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21、明王心

　　世人都知道，明德帝最宠爱的女子，是诞下皇长子的杨昭仪。奈何偏生应了“情深不寿”的谶语，在龙翔天六岁的时候，她难产而死，从此龙翔天被凌皇后收养，凭借等同于是嫡长子的身份入主东宫。这个皇位，注定是属于他的了。而他龙远天，是皇上的第二子，生母是孟贵嫔，如果不是因为外公孟越元帅是天龙唯一可用的武将，也许明德帝压根就不会允许他降生。他的母亲也并不希望他去争夺那张龙椅，因为母亲曾经对他说，那个位子，看上去是锦缎，其实是刀山剑阵。外公过世之前，龙啸天去了边关，外公就将毕生的谋略悉数教授，使得龙啸天与龙远天一样，成了外公之后天龙为数不多的可用的将领。

　　可是，外公并不知道，有一天他麾下的那些精兵，会被迫跟他龙远天，堂堂明王一起流落山间，成为草寇……

　　曾经他心甘情愿要做那个车夫，只求帮助皇兄驾好天龙这巨大的马车；如果凌寒真如父皇所期待的，成为龙翔天的皇后，那么，这一生，他也将恭敬地对凌寒执叔嫂之礼，助她掌管昭阳。

　　可是，命运无常，在龙啸天北赴边关之后，天龙的宫廷忽然风云诡谲，终于上演了手足相残的古老剧码。

　　而凌寒，这朵原本应该入主未央宫的孤傲梅花，也终于与他，一直远远注视着她的平庸皇子，有了太多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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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水流觞会上，虽然他称赞了她的诗，可是她并未留意他，想来那次她的目的，也是在龙翔天身上吧。未央宫寿宴那次，凌寒眼中，也是只有龙翔天与龙啸天，甚至那幅百寿图，也被用来借机抬高太子的声望。其实龙翔天的那句诗，也是龙远天甘心放弃争位的原因之一，一个能认识到百姓为本的太子，假以时日，想必也会成为合格的帝王。只是，当凌寒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本能地不舒服，因为，他很想让她看到，自己并不比太子差。

　　而在那之后不久，杨淑妃过世，凌寒生病，龙啸天前往边关，一系列的变故在外人看来没什么大碍，但是心细如他，怎么理不清楚其中关联？更何况，东宫之中，早就有他的耳目的。

　　他不会去争，不代表，会什么都不做。

　　他一向都是主张有备无患的。谋臣武将，在不引人注目的范围内，尽量多结交，就像要预先准备好雨伞，而不能等下雨了之后，才去找雨具。因此，满朝文武，多是他的知交，边关将领，靠着外公孟元帅的威望，他也算是德隆望尊。

　　所以，当他的眼线对他说了杨淑妃的话之后，他就知道，只怕天龙要生起一场祸事了。他不由十分气恼，他为了国家的安定可以放弃皇子的最高梦想，为什么杨淑妃却偏生唯恐天下不乱？还牵涉到凌皇后和凌相？这摆明了是要凌家灭门的！

　　所以，在这一切风波表面平定之后，他亲自前往左相国府，将这些都告诉了凌霄。

　　凌霄听了这话，手中的茶盏开始轻微颤抖。跟随凌相读书这么多年，龙远天第一次看到他的失态。但是在凌霄脸上，他依然没有发现诸如慌乱，恐惧，心虚，懊丧，愤恨……这样的神情，凌霄的平静是很迅速的，好像方才他所说的，与凌家是截然不相关的事情。

　　龙远天不由暗自佩服，须知他听说这些的时候，可是生生落下一个墨团，毁掉了一幅八尺的草书。

　　凌相只是开口道：“有劳殿下挂怀。此事，臣已经记下了。”

　　龙远天走出凌相的书房的之后，在开满了紫藤萝的回廊上，遇见了凌寒。

　　那天，她穿着一件紫色的长裙，坐在汉白玉的长椅上。长长拖曳在地面上，耳垂上紫色的宝石发出幽幽的光泽，她手上是一朵紫藤萝花，妖艳的色泽，在阴影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凌寒。一时间，心神都有些怔忪。

　　她看向他，那是她第一次，正视他。

　　当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眸，世界仿佛在那个瞬间静止。龙远天深深吸了口气，嗅到了一阵属于少女的芳香。他宁愿就这样，跟她这样对视着，直到世界的最后一刻。那时，他所能想到的最密切的关系，也就是这一步了。

　　只是她的眼神，空洞，无神，黯淡。

　　凌寒与他对视了片刻，机械地站了起来，木木地走到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月光一样的声音传来：“若殿下能护得凌氏一族的周全，晴明愿自荐枕席。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龙远天心头一震，觉得一阵酸楚，以及一阵怒气。他伸出左脚，踩住凌寒飘曳的裙裾，凌寒站住，耳边是明王冰冷的声音：“单凭一个你，就想让本王与太子作对？”

　　凌寒没有回头，从背影看，只能看到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修长而雪白的脖颈，好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也像是刑场上的死囚，等待着刽子手的刀斧。

　　“殿下既然已经亲临鄙府，难道这立场表明得还不够明显么？如果殿下想置身事外，晴明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让您百口莫辩。殿下可相信？”

　　龙远天凌厉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只是一个单薄的背影，却像承载着无尽的忧伤。他眼中的凌厉渐渐消失，变为一种不自知的怜惜。只是出口的话依然冷硬：“纵然本王泄露了此事与你凌家知晓，只是为了回报凌相的教导之恩。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言毕，举步就要离开。可是凌寒轻轻侧过头来，说出了这样的话：

　　“晴明别无所求，只求殿下，万一北风忽来，还望您能顾得这左相国府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三百余无辜生命的周全。”

　　这话，像是遗言。龙远天心头一窒，强迫自己咽下了即将出口的那句承诺，照旧用冰冷的声音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凌小姐饱读诗书，这个道理怎生犯了糊涂！”

　　“殿下说的不错。只是晴明也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而若是根本就没有人谋，那天意又从何存在？晴明不信那些书上死掉的文字，只是相信殿下，因为你，是立于晴明眼前的活生生的人。”

　　龙远天回头，看向侧对他站着的凌寒，她的侧面在紫藤萝的阴影下，染上了浓浓的悲凉。只是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唇角忍不住上扬，她总是这样喜欢赌吗，就算赌注是自己？

　　龙远天走到她身边，轻轻旋过她的下巴，对上她幽深的眼瞳，那眼瞳曾经闪耀着对权力的膜拜，曾经流动着智慧的狡黠，曾经展示着凌家的骄傲，但是现在，这对眼瞳却失去了光亮，成了一口没有任何波纹的古井。是什么使得她有这样的变化？龙啸天给她取的名字真好啊，梅花仙子，可是高洁自负的梅花仙子，终究还是会零落成泥被人践踏么？

　　他看着她，不曾稍移视线，凌寒缓缓抬起眼睫，对上了龙远天的审视。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的，有悲悯，有抑郁，有同情，有矛盾……她不禁笑了，只是再不是前阵子那种春风一般的笑，此时的笑，就像是冬天的寒月。

　　她踮起脚尖，在明王唇边落下了一个吻，龙远天闭上眼睛，没有躲避，也没有回应，只是原先放在她下巴上的左手，此刻紧紧握成了拳头。凌寒身上淡淡的梅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了他的心肺，却不能使他冷静，镇定。凌寒落下了脚跟，歪着头，又对明王笑了笑，忽然转身离去，不带丝毫留恋。在燥热的夜风中，她的香气再不可闻，长裙的环佩玎珰好像远隔千里，一个平静的声音却近在耳畔：“明王殿下，你会答应的。因为我知道，你，爱上我了。”

　　已经……爱上了吗……都……被看出来了吗……

　　龙远天站在回廊上，在夕阳彻底落下的最后一瞬，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这个时节的荷花还没有开，只是一支支荷花箭，在阵阵蛙声中沉睡着。龙远天看向回廊边上的那些荷花箭，觉得一阵刺骨的冰凉。

　　爱上了，爱上她，注定是脱不掉这麻烦了。

　　他有侍妾，太子也有，唯一对女人彻底免疫的，就是年龄最小的龙啸天。可是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太子，都不曾在哪个女人身上停驻过特殊的柔情。因为对于处在这个位置的皇子而言，女人是消魂迷药，也是穿肠毒药。任何一女人，都不单纯是女人，而是一系列的利害关系，一连串的人事脉络。他们看向她们，其实是在看她们身后的力量和权势。

　　所以，父皇才会那样钟爱杨昭仪吧，那个女子，因为来路的单纯，所以成为父皇心灵的慰藉。他与皇兄都不曾心动，是因为他们谁都没有遇见，单纯的女人。

　　可是心已然摇曳的时候，却是为了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女子。

　　他从来都不认为，爱情与政治是矛盾的。他曾经想过，没有江山，有美人也可；没有美人，有知己也可；没有知己，有美酒佳肴，也可。他的人生一直是有追求的，他从来不愿意浪费一丝一毫的光阴。他不会平白对人好，也不会随便发脾气。他自觉地承担着天龙的责任，却放弃了诸多本可以享有的权利。他只是在想，如果上天是公平的，那么，就赐给他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吧，与这个天下无关，两人就一起站在九峰山巅，含笑看着天龙的百姓，天龙的国土……

　　凌寒，是这样的女子么？龙远天无奈地笑了。

　　明明知道她是最碰不得的，她给你多少，必然要你回报得更多，可是——龙远天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边，方才凌寒吻过的地方，就算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何况，对于那个根本没有脑子的皇兄，他也真的有些不放心了。一个没有识人之明的君主，怎么会给国家带来长久的安康？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只是因为他姨母所谓的真相，他就决心不顾天龙的政局，掀起这场风波吗？龙远天叹息。如果皇兄真的不能保持天龙的盛世，他也只能按照那个“拙”字，出手取而代之了。

　　一朵紫藤萝花离开了藤蔓，掉在回廊的青石上。龙远天俯身拾起这朵花，看向凌寒远去的方向，道：“有些事，你挑起了开头，就只能陪我到结束了。”

　　陪他到结束……可是谁都没有料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龙远天细细看着躺着昏睡的红蕊，这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庞，而今带着陌生的疏离，再度浮现眼前。他不会忘记那一天的未央宫，不会忘记那一晚的紫藤萝回廊，无论她喜悦还是忧伤。她就是翱翔在他生命天空的一只鸿雁，带着高远的志向，又像是偶然飘落在他心灵花园的一只蝴蝶，脆弱而美丽。曾经的她是纯真的美的化身，宛如一个瞬息即逝的梦幻，可是现在，她就实实在在，躺在他的手边，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四年，四年中他经历了多少困苦，此刻已经都不重要了。她还在，她还活着，就算她不记得他了，那又如何，只要她活着，就是最好的！

　　在这四年的无边阴暗中，在这四年的深深自责里，她的笑容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他一直不愿意相信，龙翔天真的会将她赐死，那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怎么会真的赐死他心动的人儿？当他知道她居然沦落在媚君楼，恨不得直接杀过去，带她离开，就算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要她再受任何委屈！可是在他得到消息正部署计划的时候，睿王已经先发现她了。如果在此时强行带她走，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暴露他们好不容易保留下的力量。

　　感情和理智斗争的结果，是让凌寒成为埋伏在睿王身边的一颗棋子。

　　他利用了她。说穿了，就是这样。

　　他不想如此，但是又别无选择。他给了她明王妃的身份，这也是凌霄生前的愿望，军中人都以为她死了，说明王真是情深义重，只有他知道，他是在弥补，他是在等她。

　　现在他终于迎回她了，可是，为什么心中还是如郁闷？甚至慌乱？

　　也许，潜意识里，他也是希望她忘记这些事情的吧。当他得知她失去了记忆之后，甚至有一点隐隐的松气，虽然按照她的性格，只会理解他甚至会支持他，对于她恨的人，她从来不吝惜报复的代价。可是，他依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他不想负她，却还是难免。

　　女人一旦与政治结缘，往往不得善终。她，何以例外？

　　红蕊躺在那里，继续装晕。在这样专注的凝视下，在这样直白的呓语中，她渐渐看到了明王的心灵，知道他的苦楚，懂得了他的无奈，以及他对凌寒的那份丝毫不亚于睿王的爱。她不禁有一种错觉，天龙的女子是不是都死绝了，怎么身处上位的三人，都跟琼瑶奶奶《婉君》里的三兄弟似的，为了一个女子，心伤至此？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个明王，看看他跟睿王，到底有哪些异同。

　　于是，红蕊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并没有虚弱地呻吟，而是直接睁开了眼睛，在这样坦诚的人面前，任何虚伪矫情都是对他的侮辱。她不想再伪装，也不想伤害他，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她睁眼之后，对上的是一双深邃的眸子，深邃如深渊之水，表面看来风平浪静，其实内里雷霆万钧。他的鼻梁很高，五官带着分明的棱角，身上是浓浓的男人气息，以及几分嗜血的味道。

　　龙远天正呆呆看着红蕊，一边继续说着什么，冷不防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他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停住了口中的不知所云。他看着她，盯着她，许久，一声沙哑的呼唤溢出了干涩的喉咙：“明明……”这声音很小，好像他忽然畏惧了什么，怕惊吓着什么……

　　又是这个名字。

　　红蕊苦笑，在睿王身边是这样，在这里，远离瑾阳的羽州，还是如此。

　　她明明就不是那个明明。

　　多拗口的话啊，除了她，没有人懂。

　　她长叹一声，看向明王，道：“殿下。方才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明王一愣，她居然早就醒了？或者，她压根就没晕……

　　他不禁想笑了，凌寒啊，就是这样，永远不想自己失了先机。只是，她都听到了自己哪些话？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却没问。

　　红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鬓边那几丝青丝还是湿漉漉的。她看向紧闭双唇的明王，直接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这也是方才她思索许久的方案：“殿下，如封将军所说，以前的事情，我都不大记得了。既然您也不想我记得，这样不是很好？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在那场变乱中活下来并且有了现在的势力的，此外，对于这里的一切我也都不好奇。我只是想说，凌寒已经死了，而我是红蕊，希望您，不要将我当做凌寒看待。至于什么明王妃，既然都是你的自我安慰，也请您的属下，不要再那样称呼我，我受不起。”

　　龙远天看着这个一醒来就开始谈条件的女子，怔怔地，有些失神。说什么不是凌寒，这不愠不火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侃侃而谈，分明就是凌寒的模样。他几乎想将她拥进怀里，好像那个梦幻再度出现，他世界再度有了春天。

　　“好，我答应你。”明王答道，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放松和欣慰。

　　这下子红蕊却奇怪了，她做好了准备再长篇大论的，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干脆就答应了……这个男人，是这么容易放弃的吗？他跟睿王，果然还是大不相同啊。

　　她有些小小的失望。

　　发觉了她的疑惑，龙远天轻轻咳了声，道：“一个人失去了记忆，但是不代表改变了性格。你说自己不是凌寒，那就不是吧，但是我怎么跟你相处，怎么交谈，按照什么方式，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红蕊听着，有些明白，又不明白，只能扬起眉毛看着他，等着下文。

　　龙远天看着她专心的样子，伸手轻轻抚平她皱着的眉头，道：“我还是按照跟凌寒相处的方式对你，你看，很称心吧？”与这话相伴随的是一阵含义为“果然如此”的笑声。

　　这是什么道理？原来，这个家伙跟睿王一样，撞了南墙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