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22、太极拳

　　第二天，当封旭昇再度走进明王军帐的时候，只见到了正在榻上发呆的红蕊。他看了看床榻，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红蕊见到他，显得十分没有精神，但还是问候道：“早啊！”

　　封旭昇笑笑，说：“看你这样子，怎么跟个弃妇似的。”

　　红蕊道：“睿王都找不到我，我不是弃妇是什么？”

　　封旭昇眼睛一眯，问道：“你是真的喜欢睿王？”

　　红蕊扫了他两眼，说：“首先我要告诉你，没事的话呢你还是不要眯眼睛，须知你的眼睛本来就不大，你再眯起来，那就是没有了。”

　　封旭昇并不着恼，只是说：“随便你。反正不是我的身子。”

　　这句话点醒了红蕊，她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其实她也不想回答，却好像忽然来了兴致似的，昂头问：“你是怎么穿过来的？”

　　封旭昇闲闲地坐下，照旧是从桌子上抬起茶壶，自斟自饮。红蕊也不着急，就坐在榻上，等着他的答复。

　　“你现在已经能坐住了。不错，有长进。”封旭昇开口便是调侃。

　　“那还不是拜你们所赐。”红蕊皮笑肉不笑。

　　“说起来，你我算是革命战友了。只是不知道，这样千载难逢的机缘，怎么会降到你我身上。按照你的说法，你是三年前过来的，可是我已经在这里十年了。”

　　红蕊睁大了眼睛：“这么早哦！我说你怎么连阿拉贡是谁都不知道。要是你知道这个名字，我们的暗号早就对上了！”

　　封旭昇道：“我也是后来琢磨着，才发觉这名字有些洋人味道。”

　　“是经典史诗电影《指环王》里的男主角哦，人家可是一个国王呢！我给你取这个名字，也没有委屈你是不？”谈起那个丰富多彩的世界，红蕊眼中有几分哀伤和怀恋。

　　“《指环王》？没有看过。我穿来的时候，是北约刚刚炸了咱们的大使馆之后。”

　　“呃……那是99年的事情了啊。”

　　“对，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英国，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十分愤恨北约这种行径，便决定以和平示威的方式表达对霸权主义的反抗。就是那天在游行的时候，我好像忽然走不动了，然后一辆汽车开过来，于是，我就穿了。”

　　“你居然从二十世纪的不列颠穿到了这里！”红蕊惊呼，“难道这样远距离的穿越可以的吗？”

　　封旭昇道：“既然世上不缺少奇迹，那么更神奇一些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在英国是做什么的？”红蕊很好奇。

　　封旭昇神秘地一笑，道：“开武馆，教授中国功夫。”

　　“那云国的全民练太极，也是你的杰作咯？”

　　“是啊，强身健体，何乐不为？”

　　“那，十五岁劫持军粮的事情，就不是你做的了？”

　　封旭昇眼神一暗，道：“是，那是真正的封旭昇做的。”言语之间，甚是惋惜。

　　“是呀，看他做事的手段，也是一方豪杰。可惜，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你！”红蕊笑道。现在，在他面前，她已经找到了一些放松的感觉了。

　　“我已经替他报仇了。”封旭昇道，“暗算他的人，早已死在我的掌下，他的志向，与我不谋而合，我努力实现了他的志向，也算是对得起他的！”

　　志向？红蕊想起了常远口中的“大业”，起初她以为，这个大业会是云国吞并了天龙，可是，明王也在这里啊，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看出了红蕊的疑惑，封旭昇也不着忙帮她解答，只是笑笑，说：“此事你慢慢琢磨吧，我比较希望看到，你自己领悟出来。但是有一点，引起大规模杀戮，是我跟龙远天都不想看到的。他心里有天龙，我心中有云国，可是机缘巧合，我们偏偏成了知己，虽说是立场不同，但是也有共同的目标。因此，目前来看，这份友情，还是会比较稳定的。”

　　红蕊那边却已经笑起来了：“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当你们之间没有利益可以商量了，还会是朋友么？”

　　封旭昇有些鄙夷地看向红蕊，说：“你果然是被现代世界的思想给污染了。却不知仁义礼智信永远是高尚之人的信条。那个世界诱惑太多，所以人很难静下心来做事，评判一件事物，也总是免不了用金钱。如果一群人看到牛就是牛肉，看到瀑布就是发电，看到金子就两眼放光，这群人还能被称为是完整的人么？又怎么会进步呢！”

　　“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愤青！”

　　“愤青？那是什么？”封旭昇冷冷地问。

　　红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哎，只不过是几年光景，怎么代沟就这么明显呢！”

　　封旭昇照旧是冰冷的语气，看来方才红蕊的质疑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我不管什么是愤青，也不管你我之间代沟有多大。你记住，我跟龙远天，是兄弟，可以拿性命去换的兄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龙远天，就是我今生唯一的知己。即便将来我们站在对立的立场，兄弟还是兄弟。男人之间的情谊，你们女人，怎么会懂！”

　　语气中对女人的蔑视让红蕊很生气，她还想说什么，帐外却传来了一个爽朗又明快的声音：“大将军一大早就跑到明王的军帐，只怕忘记了今天早晨的会操了吧！”

　　那声音，正是华秋雯。

　　帐外响起了这句话，便再也听不到下文了。封旭昇面色有些微红，他站起来，对红蕊道：“你我虽然已是同道，言辞之间还是要多加留心的。明王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虽然我很为他难过，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子……哎！”

　　这些话稍稍平息了红蕊心头的肝火，又想起明王——昨晚明王并未在军帐中过夜，她醒来之后不久，他就说要她多休息，然后出了大帐，再也没有回来。

　　封旭昇看向无所事事的红蕊，道：“你想不想见识见识这会操？”

　　红蕊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还是忍不住这个诱惑，马上整理了一下妆容，就随着封旭昇一起来到校场。虽然是山间，但是由于常远的羽璜军是天龙的正规军，所以演练场地还是十分开阔的，想必是多年积累所致。此时，他们的演练并不像红蕊想象的一般，是少林寺那样威风赫赫龙腾虎跃，相反，整个场地上，都是绵长缓慢的太极拳。

　　这不是少林，这是武当。

　　“你们就靠这个练兵？”看着那样缓慢的速度，红蕊真是有些不能置信，任何军队的练兵不都是吆五喝六的吗，哪里跟这里似的，简直是未来世界的老年活动中心！

　　封旭昇只是笑笑，华秋雯却不依不饶：“敢问明王妃这话是何意？难道是说我们的拳法不够厉害？”

　　这个华秋雯，只要牵涉到跟封旭昇相关的事情，言语态度都会像是一个妒妇。还点明“明王妃”？！红蕊心中想笑，但是还是含蓄而谦虚地摇摇头，道：“这事红蕊可是外行。只是，封将军跟公主如此决策，必定是有深意的，哪里是我一个不通武学的女子能知道的呢！”

　　原本她是想喊一声“封大哥”来刺激一下这个曾经伤害了她的信赖的女子的，只是终究没有出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她也不想给明王找麻烦。

　　再说，她红蕊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索性放下那些旧事，让自己更愉快一些吧！

　　这番说辞勉强让华秋雯脸色好看了一些。

　　这时封旭昇却好像故意要整整红蕊，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公主不知，其实论及对太极拳的了解，明王妃只怕不输给微臣。”

　　华秋雯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没有发作。红蕊倒是不解，为何封旭昇要拿自己来驳了公主的面子。只是一旁果然有武将看不下去了，只是碍于封旭昇是太极拳的“发明”者，不好直接出言反驳。这时，一个不怒而威的声音适时出现：“封将军此言，本王倒是好奇得很。我的王妃一向处于深闺，如何会懂得太极拳的奥妙？”说话的，正是明王。

　　“参见殿下！”武将们都微微俯身，与明王见礼。

　　红蕊看看华秋雯，再看看明王，心想，这是哪门子的怪事，一个云国公主，一个天龙皇子，居然可以如此和谐地同居一地！

　　红蕊再度看向明王，这是她第一次在阳光下见到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昨夜昏暗的烛光下，她只是看到了他的眼睛，今天，他如此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红蕊一时居然有些转不开视线。

　　明王诚然是英武的，他没有睿王的潇洒，也没有睿王偶尔流露的纯真，他与众人还了礼，缓缓向红蕊走来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让红蕊倏地红了面颊。他的衣袍都是旧的，用料也不高贵，但是穿在身上无损半点威严，与睿王穿着描金锦缎的时候别无二致。他只消一个眼神，就可以制止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只消一个手势，就可以指挥万马千军。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王者风范，即便是沦落在羽山中，照样是一方枭雄。

　　人中龙凤，说的就是他吧！

　　红蕊在心中叹息着，仿佛看见了他命定的结局，却知道这结局是悲是喜。

　　她低下头，转眼间明王已经将她罩在自己身形的阴影下，他轻轻牵着红蕊的手，道：“不如，你说来让我听听？”

　　红蕊一愣，自己怎么会懂呢？顶多就是知道以柔克刚、心息相依、运行匀缓、动静自如、灵活婉转这些套话，而这些理论想必他们都是知道的，哪里会有什么新意？她把心一横，索性直接说：“我哪里懂得什么太极拳，乱说的话，还不是让各位将军耻笑？”

　　明王只是笑，对封旭昇道：“旭昇兄可听明白了？”

　　封旭昇笑道：“只怕是明王妃想按照殿下那张视若珍宝的尺牍所说，要‘藏拙’吧！”

　　说着，就对红蕊道：“那一日，王妃对末将谈及太极拳的时候，不是随口唱了一曲吗？末将以为，这曲子十分精当地阐释了太极拳的精髓，还请王妃屈尊，为大家解说一番。”

　　唱歌？

　　红蕊觉得自己头上飞过一群乌鸦，原以为自己穿越可以免了唱歌这个俗套的，哪里料到非但不能免，还要在这样的场合下出丑？！

　　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她是不能露出任何怯意的，因为她已经看出来，这是明王与封旭昇的一出双簧戏，要自己展示一下才学，目的，大概是树立一下明王妃的威望，使得别人不敢轻视。以她的智慧，她只能想到这么多了，也许还有别的目的吧，只是那是她看不到的了。

　　她看向封旭昇，笑意盈盈：“将军说的，是在马车上，红蕊随口哼唱的几句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曲？”

　　这话很刁毒。将自己贬到最低，也将封旭昇拉下了水。看谁比谁高明！

　　封旭昇不以为忤，反而相当真诚地说：“王妃认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曲，在封某听来，却是如闻天籁，故而不顾礼数，恳请王妃亲自教导一下这里的军士！封某不胜荣幸！”

　　红蕊看着弯腰抱拳的封旭昇，心道，是你让我把你家华秋雯给干下去的，回头她跟你生气了，可别怪我！嘴上说着：“封将军哪里话，这可就折杀红蕊了。我唱可以，只是，还请将军亲自打一套拳来，这样才有示范作用，不是吗？”

　　封旭昇的嘴唇抽动了几下，明王也低下头，似乎在强忍笑意，红蕊心中很是痛快，哼，让我当卖唱的，你就得跟着当卖艺的！

　　“既然明王妃开口，封将军，你就应了吧！”这一次，居然是华秋雯的声音。

　　封旭昇无奈地转身，对华秋雯行礼道：“末将遵旨。”

　　说完，便站在点将台的前方，对红蕊行礼道：“明王妃请！”

　　红蕊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唱出这样的曲子来：

　　“刀光剑影不是我门派，天空海阔自有我风采。

　　双手一推非黑也非白，不好也不坏，没有胜又何来败。

　　没有去哪有来，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我胸怀。

　　随缘而去乘风而来，才是我胸怀！

　　唇枪舌剑不合我姿态，天空海阔才是我风采。

　　双手一推非虚也非实，不慢也不快，没有胜又何来败。

　　没有动哪有静，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我胸怀。

　　随缘而去乘风而来，才是我胸怀！”

　　随着歌声的流转，封旭昇的拳法忽快忽慢，变化多端，莫测端倪，红蕊虽说不是很懂太极拳，但是看到封旭昇的架势，就知道，他绝对是一个太极高手。所谓“行家功夫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封旭昇说他在英国教授武术，红蕊这会子全信了。

　　他那打拳的时候，绝对不比李连杰逊色！红蕊忽然看向华秋雯，只见她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封旭昇的身形，闪耀着崇拜的光彩。又一个被这样的翩然绝艺迷倒的小女生啊！红蕊放慢了歌唱的速度，渐渐收住了尾音。

　　是什么样子的效果呢？

　　她想着，总不会真的沉默几分钟吧？不料她唱完了，封旭昇也收住了拳势，演武场果然是一片肃静。

　　红蕊转头看向明王，只见明王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讶异，她心里一惊，唉，这样的歌，怎么不让人惊异呢！

　　华秋雯此刻的脸色不是很难看，红蕊看向她的时候，华秋雯朗声道：“明王妃果然见多识广，秋雯佩服！今后，你我还是姐妹相称，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红蕊笑道：“就依公主的意思。”这个华秋雯，真是机灵，这么快就看出了封旭昇的用意，在边上推波助澜了。只是，在华秋雯眼中，红蕊还捕捉到了几分激赏，这感觉让红蕊有些平衡。其实，她并不讨厌华秋雯这个人，只是对于当初她的伪装欺瞒很是不满，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华秋雯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无可挑剔。

　　那些该放下的，总是要放下，人都是要为未来活着的。思及此，红蕊也对华秋雯绽放了最无邪的笑容，两个女子就在这样的笑容里，不为人知地冰释前嫌。

　　相逢一笑泯恩仇，这句诗，写得真好。

　　红蕊觉察到一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循着望去，正是明王。红蕊的笑此刻使得明王有些失神，许久之前，他也曾经见到，她如此灿烂地笑着……

　　物是人非，流年偷换，不变的，也许只剩下自己的那颗心了。

　　散了晨练，明王带着红蕊一起离开，红蕊道：“殿下都不用吃早饭的吗？”

　　明王一笑，道：“餐风饮露，也是一种修为。”

　　红蕊闻言，秋波一转，笑问：“殿下真的到了这样的神仙境界了？”

　　明王也笑道：“世人都说神仙好，却不知神仙也有烦恼。本王偏生不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在这人间，美人在怀，宝剑在手，清风盈袖，明月满床，不是更为自在？”

　　红蕊止住了脚步，隔着高高的水杉筛下的斑驳阳光，半认真半戏谑地说：“只怕殿下纵然真有这样的心思，也没这样的福气。更何况，您心中的伟业，岂是这座羽山能禁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