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25、云中志

　　这个时代的军队晨操，到底是怎样的呢？红蕊很好奇。在瑾阳那时，虽然睿王就负责天龙的军备，掌握着所有的兵权，但是她并未听他谈及天龙的军队情况，平日偶见的，也只是军方的高级将领。今天，她终于深入到部队当中，见到最真实的士兵操练，心里不由油然而生一种激动和雀跃。女人对于身穿军装的男人，总是很难有免疫力的。想起当年，在二十一世纪，她凌晨三点钟爬起来跑到首都看升旗，可是当国旗班的帅哥哥们器宇轩昂地出现，敬意盖过了花痴，她沉浸在朝阳下国旗冉冉升起的诗样情怀中，以至忘记了看帅哥的初衷。

　　这一次——她瞄了瞄明王严肃的面容，心中感叹，好像也不是看帅哥的机会啊。

　　明王已经换上了甲胄，戴上了龙首的金盔。此时朝阳才刚刚露头，光线很温和，红蕊跟在他身后，寒星又紧随着她，一行三人前去校场。在明王换装的时候，各个帐篷的士兵都已经先行集合，列队前往校场了。这时红蕊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妇人在军中，士气恐不扬”，汉将军李陵可是就因此杀掉了不少女子，并且自他以后，军营中全都是禁止女人进入的。她似乎有些局促起来，因为虽说是她去看晨练，只怕到最后，被看的，却是她了。

　　不过，她应该什么都不怕。没心没肺有时也是好事，少了庸人自扰，多了自在不羁。等到了校场，眼前的景象不由使她被震撼得动弹不得，因为这是即便在未来世界都不曾有过的壮观，她不由惊呼出声：“甲光向日金鳞开！”

　　是的，唯有李贺的这句诗，才能描绘出这里的浩大景象。所有士兵，列队而立，山间哪里有这么大的空地呢，只怕多为平山开路吧！红蕊随着明王走上正前方的高台，听着明王发问道：“各部集结完毕否？”边上一位比寒星稍长的将领躬身回话：“回殿下，东、西、南、北、中五部，俱已齐集。”红蕊看向他，只见此人眉清目秀，流溢出的是俊朗的书生气息，可是话一出口，却字字有力，底气充实，真是人不可貌相。再向台下看去，士兵们分为五部，分别身着青、褐、蓝、白、红等不同颜色的盔甲，在正前方，又分别立着龙、凤、虎、熊、狮五面旌旗，想必明王的属下，就是编为这五部了，并以此为颜色为象征了。

　　明王发令：“请帅旗！”寒星立刻将帅旗呈给明王，只见明王的右臂有力一挥，方才还严整无比的队伍立刻起了变化，变为穿插队列，青、褐、蓝、白、红五色盔甲交相呈现，不过三四秒，军阵便再度平静，这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短暂间歇，红蕊心中一紧，知道下面必将是震天动地的一声——

　　果然，明王手中的帅旗忽然举高，随着这一动作的完成，全场爆发出一声气壮山河的呼喝：

　　“哈！”

　　红蕊看到，校场地面的清尘，被震起了一层。那尘土起来的时候，像是被震动得太突然，那些尘土都是弹跳起来的似的，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置身半空了……

　　那一层尘土飘飘扬扬到了空中，尚未尘埃落定，军阵便开始了拳法的演练，这不再是太极拳那样温吞的拳法，而是招招凌厉，虎虎生风的武艺。寒星悄声为红蕊解释道：“这套拳，是殿下所创，名为‘天拳’。”

　　天拳？红蕊咀嚼着这个名字，看向台下步步稳健的士兵，不得不承认，拳是好拳，名……也是好名。

　　看着眼前五千男儿的血性操练，红蕊忽然觉得天地之间，能有如此酣畅的拳法，能与这么多兄弟一起演练，是多么痛快的事情。她看向明王，那个站在台上，依然高举帅旗的男子，一个背对着她，但是她好像完全可以看到他表情的男子，她为明王感到骄傲。（很奇怪，她为什么会骄傲？……）

　　这样的景象，几乎使她想流泪。这是一群被天龙官方排斥出局的健儿，他们背井离乡，抛家弃子，只能困守在这羽山，他们每天吃粗粮，饮烈酒，睡冷帐，穿旧衣，没有女人，没有调笑，没有娱乐，有的只是一腔没有流干的热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性命！他们细心擦拭着自己的铠甲，精心保养着自己的武器，全心照顾着自己的兄弟，他们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去，才能回到那已经将他们遗忘的天龙，可是他们在不屈不挠地坚持着，是什么一直在支撑他们无畏的信念？他们又为何如此赤胆忠心？

　　红蕊看向明王手中的帅旗，那是一面有些破旧的暗黄色的旗子，上面有些地方还带着暗红，那必定是鲜血所染。是谁的血？是明王的血？还是将士们的血？这面染上男儿血的旗帜，就这样每天看着他们操练，为了遥远的追求？为了虚无的志向？为了那个也许早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家？为了……为了什么呢？红蕊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舞台中央，周围上演的，是无数出悲剧。

　　可是这悲剧不是中国的悲剧，而是古希腊的英雄悲剧，史诗悲剧！这是时代和命运的悲剧！在这样的悲剧里，个体的幸福不再重要，这群男儿是以一个群体的面貌出现的，他们是一个整体！煌煌羽山，见证的就是这样一尊群体雕塑的诞生！

　　待到明王手中的帅旗终于唰地一声落下，红蕊觉得那旗帜带出的风都刮痛了自己的脸颊。这时，战士们收住了拳势，片刻，尘土落下，旭日高升，整个校场渐渐地，自东向西，一寸一寸，驱散了阴影，沐浴在阳光下。当阳光洒落在点将台，明王头盔上反射的一点光线，猛然刺痛了红蕊的眼睛。她下意识别过头，却听到校场再度爆发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杀！”

　　她侧目望去，但见五色盔甲已经按部排列，所有士兵都从长靴中抽出利刃在手，两手交握置于身前，森森寒光，在朝阳下亮成一片，好像阳光是照在了一片清澈的湖水，粼粼波光煞是醉人。可是，这泛着明光的短剑，分明就是近身肉搏时的生路！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像是指路的明灯，这寒光，却可以给人以力量和希望！

　　剑气呼啸。红蕊似乎有些明白了，在那号称伤亡了天龙元气的平叛中，为什么这些人能够活下来。他们在演练，又不单单在演练，他们还是在舞蹈，发泄，倾诉，搏击，战斗，挣扎，流泪，流血，呼喊，祈祷，抗争，坚守，控诉，希冀……每一次演练，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与死的洗礼，血与火的考验，胜与败的分界！

　　军威壮羽山！军威震乾坤！

　　这是五千男儿的生命泉流，这是五千壮士的血脉贲张！

　　红蕊看向笔直而立的明王，已经知道他心中放不下的是什么了。

　　他们可以为他死，他就必须为他们活。

　　他们已经不只是上下级，而是兄弟。

　　男人之间的“兄弟”一词，都是可以拿命换的，都是用自己整个生命写就的承诺，而且一诺千金！

　　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晨风吹来，脸颊皱得疼。是泪流过，再干涸之后的印迹吧。她没有伸手去擦眼中的泪，在这样的场合下，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是对这些历经百战的将士的不敬。

　　这套剑法演练完毕，便是二人成组的对打。明王旗帜一挥，红蕊看不明白，却见下面的士兵已经训练有素地移动着位置，不多时便找到了今天的对手。那帅旗又被明王挥到了空中，于是数场厮杀瞬间展开。

　　这不再是严整划一的演练，而是八仙过海的较量。

　　大约过了一刻钟，明王落下了手中的旗子。原先站在队伍最前列身先士卒冲进厮杀的队长们，立刻进队查看人员伤情。很快地，五部的最高长官前来汇报：“启禀殿下！本旬的比武是南军获胜！南军伤8人；东军次之，伤14人；北军伤19人；西军伤23人；中军伤24人。”

　　明王吩咐道：“带伤者下去好生医治。”又喝道：“中军主将刘允何在？”

　　“末将在！”答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跟他身上的红色战袍一样。他的头低垂着，好像经历了什么最难堪的事。

　　明王接下来的举动让红蕊吃了一惊，可是周围的人却都像是习以为常——只见龙远天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指向刘允的鼻尖，朗声道：“你还有一次为弟兄争取免罚的机会！”

　　刘允咬了咬牙，对明王抱了抱拳，道：“殿下请！”他抽出了背后的双刀，大喝一声，扎好了起势。那架势，像极了愤怒的螃蟹，又像张牙舞爪的螳螂。

　　可是没有人笑。全场是一片肃然。忽然，刘允大喝一声，向明王冲去，只见龙远天轻巧地避开，反手一剑恰砍在刘允右手的刀上，霎时间火花四溅，刘允手腕一软，差点拿不稳。他慌忙稳住了身子，调整气息，借力打力，左手上的刀在空中划了一圈，恰好转过去攻击明王的后背。明王俯下身子，堪堪避过这一击，两人分别站定了，再度蓄势，准备出击。

　　红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双手紧紧攥着，她在担心什么？她对自己说，自己只是因为这气氛太紧张，才不自觉地被感染了。她的心跳得好快，就像自己的胸腔已经装不下这颗心。不过是才早晨啊，怎么她会觉得，这阳光居然带着火一般的温度，烫得她难受，还有那闪耀在剑刃刀身的寒光，又让她觉得无比寒冷……

　　幸而这一次，明王没有再给刘允更多的机会，他一招回风飘雪，就轻轻松松将宝剑架在了刘允的脖子上，而刘允的双刀，还没有来得及举起来。

　　“殿下英武！”校场响起了这样的欢呼。

　　刘允低着头，单膝跪地，对明王说：“末将甘愿领罪！中军愿意受责！”

　　明王收起了佩剑，定定看了刘允一会，方才面向校场发布命令，此刻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无比的威严：“传令！奖南军下旬免值夜，惩中军每晚值夜，加绕羽山戴胜峰行军五次！”

　　直到这一刻，红蕊才发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全湿了。军令如山，她今天也算是见识了。

　　晨操至此已经结束。各部带回之后，将军们与明王又私下说了几句话，红蕊和寒星站在另一端，听不到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明王的侧面脸色十分沉重，而那些将领也是面容带着隐忧，还有人偷偷看了红蕊几眼。末了明王又宽慰地对他们笑笑，拍拍他们的肩膀，这才都散去了。

　　等到那些将领都下了点将台，明王才转过身来，走向红蕊，他的眼睛斯须不曾离开她的眼眸，终于，当两人相隔只有一尺的时候，明王站住，转头看向已经空旷无比的校场，深吸一口气，问道：“现在，你懂了吗？”

　　红蕊咬唇，看向眼前瞬间高大许多的男子，浮起的敬意被心疼取代：“殿下不过是希望他们都能一个光明正大的归宿罢了。”

　　明王一震，虽知凌寒聪明，但是对她这样轻描淡写就点出了自己的用意，却还是不免惊讶。常言说君子难测小人之心，小人难度君子之腹，那是因为道德不同境界不同。另外一点，男人也往往不懂女人，女人也常常不懂男人。因为男人的心是彩虹，如同彩虹的七彩，他们心中要装太多事情，很多人很多事，对他们来说都那么重要，以至于心是月亮一样单纯皎洁的女人们不懂，不懂为什么自己在心爱的男人眼中只能占据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一点儿不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男人也不懂一心只装着自己的女人，不明白一个爱字，对她们来说为什么就那么重要，一定要说啊说啊说啊说，说千遍万遍她们都听不够……

　　可是，总有例外。凌寒此时，不就明白了自己的心吗？

　　龙远天长舒一口气，觉得今天的清风分外和畅，让人神清气爽。她最终还是懂得自己的，这份认知使得他不再孤寂，从来都只有一个人肩扛的责任，现在似乎也不那么沉重了，因为他听得出来，她的话音里，掺杂了太多的感情，却绝没有一丝轻蔑和埋怨。

　　红颜知己，不期然地，他脑海中再度浮现了这四个字。当初，他终于下定决心和凌相站在一条战线的时候，曾经对凌相提出，想聘娶凌寒。凌相没有拒绝，只是说，还是让明明自己决定的好。凌寒的回答是：“殿下是想要一个举案齐眉的妻子，还是要一个解语的红颜知己？”

　　明王一愣，他没想到，凌寒会出这样一道选择题。然而他从来也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主，便应声答道：“我都要。”

　　凌寒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暗自后悔自己问得太模棱两可，又赞叹明王的思维真是敏捷，瞬间就破解了自己的以攻为守。她不由看着明王笑了，这样的男子，若是没有睿王在自己心中打下那样深的烙印，想必她必定会心动的吧？只是好可惜，世界上有些人，换一个时间地点相遇，绝对会是神仙眷侣，可是，偏偏错过了那天地古今唯一的一个交汇点，只能从此有缘无分。

　　她与明王，便是这样。

　　那一天，凌寒对龙远天表明了自己的心迹：“殿下，凌寒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影子，故而只愿与殿下做这个知己。殿下若是愿意，便是凌寒之幸；殿下若不愿，凌寒只能遗憾，从此再无他人可以陪殿下这般毫无顾忌地说笑了。”

　　那一天，龙远天看了她很久。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这时，两人都想起了当年，她说过的，愿意自荐枕席的话。凌寒心道，若是他再拿这话出来说我，我就真是高看了他；龙远天心道，若是那时我就答应了，未知今日是何等光景？……

　　终于，龙远天豪放地大笑，道：“好！我就与你做这个知己！只是，若是今后那人负了你，你可愿随我而去？”

　　凌寒叹息，自己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真心以待，可是，此刻若是不能断绝他的念想，只怕对他今后更为不好，思及此，还是狠狠心道：“殿下，我与那人，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承诺。何来负与不负？殿下与我相交多日，想必早已知晓，我哪里是那些整日只知道伤春悲秋的闺阁女子？林下之风，才是我向往的巾帼风采。一个情字，又怎会将我束缚？我心中难以遣去那人的影子，这与他负我不负，本就是两码事。与你，更是丝毫不相关。凌寒今生与殿下，只怕就是一辈子知己的缘分了。殿下若是愿意，凌寒就陪着殿下走这么几段路；殿下若是不愿，从此殿下只怕再也不能见到我。”

　　龙远天无奈，气极反笑：“你真是吃定了我！在你这里，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是一个拙于言辞的武夫，怎么说都是你的道理。好了好了，你说怎样便怎样吧，我都依你便是。只要你开心，我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样的言语，哪个女子会不感动？凌寒也是，这些话使得她低下头，悄悄吞回要落下的泪。眼前这样一个情深意重的男子，边关是自己念念不忘的睿王，一个触手可及，一个梦中百转，她没有听从理智的提示，而是遵照了内心的安排，这样子，算不算是错？

　　可是后来母亲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母亲说：“女人啊，一辈子，总要在几次大事上，任性那么一点的。”凌寒就在这样的论调中如释重负了。她并不知道，说完这句话的母亲，后来却私下会见了明王，并且，赠给了他一幅《晴雪寒梅图》。

　　当龙远天回到府邸，打开那幅图，眼神从惊讶变为狂喜，然后是深深的无奈。寒星不知道殿下为何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只记得那一晚，殿下在书房看着这幅画，轻轻抚摩着上面秀丽端庄的梅花，一夜不曾合眼。

　　这些事，凌寒都不知道，红蕊更不可能知道。所以，对于此刻，龙远天有些虚无的眼神，她并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是发觉，这一瞬间，龙远天身上散发出阳光一般的暖意，却又有冰山一般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