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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中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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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蕊到达四公主的帐篷之时,正是最美丽的黄昏时分。山间的黄昏带着夕岚的风情,随着树木的呼吸渐渐笼罩下来。一群群飞鸟鸣叫着还巢,速度极快。还有的只能听见几声扑啦啦翅膀的响动,抬眼望去,已经不见了那鸟的踪影。有不知名的鸟儿一直在欢歌,也像是在用声音为伴侣指引道路。红蕊驻足看了一会夕阳,穿出云层穿进云层,直到再也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一片粉红的霞光,她才终于迈脚,进入了华秋雯的帐篷。
华秋雯却不在。
红蕊也不生气,虽然华秋雯此举十分不合待客之道。她静静坐下,也不看那侍女,侍女过来倒了一杯茶,红蕊就捧起那杯茶,低着头,升起的蒸汽氤氲着她的眼睛,她将手放在那蒸汽上,体会一些细微的温暖。茶叶已经都沉了下去,茶汤逐渐变成暗红,红蕊的手上也开始感觉不到温度。侍女们点上了灯塔,红蕊就转头去看,那塔有九层,每一层都有九盏灯,全部点亮之后,大帐里明亮无比。想起明王的帐里,那些烛光,红蕊不由轻叹,一个皇子,到了这步田地,也是该有许多不平的吧!
华秋雯回来的时候,红蕊正在细细鉴赏那九层塔的灯台。华秋雯笑道:“明王妃见的稀罕物件也不少了,觉得我这灯塔如何?”
“我眼拙,看不出这灯塔有哪里好。”
边上的侍女有人倒抽一口气,红蕊笑着直视华秋雯,看到她带着笑意的脸纹丝未动,不由称赞:好底气!
华秋雯道:“看来明王妃果然见多识广,我这敝帚自珍,倒让你笑话了!”
“非也。东西倒真是好东西,我的意思是,这灯塔放在这里,我看不出它哪里好。”
“明王妃的意思,是这灯塔所用非人?”华秋雯是调笑的语气,只是声音的末梢有些凌厉。
红蕊也不着急答话,只是轻轻一笑,轻轻旋转起第九层的灯塔,明暗变换间,她看向华秋雯的脸,道:“人间本已多事,公主何必自寻烦恼?”
华秋雯定定看着红蕊,忽然笑道:“看我,让明王妃等这么久,真是失礼了。今晚,姐姐一定要好好品品我们云国第一名厨的手艺!”
说着,便携着红蕊的手,走到了榻上的矮几边。两人跪坐下来,华秋雯便吩咐侍女给红蕊斟酒。
这酒,却不是用酒杯,而是倒在茶杯里。
红蕊不解,用眼神询问华秋雯这是何意。华秋雯笑道:“姐姐莫要疑惑,妹妹只是想让姐姐品品,这装在茶杯中的酒,与装在酒杯里酒,有何不同。”
红蕊低头啜了一口,味道别无二致。忽然,她有些明了华秋雯的意思了。
“公主好心思!”她笑着说,轻轻放下了杯子。
华秋雯眼睛现出狡黠的光芒,道:“姐姐果然冰雪聪明。”
正说话间,已有侍女捧过一个瓷盆,准备上菜了。红蕊一看,却是她平素最喜欢吃的水煮鱼。
鱼已上了矮几,华秋雯道:“姐姐可莫要责怪我回来得迟了。全都是因为这条大鱼太狡猾,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将他钓上来的哦!”
红蕊心中隐隐作痛,就知道,这个华秋雯请她吃饭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此刻,她看着满满一盆水煮鱼,无论如何都动不了筷子。
睿王……现在可好?
华秋雯先捡了鱼头,放在红蕊面前,说:“都说鱼头有七种味道,王妃倒是快尝尝,也好给我讲讲。”
“只怕要让公主失望了。我是从来都不吃这些动物的头的。”
“那是为何?”华秋雯问得很悠闲。
“因为太残忍。”红蕊道,“君子远庖厨,就是因为不忍心见到动物受苦,既然已经将人家下了锅,何必不给人家留一个头呢?”
华秋雯道:“我倒以为,凡事都要干净利索,这样才没有后患。留下头……我也曾经听说,曾经有人砍下了毒蛇的头,结果却被那毒蛇咬死的。”
“那是因为这人先取了毒蛇的性命。”红蕊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道理,公主想必十分明白。”
华秋雯不再说话,只是用汤匙捞出一块鱼,极为认真地吃着,每一根刺都被她细心挑了出来,一块鱼,吃了很久。
“让明王妃笑话了,我这个人呢,就是这样,吃鱼,见不得一根刺!所有的刺,我都要细细挑出来,不然可就太难受了。”
“公主这个习惯倒是好。鱼刺,是谁都受不了的。不过公主何必如此麻烦,拣选一类刺不多的鱼,不就省下很大的力气?或者,干脆不吃这鱼也就罢了!”
“哈哈哈哈!”华秋雯放声大笑,“若是本宫偏生就喜欢这刺多的鱼呢?”
红蕊也笑,道:“那公主就自求多福吧!”
华秋雯收住笑,道:“我自信天命我归。明王妃如何选择,可要想清楚了。”
“这话,公主还是直接对明王说的好。我一个女子,哪里懂得这许多道理。”
华秋雯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出口的话却是滴水不漏:“王妃若说不懂,那便不懂吧,只是,本宫真的希望,王妃能懂呢!”
接下来两人不再说这样打哑谜的话了,红蕊也好久没有吃到水煮鱼了,因此,就算华秋雯做这条鱼的用意是居心不良,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想起来周文王,伯邑考的肉他不是还是要吃的吗?敌人在前,自己绝对不能乱了阵脚。
就算面前真是睿王的肉,她也要咽下去。
这一晚,红蕊不曾见到明王。她破天荒地对水墨吩咐道:“去请殿下来。”
水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口。原本红蕊是最讨厌这样的欲言又止的,但是今晚她一身疲累,再也不想费什么脑筋。不想说就不说吧,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嘴,岂是她管得了的。
明王很晚才来到大帐。进帐之后,发现里面一团漆黑,不由轻柔问道:“怎么不点灯?”语气中再无下午的隐隐怒气。
红蕊斜倚在贵妃塌上,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黑暗,因此可以看到明王的身形。在暗处,她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虽然这安全只是自己对自己的欺骗。
“殿下将原本放在这里的灯台,送到了四公主的帐子,我心里烦闷,索性就不点灯了。”
龙远天一愣,想起她今晚是到华秋雯那里用的晚餐,便料想到十之八九了。他的目力也不差,很快就适应了这黑暗,走到榻边坐下,出言是纵容和宽让:“你不想点灯,就不点。若是你喜欢那个九层塔,赶明我再让人为你取来一个便是。”
“这九层塔乃是先皇珍爱之物,四年前那场变乱中,九层塔消失于宫禁。世上仅有的两座,居然都在殿下这里。殿下啊,我该怎么说呢,是该佩服您,还是该说您太贪婪了?”
“你说什么都好。反正这灯塔,是父皇赐给我的。”
这下子红蕊倒是一惊,她之所以知道九层塔,是因为睿王送给她莲花灯台时,曾经提到,天龙宫禁之中有两座美轮美奂的九层塔,每一层都可以旋转,全以黄金雕成,上面镶有无数宝石美玉,是天龙的国宝。九层塔一共两座,一属皇帝,一归皇后,只是皇帝的灯塔是龙首,皇后的是凤头。方才她在华秋雯那里见到的,正是龙首那一座。
她原以为,这塔是明王偷出来的,可是,他居然说是先皇赐给他的?这件宝物,在天龙,不亚于传位的诏书!
“既然是先皇赐给殿下的,殿下就该好生珍藏,这样随随便便送了别人,敢问殿下有何面目见先皇于地下?”她决定避实就虚,不问为什么先皇会将九层塔赐给他,只问他为何会赠与华秋雯。
“只要本王用这塔换得自己的性命,保全了皇室一脉,并且用这塔换得了天龙数年的太平,又有什么惭愧的呢?”
龙远天这话不紧不慢,气定神闲,仿佛红蕊这样问,才是对不起先皇似的。此时红蕊倒是颇为赞同他这话的,东西毕竟是死的,是有价的,而人命和太平,那才是无价之宝。
这样的观点,正是一个“仁”字。
龙远天见红蕊不说话,就笑道:“你叫我过来,我还以为是要问他,没想到只是为了这灯塔。凤头那座我也收着呢,你若是喜欢,明天我就让寒星取来,给你用。”
“那是皇后的物件,给我用,只怕折了我的寿。”
明王一时语塞,片刻后道:“不过是一件东西而已。至于这么计较吗?你何时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大做文章的?”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犹疑,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不是大做文章!”红蕊坐直了身子,在黑暗中说:“那个灯塔于天龙是圣物!你不会不知道!既然你知道,又为什么将它送给华秋雯呢!在我看来,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已经跟他们达成了协议,用天龙的权利换得自己的苟且偷生!”
黑暗中,看不清明王的脸。红蕊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抓着明王的领口,等着他的回答。
许久,一声叹息飘至红蕊的耳畔:“原来你竟是这么想我的!我真是看错了你!以为你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能够明白我的心志。可惜啊,如今看来,倒是我,自视为天龙隐忍至此,却还是被你误解到这样深的地步。凌寒,我问你,你可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这半个月来,你从没问过我,这四年我是如何过的,你也从不问我,在这里跟云国人一起,到底想干什么。我一直在等你问啊,可是,你却直接给我扣上了这么大的罪名!如果我见到你的时候,心中尚有暖意,此刻,却已经冰寒入骨,四肢僵冷。”
红蕊渐渐松了手。他的每一句,都像是刺在她心上。明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极慢,像是没说一个字都要斟酌好久。她也看到了,自己对于龙远天,确实一直都是防备和疏离的态度,又怎么会问他那些事情。
她感受到了龙远天的无奈和郁闷,心中也忽然有了异样的苦涩。半晌,她试探着开口道:“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龙远天不回答。他站起身,走向帐外。从门帘的缝隙中透出远处的篝火之光,却不能让他觉得温暖,也不像从前那样,代表着慰藉和希望。他不曾回头看红蕊,只是说:“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亲兵的会操。”
红蕊觉得榻边忽然空荡荡的,九层塔的阴云并未散去,她心中止不住地颤抖,因为她知道,明天一早,龙远天必然会给她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必然会关系到天龙的未来。
次日凌晨,红蕊醒得特别早。确切地说,她前半夜都不曾怎么合眼,一直辗转反侧,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睡着了一小会。睡得还特别浅,外面刚有了一丝动静,她就醒了。
水墨还在一边睡着,红蕊轻手轻脚出了帐子,想反正睡不着了,干脆一个人到近处的溪水那里洗漱下,等着天亮好了。只是刚出了帐子,她便遇见了寒星。
话说每晚,寒星都会守在红蕊和水墨的帐外。只是红蕊极少出来,因此她不知道。寒星见到红蕊出帐,眼中并无诧异,只是捧起地上一个胭脂红的瓷盆,里面盛有清水,恭恭敬敬道:“请王妃梳洗!”
红蕊心中可是讶异极了,但是也不多说,接了盆子回了大帐,迅速洗漱完毕,又整了一个利索的发型,换上朴素简洁的衣装,出帐对寒星说:“带我去见殿下吧。”
此时虽是半夜,但是寒星依然应声而动,在前面带路。红蕊一直不知道这阵子明王住在哪里,她也很好奇,只是她不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天然是真理。只是这一会,她忽然有了多事的兴致。当她终于见到明王落脚的地方之时,心里好像被撞了一下——
明王根本就没有进帐。此刻,他正与几个士兵一起和衣而卧,背靠扎在地上的长枪,身上盖着一条黑色的披风。红蕊看着,不由有些心疼。她问寒星:“殿下这阵子,都是这样歇息的吗?”
寒星没有立刻回答,红蕊等不到答案,焦急地看向他,寒星低下头,说:“是。殿下请王妃住在大帐之后,他就到这里与士兵同眠同宿了。而且,巡夜值守,殿下也亲力亲为。”
红蕊再度看向笔直着上身,头微微低垂的明王,心中十分不忍,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此刻蔓延了周身。这样的主帅,想必士兵们最愿意追随。那几人睡在明王身边,也并无拘谨之状,可见龙远天与他们这种兄弟一般的感情,早已形成。红蕊不禁要佩服他了,这样的将军,才真正能拥有一支对自己绝对忠心的,战无不克的虎狼之师啊!
红蕊与寒星所站的位置离明王这边相隔了十米左右,他们也尽量放低了说话的声音。可还是有一个士兵极迅速地警醒,看向这边喝道:“谁!”
这一声呼喝,龙远天与其他人都醒了。按说一般人醒来之际,都会眼神朦胧,睁不大开,要反应一阵子才能正常。可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一睁眼,全都是眼眸如闪电,被他们审视的时候,红蕊只觉得脊背都在发凉。而且,每一个士兵的手中,都立刻抓紧了兵器。
待到发现是寒星和明王妃,士兵们慌忙起身行礼。红蕊还了礼,那些士兵方才镇定自若,这一下却手忙脚乱,都说担不起。红蕊笑道:“各位在殿下身边日夜怵惕,于情于理都受得我的敬意。”其实她心里是在说,国家的边防哨所,就是要有这样的人民子弟兵啊!
那几人再行了礼,就退下了。寒星对明王躬了躬身子,也退下了。篝火旁边,就剩下还在坐在地上的龙远天,以及站在那里的红蕊。
龙远天抬眼,看了红蕊半晌,方冷冷道:“你就打算那样站着?还是嫌这山间的土地,坐不得你相国千金的玉体?”
红蕊也不着脑,抬步走上前,在明王身边轻松坐下,好像他话里的冰冷丝毫伤不了她。
明王不再看她,也不奇怪她这一回为什么这么听话,只是说:“你起得倒是挺早!”
“打扰殿下了吗?”红蕊笑道,笑得无比灿烂,“我倒是听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现如今是夏季,昼长夜短,理应早些出操。”
明王闭上眼睛,像是在小憩。红蕊也不理他,坐在地上,看向星空。猎户座又出现了呢!她看到了那熟悉的三颗星腰带。月亮已经不见了,想必不多久,就会有曙光降临了吧!
这个清晨有很浓的露水。红蕊坐了一会,就觉得头发有些湿了。而明王的那条黑披风,居然不清楚在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上。明王照旧低着头,看上去还是没睡醒的样子。
红蕊觉得有些冷,下意识裹紧了披风。但是又觉得,自己该将披风盖在他身上。思来想去,她悄悄起身,将披风覆在了龙远天身上,可是,很快地,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的手已经被他攥在手中,动弹不得。
龙远天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一脸讶异的女人,一个从来都让他看不透放不下躲不开的女人。他掀开披风,将红蕊扣在自己怀中,再将披风罩在两人身上,在她耳边说:“这样子成了。”他的唇抵在红蕊的额头,红蕊的双臂在方才的无措之际已经不自觉地扶住了他的肩——这个姿势,舒服是舒服,只是……太过危险。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向明王,一个她本应厌恶,实际上却觉得十分亲切的人。他身上有多少谜团呢?他到底是怎样过的这四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都太想知道了。可是,现在这样,她如此亲昵地靠在他身上,她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只是觉得他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能坚韧至此,真是其志可嘉。古今成大事者,超世之才,超世之志,缺一不可。那龙远天呢?他到底能走到多高的位置?能取得怎样的成就?
红蕊听着他胸前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坚硬的胸肌,逸出口的是一声轻叹。她现在也觉得有些困了,索性闭上眼睛,再偷一会闲。
等到她感觉到脸颊上有刺痛的感觉时,睁开眼,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层一层,鱼鳞一样的云彩,渐渐被染上了红晕。她躲开明王新生的胡茬,揉揉惺忪的睡眼,倦懒地问道:“天亮了?该去了么?”
龙远天看向怀中像只没睡醒的猫儿一样的女子,心中忽然有一种暖意。很久之前,他就幻想这样的早晨,她在自己怀中醒来,佳人懒梳妆,只教郎画眉……
他收摄了心神,平静地说:“是,该出操了。你去看看我的天军,就会明白,我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