来的!他们躲避着常远将军的追剿,化整为零,一路寻找着我留下的记号,他们确信我没有死,我真的很感激,他们会有这样的确信。后来,他们终于找到我之后,封旭昇跟常远也找到了我,当时我很惊讶,常远居然是云国的内应!我不得不佩服封旭昇,我们还没有渗透进云国的朝堂,他们却已经将常远这步棋埋了多年了。”
红蕊道:“于是,你就随他们一起,来到羽山,保全力量,休养生息?”
龙远天点头,再度躺下,好像现在的他十分疲惫,可是他知道,他只是不想直接面对红蕊清澈的眼睛。他已经打定主意将这些都告诉她,可是他又担心自己无法承受,她知晓一切后对自己会失望,怨恨,鄙夷。
“封旭昇对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知道这时他不单单是我的知己,还是因为我对他尚有利用价值,例如我对天龙朝堂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例如新近编入羽璜军的十万人马……但是当时,看着身后五千弟兄,我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只得随他们到了羽山,这一待,就是四年。”
“就没有百姓发现你们吗?”
“羽山方圆几百里,百姓们见了官军,哪个不是赶紧躲着走的?再说,整天见士兵操练,百姓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士兵到底是哪一部的?我这五千人,也并不耗费天龙的军粮,我们平日操练,也亲自耕种,粮食完全自给自足。”至于某些方面的需要,轮流到羽州州府就可以了。当然,最后这句话,龙远天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红蕊细细整理着这些信息,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是,封旭昇为龙远天提供这么优渥的避风港,他要的回报是什么?
若是要天龙的政权,龙远天岂会答应?若是不要天龙,那他如此下血本,岂不成了蚀本的生意?
红蕊思考再三,还是问了出来:“云国这么帮你,他们要的回报,到底是什么?”
“你说是为了什么?”龙远天今天好像特别喜欢反问,总是让红蕊自己去破解这些谜题。
“我若是晓得,又怎么会问你?”红蕊没好气地回答,最讨厌这样的故弄玄虚。
躺在草丛上的龙远天歪过脑袋,定定看了她半晌,看得红蕊心里有些发虚。终于他开口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把那些从前都忘记了,虽然连我也一并忘记了。”
红蕊有些跟不上这样跳跃的思维,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等着下面的话。
“你忘记了过去,就等于重新活了一回。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啸天会对你用药,现在我懂了。他必定是不想让你回忆起那些过往,免得你伤心。”
呃,封旭昇的解释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吗?红蕊心里更虚了,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明明,你知道吗,”龙远天道,“我更喜欢现在的你。”红蕊心中一颤,他说,他喜欢现在的自己?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明王,这样的话,睿王从未说过,睿王只是看到了从前的那个明明,可是龙远天,居然说他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也许是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眼神逗乐了明王,他从方才的沉痛中稍稍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接着说:“你很奇怪是不是?我却觉得很正常。原先,相府千金凌寒美则美矣,但是总少了生气,多了算计。小小一个女孩子,哪里有那么多责任让你肩负?你不停地给自己增加负担,笨笨的,却不晓得将那负担卸下去。你就这么拖着扛着那些负担啊,一路踉跄着颠簸着,直到那些负累将你拖死了累死了,你才懂得松手,还自己一个自由。那时,让我怜惜的,让我心动的,就是你这样的倔强和认真吧!”
红蕊听着龙远天的这些话,想着从前睿王说过的凌寒的故事,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这次见到你,”龙远天又笑了,好像天空一下子也明媚起来,“你忘记了那些事情,起初我很遗憾,可是现在我很庆幸。你忘记了,忘记了多好啊,哪里像我,我无数次想忘记那些从前,却总也忘不掉,我会听到那些兄弟的呼喊,会看到凌相凄凉的死状,会记得自己当年做明王的时候,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人心就是一面镜子,记忆就等于是镜子上的尘土。太多尘土,会遮蔽镜子的光亮,让你看不清楚自己的内心。一定得将那尘土擦去,才能光鉴照人。我的心灵镜子,那尘土是擦不去了,我老是记得那些,所以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难以决断。而你却不一样。”
说到这里,龙远天又坐起来,看向她的眼神流淌出更加温柔的神色,声音也愈加轻和:“现在的你,无论处于什么境况下,都恬然自安。若是从前,以你那性子,非得把天给闹破了不可。你现在就像是在看戏,无论我们谁胜谁败,都与你好似没有太大关系。这样的心如止水,我真不知道,是怎样练就的。外界的一切都干扰不了你,你几乎已经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在羽山的这段日子,除了那座九层塔的事情,你没有泄露出更多的情绪。”
红蕊越听,心里越惊讶。是这样的么?难道她一直都是以看戏的心态,看待身边的这些变故?她从来都没有将自己当作这个时代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吗,她的心,还是将她隔绝在这个陌生却已经熟悉的世界之外吗?
“过去三年,啸天养着你,那样纯粹的环境,真的让你返璞归真了吧。”龙远天道,“我真的很感激他,让你有了这样的重生。说起来,我们兄弟三个,我曾经自认为是最有魄力最有胆识,可是如今看来,却还是差的太多。皇兄比我狠心比我懂得运用权术,啸天比我深邃比我懂得如何取舍。唯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不,殿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红蕊宽慰道,现在她心里,对龙远天的印象又改观了很多,他居然可以看到自己看不透的心,居然可以直截了当戳穿自己的心事,并且发觉她并没有用心面对这里的一切,实在是敏感而精明的人,“你为了麾下的兄弟,隐忍至此,自然是好男儿大丈夫。只是,你现在暂时找不到路而已,就像是皑皑雪山,当阳光一旦照耀,积雪消融,那雪水自然会找到自己的道路,奔涌而下,终于化成江河湖海。”她顿了下,满意地发现龙远天的眼中有了更多的生机,接着说,“现在,你所等待的,只是这样的一缕阳光而已。”
龙远天看着红蕊,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红蕊想抽回来,却抽不动。龙远天只是握着她的手,低沉地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啸天那样不喜欢作诗的人,居然能写出这样的诗了。”
什么?睿王不会写诗?红蕊心中偷笑,他若不会写诗,那谁会写呢?当初两人在一起,睿王的诗文作的可真是不少,只不过坊间都没有流传而已。府上的人也不敢随意宣扬,更无人敢窃了睿王的墨迹去卖。大家都认为睿王只是一个武夫,只有红蕊明白,龙啸天藏起来的,到底还有多少。“藏拙”二字,可不止是龙远天懂得。
可是,明王说的诗,是什么呢?
龙远天看着红蕊,苦笑着吟出这样的句子:
“一夕看斜阳,天地满萧霜。从来不思卿,思卿必断肠。”
红蕊心中一紧,“从来不思卿,思卿必断肠”,是怎样的伤心欲绝相思成灾,才能酝酿出这样的句子?她愈发深深思念起远在瑾阳的睿王了,那个总是笑着陪伴她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