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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羽山居 ...

  •   在这遍布水杉的山间,明王就是最玉树临风的那一棵。而红蕊的这句戏语,更使这株最为风流的水杉焕发了无尽的神采。

      他忽然纵声大笑,笑声在夏日的水杉丛林回荡,无比惬意,带着初夏的树木蒸腾出的生机,让闻者也为之心神舒畅。

      “在你看来,本王的伟业是什么呢?”龙远天止住了笑,极为认真地问道,眼神不曾离开红蕊因为散步而略显红润的面庞。

      红蕊一笑,继续向前走去。待到走到一注山溪边,拾起一小块被溪水磨得滚圆的石头,转过身来,轻松将石头抛掷向下游,那一声干脆“咕咚”之后,她轻描淡写,吐出八个字:“百川归海,天下归心。”

      龙远天并无诧异的神色,脸上的笑意也不曾减去半点。红蕊也不多言,回视山溪边,拣选了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上去,弯下腰,掬起一捧清泉,开始洗脸。泉水十分清冽,她一边轻轻拍打着面颊,一边暗笑,方才大庭广众之下,她可以一直都没有梳洗呢。如此随意率性,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大跌了众人对明王妃的期许。毕竟,你看那明王,就算等于是落草为寇,或者直接说是丧家之犬,可是举手投足无不高贵庄严,自有一种气韵散发,他依然自称“本王”,照旧是无人不服。反观应该与他站在一处的自己,却是如此不修边幅,容颜憔悴……

      当年的甄宓,被誉为“蓬头垢面不掩国色”,终于成就了《洛神赋》的千古华章;只是她红蕊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然而她现在对于梳洗打扮之事总是倦倦的。女为悦己者容,她的悦己者又不在此处,哪里还有妆点的心情。

      想到那个笨手笨脚为自己盘发的睿王,红蕊不禁有些忧伤。清晨的鸟鸣应和着山泉的流淌,本应是极妙的情境,只是她忧思难解不能释怀。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水中的女子眉峰微蹙,紧咬下唇,委屈极了。

      忽然,水中出现了另一个影子,清泉流动,影影绰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此处风景甚好,本王觉得,若有佳人相伴,便是一辈子在此山中,也应无憾了。”

      这话说的极为平静,听上去真诚无比。红蕊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龙远天已经坐在红蕊边上,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拭去红蕊面颊上的水珠。几道阳光照射在她白皙皮肤的水珠上,幻化出七彩的斑斓。红蕊看着面前的男人,一种完全陌生的悸动瞬间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这无措在明王看来,却让他意兴阑珊。若是龙啸天,只怕她定然不会如此窘迫吧?

      明王细心地为红蕊整理了妆容,笑着将手帕递给她,道:“你好像从来都不用手帕,这一方虽是旧的,却也陪了我多年,就先送给你吧。”说着,拉过红蕊的手,将帕子放在了她手上。

      手上轻飘飘的重量让红蕊的心沉甸甸的,明王已经站起身,看向山泉的下游,道:“你在这里,没人照顾,难免会有些不便。我已经吩咐了寒星,让他把水墨接来照顾你。水墨……你还记得她吗?就是你原先的侍女,一直陪着你的,四年前,你把她许配给了寒星。她一直都很挂念你,你……也忘记她了么?”

      水墨?红蕊自然是不记得这个人的,只能干笑着摇头道:“是呀,全都不记得了。”

      龙远天看向红蕊,有些心疼,道:“你记住,在这里,除了我,她跟寒星,也是你可以信赖的人。”

      红蕊看向明王,点点头,虽然他的话让她更为沉重。因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别人,也许都是不可靠的。

      他,就会是可靠的吗?

      “在这里,每一口水,每一餐饭,你都要小心。水墨会帮你,但是你自己也要学聪明。目前我虽然与云国合作,但是终究有一天,也许还是要兵戈相对,所以,我不要你有任何弱点在他们手上,明白吗?”

      龙远天的语气是云淡风轻,仿佛就算是天下大乱,也乱不了他此刻闭目享受山间清风的心情。

      红蕊叹气,就知道方才他说隐居在此也不错,绝对是逗弄自己的玩笑。只是,若是他也要争这个天下,那她……红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向天上的一群鸿雁,问道:“我还能再回到睿王殿下那里吗?”

      龙远天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峦,浮现了高深莫测的笑容:“睿王,他自然会带回一个红蕊。只是此事,已经与你无关。”

      虽然早已料到,以明王对凌寒的感情,未必会放手,但是当这个可能变为确定的时候,红蕊还是有些失望和气愤。她现在真正就如那水中的浮萍,落在哪里,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我不是凌寒。”她再度对明王重申。

      明王收回了落在远处的目光,将视线聚集在她身上,说:“我知道。”那语气漫不经心,就像在哄骗一个小孩子。

      红蕊努力心平气和,但是出声还是有些颤抖:“你根本不知道!凌寒……”

      忽然,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雁掉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封旭昇豪迈的声音隔着水杉林传来:“喂!脸也洗完了,话也说够了,还不赶紧将那大雁拾起送过来,不然咱们早上吃什么?”

      红蕊一惊,想起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不觉有些后怕。她必须沉着,必须!明王未必可信,她也不能因为自己,让封旭昇有心理上的阴影,不然,她冷笑,虽然是同类,但是她敢确定,对于会阻碍他大业的人,封旭昇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掉!

      即便是她,也不会例外。

      只是,想起她猜测到的封旭昇与龙远天的志向,她还是不得不感叹,世上的英雄,都是如此诞生的吧!

      这天中午,红蕊便见到了水墨,一个一见面便扑过来抱住自己大哭不止,撕心裂肺喊着“小姐”的女子。

      在红蕊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自己就被冲进来的女子撞了一下,瞬及被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深深“震撼”。水墨的头发因为一路飞奔已经凌乱,现在的眼睛更是红得不能再红,当真成了红红的核桃。

      随她而来的,是昨夜那个眼中带有泪光的青年男子,想必便是明王说的那个寒星了。此刻,他正一脸心疼地看着水墨,他哭了一路笑了一路的妻子。

      红蕊无奈地看着这个女孩子,眼见她是一时半会止不住泪,只能叫着寒星说:“寒星……是寒星是吧……你赶紧劝劝她,让她别再哭了!”

      在她叫出寒星名字的时候,寒星猛然看向红蕊的眼中有几分惊喜,但是后面的话还是让他失去了希望,原来,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能先扶过水墨,诱哄道:“快别哭了,不然王妃看着也难过。”

      水墨抽噎得更厉害,声声道:“奴婢……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当初……您……您非要相公娶奴婢的时候……奴婢……就不该离开您……”

      一句话,断断续续,足足说了好久,才勉强表达出来。红蕊看着她这么伤心,不由想起了小红,那个同样纯真的女子,对自己也有这样的一份真心。这样想着,对于面前这个旧日凌寒的侍女,她也不禁有些感伤。终于,她努力放松了身子,轻轻拥着水墨一直在耸动的肩膀,想递过手帕给她擦泪,可是襟袖中却只有明王早上给的那一条。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取出那条帕子,帮了水墨拭了泪。

      寒星见到那条帕子的时候,眼神中有些惊讶的神情掠过,但是红蕊并未看到。

      水墨对于红蕊的举动反应颇大,几乎是直接跳了起来,嗫嚅道:“小姐……”好像红蕊做出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很反常的。

      这也难怪,凌寒与水墨主仆数年,几时见凌寒有如此单纯的表情,如此亲昵的动作?红蕊想到自己的疏漏,便笑道:“你……哎,我直说了吧,以前的事情,我都不大记得了,所以,你……”

      可是下面的话,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对于女人的眼泪,即便是女人也没有办法的。

      哪料水墨却没有惊讶,只是强忍住泪,吭吭哧哧地说:“小……小姐……没关系的,相公……都告诉我了……您放心……不管您忘记了什么……您都是水墨的小姐啊!”最后一句话却忽然相当顺畅,伴着水墨挤出的一个笑容,让红蕊心中更加难过。

      她不禁有些羡慕凌寒,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的真心以对。只是,凌寒付出的代价,却也未免太沉重了。

      从这天起,水墨就陪着红蕊住下了,寒星时常来看望她们,送来一些换洗的日常用品。明王再也不曾进过这个大帐,红蕊问及寒星的时候,寒星两眼放光:“王妃想念殿下了吗?臣这就去请殿下!”

      唬得红蕊赶忙拦住他,道:“你别乱想。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到底没说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几天不曾见到他,心中有些不踏实。寒星见她这样,也没有固执地非要去请明王,只是在出帐之前,对红蕊说:“王妃莫要埋怨殿下,其实,殿下心里,最重的便是王妃了。”

      最重的吗?红蕊不禁想笑了,这样的话,骗谁,谁都不会相信的吧!

      山间艰苦,不是女人能长待的地方,然而华秋雯却与她们一起,在这里常住了下来。红蕊也并不常见到她,倒是自从那次寒星说出那句话之后,水墨时常欲言又止。红蕊问及的时候,她才嘟囔着说,明王总不来看小姐,却时常和那个云国公主在一起。红蕊不以为怪,反而安抚水墨说,明王等人都是有军务在身的,哪里跟她们俩一样,是这忙人堆里的闲人。

      偏生水墨还是心有不平,道:“他当初对小姐就是如此冷淡,真不懂小姐怎么就认定了他!更不懂,奴婢那个榆木相公怎生想的,还说那样的话!”

      嘎?什么?明王当初对凌寒很冷淡?正在研读羽山地图的红蕊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当初,他就是这么……”

      水墨看向红蕊,眼中有一些同情,但是还是说:“小姐啊,那些事情,你忘记了是最好,是水墨不好,又提起那些伤心事了。”

      红蕊其实很好奇,但又不好多问。帐外的阳光随着时光的流逝在不断变幻,所有的事物,影子渐渐变短,又变长。空气中可以见到飞舞的灰尘的颗粒,无不在张狂地舞蹈。偶尔有战马驰骋的马蹄声响起,又匆匆消失了。很远的地方,有兵士在操练,一声声呼喊震天,在红蕊这里,却只是隐隐的回响。

      红蕊决定出去透透气。

      她将自己禁闭在这个大帐里,已经十天了。十天,多少事情都已经有了最终的答案,她无能为力。她现在只想知道结果。根据一般规律,这样出去散步,必然会听到一些什么。原先她是指望封旭昇传话的,可是自从那天做了烤大雁之后,这家伙就销声匿迹,红蕊还只当是自己说他手艺不精得罪了他。可是现在想来,只怕是他已经不在这羽山之中了吧!

      而睿王,现在想必也不会像当初送自己回媚君楼那般从容了吧?

      红蕊出了大帐,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在营地中转着圈子。等到她转到第十圈的时候,明王沉静如水的声音传来:“终于出来了么?果然还是担心他吧!”

      红蕊看向身着藏青色长袍骑在一匹高大黑马上的明王,也不回避,直接问道:“他现在如何?”

      跟聪明人说话,自己就不要太聪明了,不然,聪明反被聪明误,倒真成了最愚笨的了。

      明王一贯平静的面容在红蕊的问话之后有一丝紧绷,红蕊照旧抬头看着他,不曾离开他的面孔。龙远天跃下马,走到红蕊身前,低下头来,像那一年在紫藤花回廊上一样,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只是这双手,再也不是当年那双总是持着毛笔的手,而是现在堂而皇之持刀弄箭的手;面前的这个女子,也不再是当年困兽一般的那朵梅花,在睿王的呵护下,梅花,似乎已经变成了娇艳的海棠。

      红蕊没有动,她在等龙远天的回答。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在外人看来,明王与明王妃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情亲昵,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也许最后的摊牌时刻就此到来。

      明王松了手,转身牵马走向马厩,风中传来的讯息是:“五天前,他用十个工匠,交换回了红蕊。但是次日红蕊就自尽于他的府邸。睿王对内臣放出的话是,红蕊是因为觉得愧对睿王才寻了短见。现在,那个媚君楼的花魁已经被睿王哭泣着埋葬了,人间从此,再无红蕊!”

      红蕊怔怔地站着,睿王,打算如何走下一步呢?红蕊没了,那她,是谁呢?

      “明王妃!”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茫然,回视过去,却是华秋雯的侍女。

      “何事?”红蕊有些木木地问。

      这个看上去十分温顺的侍女似乎未曾留意红蕊的面色,垂手禀报说:“启禀明王妃,我家公主请王妃共进晚宴,还请王妃赏光!”

      红蕊低下头,应道:“知道了。去回复你家公主,就说承蒙公主盛情,今晚……我一定赴约。”她原本想说“今晚红蕊一定赴约”,只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侍女唱了声诺,转身离去。剩下红蕊,站在空旷的营地上,看向天边的火烧云,唇边尽是苦笑——今后,自己是谁呢?红蕊,在她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剥夺了存在于这世界的权利。她今后,该叫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遭受了一场死刑。如同基督教末日审判一样,无法回避的死刑。人的最大权利就是选择自己如何活着,而死刑的残酷是让别人主宰自己的生死。

      那她呢?她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然而在阳光下,她已经是只能生活在阴影里的人了。

      如同,四年前苟活了一年的凌寒。

      这一次,她,又将化身为谁,有怎样的明天?风中飘来夜枭的叫声,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一双长臂从身后环来,圈在她腰间。

      “从今往后,世上没有红蕊。你就是我的王妃,天龙前任左相国凌霄的女儿,先皇后的外甥女,凌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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