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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明王心 ...

  •   晕倒的人总是要醒来的,如同落下的太阳终归要升起。

      红蕊的晕厥并未持续很久,说实话,方才她的晕厥只是不想面对那混乱局面的应对而已。装晕么,谁不会?不就是两眼一翻,然后软绵绵倒下么?这个样子,等于将所有的事情都甩给别人了,自己暂时落得清闲,还能闭上眼睛,静静思索一些事情。

      只是,当她软绵绵倒下之后,那群人七手八脚将她抬起来,送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去请殿下过来,诸位大人都散了吧!”

      红蕊听着这话,心中暗暗焦急,这一晕不当紧,怕是直接进了明王的大帐了。

      待到人声散去之后,她悄悄眨眨睫毛,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这一睁,却见封旭昇犹自呆在帐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像是算准了她会偷偷睁眼。

      红蕊见被识破了,索性也不再装,直接问道:“咱们是一路的,我可告诉你,我是在凌寒进入媚君楼之后才过来的,以前的事情,我可是都不知道。”

      封旭昇定定看了她好久,摇头叹息道:“你穿的还真是时候,凌寒这辈子,估计也就在媚君楼遇见睿王之后,才有了那么点单纯的太平日子。”

      这话也让红蕊不由有些唏嘘,不过现下的情况可不是唏嘘的时候,她极认真地看向封旭昇,说:“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待会明王会来吧?他跟凌寒的事情,我脑海中可是一片空白,天龙境内也不曾听到这样的传言。在睿王面前我还可以用红蕊的身份遮掩一下,可是在这个压根就确定我是凌寒的明王面前,这戏啊,我还真不晓得要如何唱下去!”

      越想她越郁闷,真怀念此前的安定生活,都是因为……她不由怒目看向封旭昇,恨恨地道:“都是因为你!非要打破我平静的生活!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这么衰呢……”虽然声音是凶巴巴的,但是配上她的表情,却像极了对哥哥撒娇的妹妹。

      封旭昇不觉失笑,道:“你占着凌寒的身子,就甭想清闲。凌寒,年纪虽小,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说着,他又细细看了红蕊几眼,道,“我也真的很好奇,如果凌寒现在还活着,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让她老老实实呆在媚君楼三年,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以前见过她?”红蕊一下子来了精神,居然坐了起来。

      封旭昇道:“只是萍水相逢而已。我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在明王的军中。”

      “那她跟明王……”红蕊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封旭昇笑道,“方才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凌寒,可是如假包换的明王妃啊!”

      这事居然是真的?红蕊哀嚎一声,将头埋在被褥里,这可怎么办?总不能对明王说自己不是凌寒吧,这样的话小命也许立刻就会不保,可能被灭口,也可能被当成疯子啊妖孽啊之类的被烧掉……

      怎么办?怎么办?忽然,一个主意闪现在她的脑海,小说里不都是装失忆的么?她干脆也这么着得了,就说以前的事情,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样的话,岂不是瞒天过海的最佳方案?

      封旭昇看向眼珠子一直在不停滚动的红蕊,看着她时而紧张时而偷笑,不由也轻松了很多。思忖片刻,他对红蕊说:“放心吧,明王这里,我会帮你……”

      “谁要你多事!”红蕊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她自己正在思索御敌之计呢,待到在冷静了数秒之后反应过来封旭昇方才说的是什么,她不禁喜上眉梢,激动地拉着封旭昇的衣袖,问道:“你是说真的吗?你会帮我吗?”

      封旭昇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袖,无奈地笑笑:“这里的同道只有你我,怎么说,都得让你活下来啊!”

      经历了那么多事,红蕊自己都不相信,她居然会被这句话感动得掉下了眼泪。只是一句平淡的话,却关系着自己的生死。活下来,对于很多人来说稀松平常,对于她来讲,却不啻为奋斗的目标。

      “没想到,最终能保护我的人,是你。”红蕊叹息。

      封旭昇还想说什么,却忽然住了口,猛然将红蕊按倒在床上,示意她继续装晕。很快地,一阵脚步声响起,到了床榻前便停下了,红蕊可以感到那人的目光正胶结在自己身上,从额前的发丝,到手指的末端,一分一寸,他都看得仔仔细细。

      红蕊不觉有些脸红,心跳有些咚咚咚的,腹部的呼吸由于刻意的压制,使得现在的她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她怎么会突然晕倒的?”这个声音让人很舒服,沉沉稳稳,不急不躁,就像是一股山泉,让听到这声音的人觉得浑身都好舒服。

      回答的是封旭昇:“我怀疑,是因为龙啸天长期对她用了某种药物所致。这几日我将罗汉散用在她身上,与龙啸天的药,似乎发生了一些抵触。”

      依旧是方才问话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夹杂了一些怒气:“你居然对她用罗汉散?!你没有告诉她,我在这里吗?”

      封旭昇的声音并不畏惧:“我没有告诉她你在这里,因为,她已经根本不记得你了。”

      “你说什么?”这次的声音是两个人的,一个是方才问话的,一个是说去请殿下的那个人的。

      封旭昇叹息一声,道:“我怀疑,龙啸天对她用的药,是可以让她渐渐失去记忆的药。”

      晕厥状态的红蕊几乎想跳起来为这番推测叫好!这下子,什么都不用她说了,封旭昇自动将麻烦摆平,只是,睿王免不了要背一下黑锅了。

      然而那两人的反应更大,似乎有一人直接揪住封旭昇的衣领了:“你说什么?失忆的药?!”

      封旭昇依旧淡定自如,他轻轻挣脱那人的手,道:“对,失忆的药。因为根据我这一路的观察,她的记忆,只是停留在三年前,三年前的事情,于她,是一片空白。”

      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在这样的沉默中,红蕊觉察到一股哀伤弥漫开来,她的心似乎也越来越难受。这样的哀伤,与那晚睿王见到她肩上的梅花瘢痕后如出一辙,带着惊喜,带着绝望。

      她又听到两个人远去的脚步,然后,一个人坐在她的榻前,她觉得这人的身子好魁梧,他一坐下来,蜡烛的光线都被遮蔽了。她的面庞在他的阴影里,然后,一只带着厚厚的茧子的手,轻轻覆盖上她的柔荑。

      他的手先是轻轻碰了她的一下,然后触电一般地缩回来。红蕊觉得一个热源离自己的手很近,但是那个热源却好像是在犹豫挣扎,跟她的手相距顶多半寸,却像是一生一世的距离。等到那热源终于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力道又渐渐加大,好像握着这一只手,便是握着了全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这一触一放一握之间,红蕊的心坎上,有一个角落渐渐陷落了。

      她在心里说:凌寒啊!你到底欠了多少桃花债啊!睿王如此,明王也如此……

      如果说此前她还有什么担心的话,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丝毫的担心了。一个能如此对待凌寒的人,必然是将她放在心里的人。

      只是,她毕竟不是她啊,凌寒,早已经尘归尘土归土,难道她还要替她换她欠下的情债吗?这样的情债,可是最难还的啊!

      一滴,两滴,三滴……温润的液体落在绸缎之类的布料上,发出啪嗒的响声。红蕊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握着,力道却渐渐轻柔。然后她感到他为自己拉了拉锦被,掖好了被角。

      他抬起了红蕊的手,一根一根,吻着她的手指,红蕊觉察到他的嘴唇很干,似乎都起了皮。她不由有些心疼,但是,是她在心疼,还是凌寒在心疼?……

      终于,他将红蕊的手心贴在自己的心口,红蕊觉到一阵强有力的心跳。他的左手按着她的手,右手顺着她的胳臂向下滑去,一直向上,到了她的面颊,覆了上去,缓缓抚摸着,粗糙的茧子让红蕊心头一阵轻颤,那只手先是感受着她右侧面颊的温度,然后用中指描绘着她的唇形,接下来到了左侧,从左耳垂处向上,到了眼角眉梢,前额……

      这只手很温柔,带着源源不断的热量,点燃了红蕊身上的某些地方。红蕊觉得,这个人在抚摸自己,不,是抚摸凌寒的时候,他的心是充满了希望和阳光的,但是有些时候,这些希望和阳光会变成一阵飓风,吹走温情脉脉,只剩下冰冷,寂寞。

      此刻他的手,到了红蕊的鬓边。他一丝一丝整理着她的碎发,好像这是世上唯一值得他费心的事情。可是就有那么几根,总是不听话,向前矗着,任凭他怎么整理,都那样义无反顾,于是红蕊感到他将那几根头发湿了水,这下子,才服服帖帖都在耳后待着了。

      “这几根头发,真不听话,却是像极了你。”方才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多了沙哑,更为低沉。

      “那一年,我说你头发乱,你居然二话不说,拿起剪刀就要剪,吓得凌相赶忙夺下了剪刀,好生一顿训斥。你的性子,就是这样刚烈,说不得,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让我把你放在心头好生供着,放在手心好生看着。”

      “三年啊,三年了,你是不是怪我没去接你?现在我把你接来了,你却,不记得我了么?”

      说到这里,那人的声音有些呜咽了,他轻轻咬着她的手指,道:“我不管龙翔天与龙啸天对你做了什么,你既然已经回到了我身边,我断不会再让你受苦。这是我答应过凌相的,也是承诺过你的。”

      他的声音绵缈悠长,好像是梦呓,好像是吟唱,后来的话渐渐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但是都是他与凌寒的一些过往,红蕊暂且收起了心头的感动,细细听着,也渐渐将这两人的关系理出了一个脉络。

      凌寒与明王龙远天的故事,也是起源于数年前那个三月三的曲水流觞会。

      当天对凌寒的诗篇出言赞赏的,正是龙远天。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凌寒的身份,只以为他就是一个名叫晴明的少年,是刘敏之的远方表亲。知道凌皇后的寿宴上,他才发觉,原来那个少年,居然就是凌相的女儿,凌寒。

      那次在金殿上,他发现她的时候,起初只是觉得眼熟,待到终于认出这就是那位吟诗的女子,心头一阵喜悦荡漾开来,像是平静的心湖忽然落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泛起无限涟漪。然而睿王的那一声“梅花仙子”,却将他隔离在与她十分遥远的地方,他觉察到了太子、睿王与她之间的风波暗涌。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远远看着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却无法采摘。

      原来,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些故事已经悄悄发生了。

      他一向不跟皇兄争的,所有的事情,他都不争。虽然连太子少傅韩平宣都说,他,明王龙远天,是比龙翔天更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可是,这一次,他忽然很想去争,争得这个能吟出“天心横扫暗八荒”的女子的回眸一顾。

      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是不会去。

      他不希望天龙的政局因为皇子纷争而动荡。所以,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选择隐藏起自己才华,变得平庸无奇,一直衬托着龙翔天的出众。但是这样做,不代表他真的甘心。那年的曲水流觞会,幸好酒杯不曾在他面前停留,不然若要他硬生生地说自己吟不出诗来,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他最喜欢的原则,就是“言不由衷,不如不说,人不快活,死了了事”,可是,在皇宫,在朝堂,他都不能,他只能选择隐忍,选择像月亮一样,反射着龙翔天这轮太阳的光芒。

      虽然,他自信,自己才应该是太阳。

      这样的韬晦之道,只有韩平宣和凌霄看了出来。韩平宣总是惋惜,凌霄则是赞赏。他至今还记得,凌霄指点他写字的时候,语重心长的那番话:“殿下,你知道怎样的书法才是有境界吗?就是这字写出来,却不像是会写字的人写的,但是每一笔每一画,却都符合书道。”

      那天,凌相还送了他一幅尺牍,是用古隶写的,墨迹干枯,却力道十足,浓粗的笔画古朴方正,上面只有两个字——藏拙。

      而这两个字,一眼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好看,没有龙飞凤舞的霸气,没有行云流水的潇洒,更没有笔断意连的技巧。但是龙远天知道,这是凌霄穷尽一生笔力,为自己写下的箴言。从此,每当他心中郁结不得舒展的时候,都会从怀中取出这张尺牍,细细品味。那个“藏”字里面的“臣”字,那个“拙”的“出手”,都让他一步一步,认清着自己的位子。渐渐的,他开始懂得欣赏这两个看上去笨拙的字,也体会到了凌相的良苦用心。

      “藏”,是告诫自己要做好本分的臣子,“拙”,是告诫自己出手要谨慎,但是必要关头,也要懂得自保。

      他一向钦佩凌相。凌相专权独断,固然是让人讨厌,但是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没有凌霄的天龙,内政方面将群龙无首一团乱麻。龙远天拿到这份尺牍的时候,曾经笑着问凌相:“既然凌相深谙此理,为何自己却置于风口浪尖?”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滴血的夕阳下,凌相站在明王府的水池边,悠悠道:“世上的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有些事,除了我,无人可以做成。”

      明王又道:“那,龙椅上那个人,却是谁都可以做的么?”

      凌相背着夕阳,看向明王,半晌才道:“殿下还是看不透么?坐在龙椅上,只要选择好驾驭的车夫的就可以了,但是那位车夫,却实在是承担着比龙椅上的人更重大的责任。明君,庸君,昏君的差别,就在于明君会选择车夫,庸君适应车夫,昏君却会斩了车夫。”

      说完这些,凌相便告辞了。

      那天,龙远天十五岁。也是凌相最后一次,指点他的书法。

      两年之后,三月三,他遇到了凌相的掌上明珠,凌寒。

      金殿之上的对决,使他不由感叹,凌相明明知道藏拙的自保之道,却偏偏让自己的女儿陷入争斗的旋涡。看着凌相的洋洋自得,看着凌寒的精彩表演,他忽然体会到,这个女孩,跟他一样寂寞。

      因为寂寞,所以才要拼命地抓住些什么。但是生在这样的家庭,所以必然还要守护些什么。凌寒要守护的是凌家,他要守护的是天龙。

      是一种知己的交汇,是一种同命相连,他已经对这个女子怦然心动。只是凌寒还在争取着更多的机会,他,天龙的二皇子,却已经放弃了对皇位的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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