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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前尘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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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看向红蕊道:“陪我走走吧。”
红蕊点头。他便又对寒星吩咐说:“去将那凤首的九层塔送到大帐。”红蕊本能地想拒绝,可是在龙远天那样温柔的眼神里,她居然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暗自叹息着摇摇头,跟上他的脚步。
近来,好像越来越不是自己,失去了从容淡定,哪里还是一向风轻云淡的红蕊?
寒星去取灯塔,因此在水杉林中散步的,只有明王和红蕊两人。山的胸襟果然是无限广阔的,那么多人声喧嚣,此刻全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已经升高的太阳洒下斑驳的光照,鸟鸣啁啾,花影暗动,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着,直至到了红蕊从未来过的一处水边,明王才停下了一直十分缓慢的脚步。
这里应该是一处山泉蜿蜒而过形成的小塘,青青的苇草柔顺地随着风势摇晃着,露出岸边圆圆的石头。水很清浅,发出欢快的嬉笑,像是远处的小溪奔流到此处,一时贪看美景打了个圈子,就有了这片水域。明王走到水边,拣了一处软软的草甸坐下,红蕊极自然地坐在他身边,两人就这样,隔着苇草,看向远处三五成群的白鹭。
“那时,我几乎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龙远天开口,看着红蕊的眼神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红蕊只是笑,她能说什么呢?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还是闭上嘴巴吧。
“白月……你知道的,就是媚君楼的那个白月,她对你,想必带着不小的敌意吧?”
红蕊有些惊诧,看着明王挑挑眉毛,等着他的解释。
龙远天却笑了,笑里带着自嘲和羞赧,片刻,他才说:“白月……原本是我府上的人。”
红蕊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居然笑起来。龙远天不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她,眼中是惭愧和自责。
“你不会是说,因为你太喜欢我,所以,就找了一个跟我气质十分相似的女子做替代吧?”这剧情太俗套了,红蕊一向很看不起这样的男人,女人不是玩物,你不真心待她,就不要害她,也不要招惹她。不然,你伤心了是伤心,女人伤心了,就不是伤心了不成?她忽然觉得,跟明王在一起,怎么说,都没有跟睿王在一起轻松快乐。因为眼前的男人,实在太精于权谋。
然后他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更加吃惊了,同时越发见到了自己跟身经百战的政治家的差别:“在我这里,无人能替代你。你是独一无二的,谁能替得了?只是,我将她送给了皇兄。”
红蕊这回思忖片刻,惊叫道:“难道,你是说……”这个消息太意外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一直在媚君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的白月,居然是那次平叛的关键一环。
“是,如你所想,我将她送给皇兄,算是埋伏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谍者,诡道也。只是,我千算万算,居然没有算到她会真的爱上皇兄,然后将她所知道的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我跟凌相确实打算将皇兄赶下台,由我取而代之,但是到了宫变的关键时刻,我却得到了凌氏被灭门的消息。”
红蕊呆呆听着,在龙远天的眼中,她看到了无边的悲伤,好像那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死去却不能相救,自己毕生梦想破碎却无处呻吟的情景,都恍如昨日。她很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任何一种暧昧,都足以葬送她试图平复心境的努力。
明王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儿表情的变化,继续说:“这是我的耻辱,一着走错,满盘皆输。我跟令尊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却毁在了一个女子对于一个男人的痴情。百密一疏,功亏一篑,使得我落到今日的田地。呵呵……”他一阵苦笑,接着道,“爱是什么?女人对于爱,怎么就这么痴傻,无论放弃了多少,无论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她都会义无反顾,就像那扑火的飞蛾,死而无憾。我对自己说,这是女人的选择,原本就是不可理喻,可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然颤抖起来,“每当我想到,我带着这五千亲兵仓皇逃窜,如惊弓之鸟;在这羽山中,我们过的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日子,每天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多了好多白发。还有,当我想起令尊,凌相,我的恩师,那死不瞑目的神情,我就好像鞭打自己,因为我居然连为他老人家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红蕊听到这里,想起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也不由落泪。跟她相比,凌寒何尝不是幸运的?起码她曾经承欢于父亲膝下,哪像她……只是她也知道,凌相死后,暴尸三日,惨不忍睹。但是原先她并不晓得,那就是这身子的父亲。现在经龙远天提起,不由也心如刀割,但是血缘亲情,终究隔了一层,因此面色上看不出有什么凄惨的神色。
龙远天握紧了拳头,稍稍平静了下,接着叙述道:“我对众人说,你是我的王妃,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你的尸骸。封旭昇就动用云国的力量,可是无论怎样打探,你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年后,他们终于查出你并没有死,而是在媚君楼,那时,我心都碎了,恨不能插翅过去,把你带回来。同时,我也听到了白月也在那里的消息,我才知道,原来媚君楼,居然是皇兄开的!”
这些话让红蕊心中隐隐作痛,她心疼龙远天的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也越发同情起白月来。想起平日白月的所作所为,她终于理解了白月那不为人知的苦楚。白月心爱的人啊,就在那皇城之中,可是,却将她放到这烟花之地,任她卖笑装欢。花魁又如何?哪个烟花女子是自甘下贱的?白月这样帮了他,他又怎忍心如此?
红蕊不禁有些怨恨这个正元帝。如果说他赐死凌寒并未使她心怀怨恨,这一回,她可是彻彻底底鄙视起这个皇上了。
“你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白月算是居功至伟,可是,他居然还是没有将她收入后宫。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原来她这一回是皇兄的棋,皇兄保护你的棋。”
棋?又是棋,就算这棋是利于自己这一方的,红蕊也不领情。她不是只要男人对自己好,就会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弱女子,她的学识和品性,注定了她十分鄙视这种将女人当棋子的男人。无论动机是什么。
女性要崛起,说了多少年了,为什么总是难以成功?就是因为女人自甘下贱。不自救的群体,谁都救不了。男人趾高气扬凌驾于女性之上,说到底,也是被女人们宠的惯的。
对那个正元帝,红蕊现在是厌恶透顶。虽然白月对她一向冷冷淡淡,但是她并不讨厌这个女子。想起被封旭昇劫走那一夜,她对自己满含深意的警告,现在想来,只怕是提醒自己注意危险的另一种方式吧。想到这里,红蕊忽然意识到,如果白月的使命是保护她,那么她这次被劫走之后,白月会不会……她赶忙问明王:“现在还有白月的消息吗?”
龙远天有些意外地看向她,真是很奇怪,在这个时候她还能关心一个跟她不相关的女子。但是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走之后,据说她还在媚君楼,不过再也无人见过她。媚君楼现在,是另一个花魁在当家。这个新花魁,就是你调教出来的那个棋心。”
啊?白月消失,棋心当家?这怎么可能?棋心是琴棋书画四人中,最超凡脱俗的,怎么居然是她……还有白月……红蕊心中很是担忧,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以她对白月的粗略印象,那绝对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女子,其刚烈聪颖,跟凌寒绝对是有一拼。然而,陷入爱情的女人,往往会被感性遮蔽了理智,如果真是正元帝的缘故,她还能平心以对吗?如此想来,红蕊心道,那就只能为她祈祷了。
不过,她不明白,白月也是一个女子,为什么就可以承担保护她的使命?她问明王,龙远天看向远处交颈相偎的两只白鹭,答道:“女人做事情,不见得要用武功,也不见得要凭借外人,或者,她什么都不用凭借,就是她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能做到男人做不到的事情。”
红蕊还是有些不明白,龙远天道:“你不需要明白。事实上,我也不明白。但是我的直觉不会错的,她在那里,只可能是皇兄的安排,不过皇兄对她说的话,肯定不是要她保护你,而是要她监视你。某种意义上,监视跟保护,目的不同,效果却是一样。”
这算什么?瞒和骗啊,古代的女子,都是这样生活在男人的阴影里的么?红蕊心里涌上一股愤恨。怪不得她从来都不卖身,只怕是……看着她郁闷的小脸,从方才回忆的伤痛中平复过来的明王悠悠问道:“你现在越发让我不懂了。方才我说及那些伤心往事,不见你有什么大的反应,现在却因为一个白月就乱了心神,难道说,我在你心中,当真一点地位都没有?”
红蕊脸上一红,将头侧向一边,目光定格在几丛苇草,那苇草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现晶莹的色泽。她很喜欢这样的绿色,青青翠翠,带着阳光和流水的气息,生命因为这阳光和流水而繁衍不绝。她喜欢有生机的东西,喜欢往前看,而不是追忆,不是哀悼。
但是这些,龙远天会懂吗?她摇摇头,觉得还是不要对他谈的这么深。女人最吸引男人的地方,有时候就在于她说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进而觉得,这个女人是有意思的。现在她并不想跟明王有太多牵涉,那些暧昧,也实在是要不得。
于是,她开口道:“殿下,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在失去记忆之后,会喜欢上睿王呢?”
龙远天没想到她会如此大方地谈及这个问题,直觉道:“因为你原本就喜欢他。你这个人,就是放不下过去,放不下太多事。”
红蕊笑道:“不,殿下,你错了。我喜欢睿王,与过去没有丝毫关系。我喜欢他,只是因为我习惯了。”
龙远天面露疑惑,不由自主追问道:“习惯?”
红蕊笑道:“是啊,就是习惯。我习惯了他作画的时候在一旁磨墨,习惯了他饮酒的时候为他斟酒,习惯了他与兵部商议军情的时候为他奉茶,习惯了他牵着我的手走在九峰山,习惯了他为我梳头虽然总也梳不好,习惯了看着他懒懒散散坐在画舫的软榻上,习惯了跟他一起看云彩看月亮听晚风……我习惯这些,因此,我不会再跟别人分享这些喜悦,也不会跟别人一起做同样的事情,这些都是只有他才能跟我一起做的事情,我习惯了,所以,我的心再装不下别人。你对我很好,我知道,可是,你输在一点,就是——”她停了下来,极认真地看向明王的眼睛,道,“我与睿王,有三年相濡以沫的岁月。这三年,使我习惯了他的存在,而排斥其他的侵入者。”
明王静静听着,不言不语,回视着红蕊的眼神也是平静的,阅人丰富如红蕊,居然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她接着说:“睿王与殿下的差别就在于,他是使人轻松快乐的人,他使我觉得可亲,而您,背负了太多沉重的负担,您放不下,所以,您使我觉得可敬。”
明王还是不说话。红蕊也止住了话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岸的白鹭,那么悠然自得,全然不在乎这里的两个人。这般没有戒心无拘无束的生命,才是天地的精灵啊!
“这很简单。他留你三年,我留你六年,十年,三十年,一辈子。你放心,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着。”
这话却并没有让红蕊愀然变色,她此刻很想苦笑,看来无论平时多么理智的男人,遇见了爱情,还是会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
明王的话是这么说,但是红蕊也相信,以她现代人的经验,想要逃走,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应该也不是没有机会。因此她决定不跟明王说这些了,就让他照旧自以为,女人都是老老实实呆在男人臂弯里的宝贝吧,别人也许是,但是她红蕊绝对不是。
于是她换了话题,问道:“我还很好奇,殿下跟封旭昇是怎样结识的呢?”
明王长叹一声,仰面躺在了草丛上,看向湛蓝湛蓝的天空,也不介意她再度回避了自己的表白,反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是怎样结识的呢?”
红蕊想了想,笑着说:“要我猜,你们或者一见如故,或者不打不相识,或者在阵前相见,便有了对于对手的惺惺相惜。”
龙远天闭上眼睛,享受着此刻尚不刺眼的阳光的沐浴,道:“嗯,就跟你想的是一样的。”
这么言简意赅的回答怎么可能让人满意?红蕊就不依了:“一样的?怎么个一样法?到底是哪一种啊?”
明王还是闭目养神,随口应道:“三种都有吧。”语气中有些敷衍。
三种都有?这算是什么答案?
龙远天斜过眼睛,看着红蕊恨恨的小脸,知道她心中好奇,只得详细解释道:“我与他第一次相逢,是我到边关去探望外公,途径庆州的时候。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我是黑衣黑马,他是白衣白马,到得客栈前面,我二人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下马,同时叫小二,然后我二人相视一笑,再无他话。那一餐,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饮酒吃肉,仅此而已。”
红蕊听着,饮酒吃肉?她眼前浮现出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景象来,只是龙远天和封旭昇,在风致气韵上都要超出曹操刘备,虽说在胸襟事业上目前还不及那两人,将来如何,却也未可知。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是不是天下大势?”她此刻就像是一个好奇宝宝。
“自始至终,我跟他未交一语。”
“啊?”红蕊惊呼,“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还没有说话?”
龙远天给了她肯定的回答。红蕊这回想起的,是魏晋那时的神经人士,一个吹笛,一个听笛,各有一种风采,也是宾客不交一语。
“那后来呢?”红蕊问道,她一向喜欢这样的豪杰风云际会,找到同道知音,永远千年难逢的幸事。可是这两个人,居然谁都不搭理谁!不过,这样子,未尝不是另一种风流。
“后来我二人各自赶路。”龙远天将手枕在脑袋下面,接着说,“也许,那个时候,我们心中都有计较,对面这个人,是敌非友,然而,我们还是体会到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激动,使得我们自动忽略了这后面的危险。纵然不说话,眼神的交流早已胜过万语千言了。次日一早,我们依旧没有道别,各自直接上路。”
红蕊静静听着,对后面的事情更加感兴趣。
“第二次见面,就是在我府上。”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次,他是行刺我的刺客。”
红蕊笑道:“刺客?想必是你二人都认出了对方,他没有狠心杀你,你也没有狠心杀他?”
龙远天道:“女人啊,就是喜欢妇人之仁。我们确实谁都没有杀掉谁,但决不是因为不忍心。我们都认出了对方,这话不假,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他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他。若是我二人有一人能占上风,只怕今日世上就少了一个祸害了。”
有人称自己是“祸害”的吗?红蕊笑了。这第二次见面,听上去很刺激,但是她料定了,这两人今后必然还有其他牵扯。
“第三次又是什么时候?”
“这次行刺他知道了我的身份,第三回见面,我则确定了他的身份。”
“快说来听听。”红蕊催促道,这还真是一对活宝冤家。
龙远天道:“云国的五王夺位之争,使得云国元气大伤,我就派遣细作,潜入云国,看看能否趁火打劫。只是被派去的人,无一生还。我很惊讶,云国在这样动荡的时候,还能抽出空来对付我天龙,实在是不可小觑。于是我亲临虎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了伏虎将军书房,想寻找一些信息。因为在云国,如果他支持谁称帝,帝位就是谁的。就在我检察他的奏表之时,忽然有人进入。我就跃上横梁,暂时躲避。进来的却是他和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于是——”这时,龙远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笑意,“于是,我就看到了二殿下扑在封旭昇怀中,恳请他一定要帮帮他大哥,就是现今的云岚帝,当时的大皇子,华云谦。”
二殿下?那不就是华秋雯?想起平日对华秋雯与封旭昇两人的观察,红蕊不禁也笑了。
“那一晚,华秋雯走了之后,封旭昇坐在桌前,看向我藏身的地方,道:‘明王殿下可以下来了,梁上君子的滋味可不是很舒坦。’我心中暗笑,但是并不惊慌,便跳了下来,立在他面前。然后,我们二人对视许久,敌不动,我也不动,终于,他说:‘殿下还是先坐下喝杯茶吧。’就这么一句话,我就知道,我必然是安全的了。”
“他居然放过了你?”红蕊惊讶道,“以他的性格,怎么会错过杀掉你的大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