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28、水中月

　　明明知道他思念的是另有其人，但是红蕊心中还是苦涩掺杂着甜蜜。看到她这样纠结的表情，龙远天的心渐渐下沉。她终究是放不下，就算是失去了记忆，她的心，依然停驻在那个人哪里啊！

　　红蕊收敛了心神，忽而好奇地问道：“殿下是如何知道这首诗的？”

　　龙远天露出嘲弄的笑意，说：“怎么知道的？瑾阳城里谁人不知因为红蕊姑娘猝然过世，雄姿英发的睿王殿下忽然形容枯槁心如死灰，不管军务不理政事，就连皇帝陛下的慰问都不理不睬。他写了很多诗，方才那首，只是其中流传最广的之一罢了。人们都在议论，以青楼花魁之身能得睿王真情以对，红蕊算是死了也值。”

　　他，居然伤心至此？就算是演戏，也太夸张了点。若是此刻他能见到自己，不知道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和言语？当初决定按照计划行事的时候，他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哪里又会料到是如今的局面呢？

　　“云国的弩机制造得如何了？”红蕊再度决定转移话题，这样谈论睿王，对龙远天到底是一种残酷。就算不是她欠下的情债，她也本能地不希望他忧伤。

　　“不知道。”龙远天回答得倒也干脆。红蕊白白眼，这算是什么事情？

　　“方才你问我云国的目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龙远天带着几丝疲惫无力，慢慢地说，“只是，你听了，也许会不相信。”

　　红蕊笑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只管说。”

　　龙远天道：“封旭昇和四公主帮我，不是为了天龙，也不是为了云国。而是为了他们自己，所谓的那个梦想。”

　　“这最正常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红蕊道不明白为什么龙远天会说自己不相信，想必问题就是，那个梦想是什么。

　　“关键不在这里。他们……”龙远天停了下来，皱着眉头，好像在认真地思考怎么用词，最终他慢慢地说出了让红蕊惊讶到下巴掉地上的话，“封旭昇说，天下是百姓的，不是皇权的，所以呢，要建立一个，建立一个……一个联合统辖云国和天龙的朝廷。当时我很生气，这跟附属国没有差别啊。可是他说，是平起平坐。我说，那建立邦交就可以，只要是和平的没有战争，百姓就也能安居乐业。但是他说，我这是封建思想，是……欺压百姓。”

　　他一边说一边斟酌，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让红蕊更易于理解。可是红蕊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得七七八八了。她现在只想喊——封旭昇这个疯子！居然想在这个时代，搞这么超前的东西！

　　超越于时代的人，不是英雄，而是疯子。这个道理，他怎生就不懂？！

　　红蕊的脸色一时有些焦急，龙远天却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大概，接着说：“封旭昇是个很奇妙的人，也让我很佩服。他跟四公主齐心合力，居然还说动了常远协助他们。云岚帝本就是他扶上皇位的，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唯有天龙，他就抓住了我这跟线，不肯丢开。他让常远放了我，说……我暂且算是政治避难。”

　　政治避难？？！！听到这里，红蕊几乎要晕厥了，天啊，封旭昇到底有多疯狂！

　　“他对你开的具体条件是什么？”红蕊强忍晕眩，耐着性子问道。

　　龙远天看向对岸尚未扑啦啦飞走的两只白鹭，忽然有些哀伤，这情景诡异之极，红蕊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终于，明王殿下开了尊口：“他答应帮我保全这五千士兵，我答应他，在必要的时候，帮他扫平天龙朝堂的障碍。”

　　“你凭什么帮他？难道你这政治避难的人，手上还有什么王牌不成？”

　　“你不要忘了，睿王手下我有十万兵马，常远这里我还有十万，二十万的军队，难道是假的？”

　　红蕊默然。是啊，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千古真理。

　　“可是，那也不对啊，现在天龙时局平稳，贸然兴兵，民心向背一目了然啊！”

　　龙远天闭上眼睛，说：“你没有听清楚我方才的话么，在必要的时候。”

　　“在必要的时候？”红蕊重复道，“那若无必要，你就可以一直这样子，闲云野鹤，不必卷入那样的纷争？”她有些不敢置信。

　　但是龙远天却点了点头，说：“他是这样说的。但是，皇兄未必会答应跟他联盟，所以，云国和天龙，必然有一场恶仗。而我，就是中间的润滑。若是我努力，也许两国的死伤都会减少，若是我袖手旁观，固然落得清静，但是我怎么忍心天龙的子民再受战乱之苦？”

　　红蕊不语。封旭昇啊，你这一步算计真是好，你居然将明王的所有选择，全都算进去了。一时间她心中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她想对明王说，不要理睬封旭昇，因为他的梦想不可能实现；又想起清晨那些饱含生机活力的面孔，她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们都在渴望还朝，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所以无论前面是怎样的崎岖坎坷，龙远天都会百折不回。红蕊清楚，封旭昇，更清楚。

　　见到她担忧，龙远天道：“其实你也无须担忧。经历了生死的人，对战争会十分厌倦。若非逼不得已，我绝对不会掀起兵戈。毕竟，我手上，还有一样法宝不曾亮出。”

　　法宝？今天的惊奇还真是不少。但是红蕊这一回没有追问这法宝是什么，直觉告诉她，其他事情都可以问，唯独这件，还是少打探为妙。而明王说完这话，也只是看着红蕊，唇边浮起一个坏坏的笑意，让她不由有些心里发毛。

　　“你就不问问，本王的法宝是什么？”龙远天好像故意藏着答案不告诉她，就等着她来问。

　　红蕊长出一口气，做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就是不配合龙远天的表演，道：“少知道一些事情，活得更长久。”

　　“少知道？你现在知道的秘密，还少吗？哪一件不是天龙和云国的秘密？哪一桩不能立刻要了你的小命？”龙远天惊呼道，但是这“惊”明显有刻意的痕迹。

　　红蕊只是笑，好像自己很无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王无奈，也知道这是她的智慧，故而只能说：“我真是服你了。”

　　问答之间，两人似乎都从方才的沉重中挣脱了少许。这时太阳已经升高了，知了也开始鸣叫，一声一声，此起彼伏，让人的心有些燥热，却因了眼前的碧水而沉静下来，丝丝凉意沁入肺腑。红蕊早晨没有吃饭，这时饥肠辘辘，让她有些晕眩，典型的低血糖症状。

　　自从到了这里，她的早饭就没有正常过。就算是能按点吃饭，也多是肉食。一大早就吃肉，她自问没有那样好的胃口，所以她常常就空了早饭，只等中午那一餐。幸好山间有不少果子，水墨就让寒星采了来，充当她们清晨的减肥美味。可是今天她来得早，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吃呢！

　　这时明王也好像有些倦了，躺在草上，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红蕊没了谈话的对象，就自己玩着手上那方巾帕，拽拽，捋捋，扬一扬，甩一甩，那帕子就成了一件绝佳的玩具。龙远天睁开眼睛，看她兴高采烈地玩着帕子，心里不由有一种满足感，好想一辈子就这样，哪里都不去，就看她玩着那帕子。看着那帕子在她一根手指上旋转，但是转不了几下就掉下来或者飞到一边，一种阴谋得逞的得意在龙远天心中泛滥开来。他很想告诉她，这方帕子可不是一般的帕子，但是终于用自制力将这话压下了，还是先让她这么玩着吧，不愿意她失了乐趣多了负担。再说，那样法宝，自己也不见得就用的上。

　　于是，那方普通又不普通的帕子就这样成了红蕊练习二人转转手帕的道具，她边转边后悔，自己当初没学唱那么几句，这样一分神，帕子就飞旋到了水里，不得不承认，这次飞旋的轨迹，完美无瑕，自由而潇洒。

　　“哎呀，掉下去了！”红蕊叫道，有些脸红，赶忙走上前去捞，可是那帕子随着水流而行，越漂越远，她一时心急，叫上龙远天：“帕子落水了！你干吗不去捞？”

　　龙远天看着那越来越小的帕子，闲闲道：“第一，是你弄掉的，不是我；第二，一方帕子，不值当我冒这个险下水去捞。”

　　红蕊有些想要咬牙切齿了。她现在就这一方帕子用了，她的那一方，也不晓得被落在了什么地方。这个时代哪里有什么纸巾，全都是用帕子，她没了帕子，还怎么“讲卫生”啊！

　　龙远天看她心急，不由长叹一声，道：“放心好了，回到营帐，自然有帕子给你用。”

　　真的？红蕊回头，一时眉开眼笑。经过这件小意外，她觉得明王的心情好了很多，其实她也是故意搞些轻松的小动作，让他稍稍放松一下。

　　至于那方帕子，她在心里说，就暂且对不住你吧。

　　但是等到她和明王一起回到营帐，却惊讶地发现，在帐前挂着晾晒的帕子，居然也是雪白的棉布面料，没有什么纹饰花样，只是在左下角绣着一个“明”字——可不正是方才落水的那一方！

　　她猛回头看向明王，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只听龙远天笑着说：“你看，我没骗你吧，你回来了，自然有帕子用。只不过，你跟这一方看来是特别有缘啊！”

　　她心中疑惑，这时水墨的话解开了她的疑问：“这是方才寒星送来的，说是在溪水中拾到的。”

　　明王笑笑，将这方已经晾干了的帕子取下来，再度放到红蕊手上，嘱咐道：“既然有缘，就好好珍惜，不要再让她失了去。失而复得的好运气，不是每次都有的。”说完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交待道：“水墨，你家小姐还没吃早饭呢，中午那一餐，时间早一些，再多给她准备一些。”

　　红蕊还是愣愣看着那方帕子，就算此刻这帕子就在手上，还是跟假的似的。方才明王的话，怎么听都是别有深意。她转头想跟明王道别，可是人家早已飘然远去了，就剩一个看上去不再十分萧瑟的背影。

　　红蕊抚摸着帕子，柔软的触感如同此刻她的心情，她忽然很想笑——失而复得，原来这感觉真的如此美妙。

　　进了帐，红蕊坐在软榻上，想着今天听来的那么多故事，不由感叹世界的神奇。想起封旭昇，她不由担忧，就算是未来世界的同道，但是她想自己有必要劝一劝他，不要脱离历史的发展规律。跑在历史前面的人，跟落后于历史的人一样，最终都会被历史的车轮碾死。

　　她心中盘算着，这话该怎么说才好。眼睛的余光看到水墨照旧在忙活着，这丫头，好像一直有忙不完的活。红蕊笑了，她决定将心中的疑问全都解决在今天，便开口问道：“水墨啊，你跟寒星，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水墨闻言，面色霎时通红，嗔怒道：“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好奇嘛，你知道，过去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嘛。”

　　一句话勾起了水墨的悲伤：“小姐，你真的都忘记了么，我跟他，就是你做的主啊！”

　　啊？凌寒还做过这样的好事？红蕊只觉得一阵轻松和快乐，这感觉熟悉又陌生。这样看来，凌寒应该也不是那样冰冷的人，起码还为身边的侍女先寻了一处归宿，而且是很好的归宿。

　　“你们在一起已经四年多了吧，就不曾有孩子？”红蕊忽然意识到这个。

　　水墨却浮现了一个笑容，红蕊心中一沉，那是母亲在谈起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惯有的慈爱表情！果然水墨说：“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了，叫寻恩，今年两岁了。当初取名的时候，就是想着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找到小姐。”

　　水墨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了？红蕊震惊，她怎么能让一个母亲抛下自己的蹒跚学步的儿子来伺候自己？！红蕊忽然十分痛恨自己，怎么到了这里居然成了剥削阶级了，害得人家骨肉夫妻两分离。

　　她立刻开口道：“那你怎么还在这里伺候我？我立刻回了殿下，让寒星送你回家，也好照顾孩子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离得了娘！”说着，就站起来，要去找明王。

　　水墨慌忙拦住她，拒绝说：“小姐啊，我不能离开你！我生来就是跟着您的啊，现在先嫁人生子已经很对不起您了，怎么可以在您这么艰难的时候离开？”

　　红蕊不依：“孩子更需要你啊！做母亲的，哪有不管自己孩子只顾什么小姐的！”她不是凌寒，水墨不欠她什么，所以，水墨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

　　只是这话说不出来。那边厢水墨可是要哭出来了，终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要不，就请小姐开恩，让寒星回家接了寻恩过来……”

　　嗯？这个主意好，今后有小孩子陪伴，水墨寒星又能一家团圆，红蕊不禁乐坏了，道：“还是你机灵，这样，你现在就去跟寒星商量一下，再一起告诉殿下，就说是我的意思。”

　　水墨也很激动，说她不想孩子，那是假的。可是没想到小姐会这么体贴她的心情。小姐现在，真的跟从前好不一样了呢！

　　眼见水墨要出帐找寒星，红蕊想起了什么，忽然唤住了她，道：“水墨，你先等下，我写个东西，你给殿下捎过去。”

　　水墨笑盈盈应了，纵然脸上泪痕未干，还是灿烂地便过来磨墨，并替红蕊铺开一张云纹宣纸。红蕊提起笔，思忖片刻，饱蘸了墨汁，写下这样的文字：

　　“铁骑铿锵踏冰河，泪光少，血痕多。猎猎旗花，云外卷婆娑。红闺休怨西楼月，紫塞依稀旧时波。
　　羌笛戍角总悲歌，君莫笑，且相和。柳间残亭，白发悠悠落。功名半纸尘芥间，谁见斯人独寞寞。”

　　写完之后，墨迹一干，红蕊就吩咐水墨道：“将这幅字带去给殿下。”

　　水墨应了，忙去了。红蕊看向尚湿润的毛笔，心中苦笑，自己是什么了，明明想着什么都不管的，可是依旧管不住自己，写了劝慰明王的东西来。

　　写都写了，还想什么？她几时这般扭捏作势的？

　　想着方才水墨那知足而幸福的笑意，红蕊不由有些羡慕。只是，唉，她不禁叹息，梁山伯和祝英台就是公子小姐，四九和吟心就是书童和丫鬟，连指配一个婚姻，都不曾听说书生配丫鬟或者书童配小姐的，唐伯虎以华安的身份点那个秋香，不也是书童配丫鬟？

　　罢罢罢，这些事情，还是让别人操心去吧。她一个花魁女，在世人口中不也是配了一个殿下？个中缘由，又有几人知晓？想起睿王，红蕊的心中再度有了拥堵的感觉，闷闷的。她无语地将笔涮干净，又找到一本兵法来看，希望借读书转移一下注意。正看着入港，忽然水墨有些惊慌地进来，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红蕊心中有些不快，水墨近来老是这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往常她从不问的，可是这一次，她决定探听下。

　　“殿下怎么说？”

　　水墨看着小姐，心里是七上八下。方才她去找寒星商议接寻恩来的事，寒星却说先缓缓吧，然后见到她手上的字，便问是谁的，她答是小姐的，寒星很惊讶，说：“王妃的字体可不是这样的啊！”她不识字，自然也不晓得那么多，但是也看出来，这一次小姐写字柔和圆润了许多，不像先前，总是硬硬方方的。她拿了那字去给明王，明王一见那字，脸色也是有些惊异，明知故问这是谁写的，她硬着头皮回答是小姐，明王的脸色如同灰土，紧紧攥着那纸，死死盯着上面的字。不过，现在水墨可不打算这件事说出来，因为，另外一件绝对震撼性的消息绝对是小姐更感兴趣的，那就是——睿王居然向正元帝告了假，说是失了今生挚爱，不愿在瑾阳多呆，因此一路迤逦前往羽州而来，名为排遣愁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