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19、明王妃

　　红蕊在心中一一消化着这些信息，一边将自己经历的事情联系起来想一想，很多疑团都渐渐解开了。凌寒的经历在天龙不算是什么秘密，她才能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当年的那些细节，就不是她能还原的了。

　　她心中有些泛酸，早就知道睿王至爱的女子，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人人好奇又人人怜惜的凌寒。那天在梅林她知道这些的时候，起初都没有反应过来，不是睿王说的不清楚，而是任谁都想不到，凌寒居然会沦落到媚君楼来！等到她终于反应过来，也是震惊了好久，可是震惊归震惊，她却从不曾像今天一样，觉得凌寒离自己这么近。

　　她觉得凌寒好累，一个年方十三四岁的少女，居然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不过能有睿王那般的深情，她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吧。只是在这个时代，在那样的家庭，爱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怕还会成为一种枷锁和负累。

　　她现在是附在凌寒身上的一缕孤魂，红蕊抬起自己的手——这几天她几乎习惯了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甚至不习惯自己的手可以随便活动——她看着自己的手，从她穿越至此之后，经常盯着看的一双手，手上浮现着淡青色的血管，白皙的皮肤，纤长的食指，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有多少人曾经仔仔细细看过这双手呢？这双手，曾经伏在冰冷的金殿，曾经牵过凌相的衣襟，曾经拨动轻妙的琴弦，曾经……睿王也无数次抚摸过这双手，他心爱的女子的手，他时常与她十指相扣，牵着她，立在画舫船头，立在梅林雪柳，立在九峰山巅，他知道这是她的手吗？他爱的女子就在他身边，当中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这双手，在她手上，而她不是凌寒，她是红蕊。

　　她已经要渐渐忘记她来自的那个世界了。那个世界的朋友，工作，那个世界的一切一切，她已经全都要忘记了。

　　她不是有很多优点的人，她没有智慧，没有勇气，喜欢睿王却一直不敢说，想四处看看又眷恋他的温存，她不精通那些琴棋书画，也不会做生意赚大钱。她所有的，只是一份真，一份爱，一份善，一份对生存的执着，一份对世界的好奇。她的性格是恬淡的，只想与世无争，不愿意思考什么费脑筋的事情，她不喜欢阴谋，不喜欢杀戮，只喜欢静静地，在下午暖暖的阳光下，看自己喜欢的书，品自己喜欢的茶。

　　这样的性格，实在不适合穿越的，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在那个世界里，在消泯了母亲辞世的悲伤之后，迎接属于自己的平淡幸福。

　　但是，她还是穿越了。都说世上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字，都说天将降大任之前，这个人都是平凡无奇的，就像那个大侠郭靖，也只是一个笨小子而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天龙，她只是相信，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既然上天这样安排，那必然有上天的意图。她是怕麻烦，但是不代表她会逃避。如果这身子的正主凌寒确实有未完成的事情，她会替她去做，就当是借尸还魂的酬劳。她无所求，无所争，这样的性格，就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因为她没有弱点。

　　曾经的弱点，在华秋雯的启发和打击下，想必已经不会再是弱点了。而睿王——如果还会再相见，她会告诉他，她很爱他，很爱很爱他，但是她确实不是凌寒。剩下的选择，就让龙啸天去做吧。

　　这样想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她拼着一条性命，还怕扛不过去么？

　　思及此，红蕊终于笑了，这一笑，历尽沧桑，有着看破红尘的了悟，却没有消极避世的颓丧。华秋雯从这样的笑容里，看到的是燃起的斗志和勃发的力量。

　　华秋雯也笑了，说实话，她真的，很喜欢面前的女子。原先是立场不同，所以只能敌对，不过，也许两人还是真的能成为很好的姐妹啊！

　　耳边忽然响起红蕊的声音：“能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封旭昇只管赶车并不答话，华秋雯收回落在红蕊身上的视线，看向窗外的远山，道：“羽州。”

　　羽州？红蕊在心中搜索着羽州的信息，羽州是天龙南部的一座州县，因为境内有羽山，因此得名为羽州。至于羽州的行政官员，她就不熟悉了，但是睿王掌管的军部官员她还是了解的，羽州驻扎的羽璜军，其统帅正是在平定明王叛乱中居功至伟的常远将军。

　　常远——红蕊竭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人的其他信息，却一无所获，印象里，只是一张平凡无奇的面孔，走在茫茫人海中绝对会立刻被淹没的面孔。不管怎样，好歹算是有过数面之缘，而且可以确定，此人对天龙皇室忠心耿耿。他在那里，万一睿王亲临，他的安危应该想必也有了保障。红蕊心想，以睿王的头脑，如果一路向北都没有找到自己，应该会转转圈的吧？

　　退一步说，如果睿王不来，万一华秋雯等人在天龙的大后方有什么异常举动，她也要找常远报信的，但是这一次，绝对不能像来时的路上，如此蠢笨了。

　　到了这天晚上，马车终于转进了一个山坳。红蕊留心看着道路，她别无所长，认路倒是很准，纵然不辨东南西北，可是凭借其他标志她也能从十里八绕的地方安然出来。她正用心记着这道路的时候，忽然听到前方有人喝道：“来者何人？”

　　封旭昇沉下丹田之气，朗声道：“四公主至此，快去告知你家将军，请他速来迎接！”说完，便遥遥掷过去一面令牌。只听那人有些激动地道：“原来是公主亲临，还请公主恕罪，小的这就去禀报！”

　　一问一答，再度让红蕊陷入石化状态——这里，还是天龙境内么？羽州辖内居然都有了云国的策应？常远是干什么吃的？

　　这些咒骂在见到迎接华秋雯的人时全都消失了。红蕊看着华秋雯下了马车，走到站在最前面正躬身行礼的那个甲胄在身的人跟前，和颜悦色地问道：“常远将军，别来无恙吧？”

　　那人抬起头来，红蕊见到了印象中的那张面庞，听到了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有劳公主挂怀！大业未成，臣不敢懈怠！”

　　华秋雯说什么话来应场，红蕊已经听不到了。她满脑子都是常远方才的话——“大业”，还能是什么大业呢？红蕊苦笑。云国还真是厉害，居然在天龙后方插上了这样一柄尖刀！如果真是举事了，与北方的云国里应外合两相夹击，哪里还有天龙喘息的余地？

　　可是，红蕊马上就反应到另外一个问题——如此机密的事情，华秋雯怎么会让自己知道？除非，她压根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离开！

　　“我们不会杀你。”说话的是封旭昇。他看向正在与各位武将寒暄的四公主，眼中有太多情感，但是他还是感应到了红蕊身上忽然散发出的恐惧和慌乱，他看向红蕊，道：“她也不会杀你。让你知道这些，只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局外人。”

　　“你们想借我的手，除去常远？”

　　封旭昇闻言不由失笑：“常将军是云国的元勋功臣。”说完，又补充道：“我真怀疑，你读的书都是干吗用的。”

　　红蕊却不理睬他话语中的调侃，厉声问：“那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这句话的声音有些大，红蕊觉得华秋雯总是逼迫自己面对接受力的极限，因此情绪有些失控。那几位将军也都看向马车这边，这才发现赶车的居然是封旭昇，而站在封旭昇身边的，居然是……

　　好几人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只有一个少年将领，眼中噙着眼泪。红蕊面对这阵势，初时有些惊慌，但是很快地就有些明白了，怪不得华秋雯会不避着她，怪不得封旭昇会说“是敌是友”的话，怪不得……

　　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凌寒的身子，与睿王，终究是两个阵营的么？

　　果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了，说出的，却是又一句让红蕊差点撞墙的话：“臣等恭迎明王妃！”

　　明王妃……明王妃……好像瞬间有千万苍蝇在耳边嗡嗡着，红蕊本能排斥这个称谓。她强忍晕眩地看去，说话的，正是常远。

　　她不由在心里咒骂起自己清晨还无限同情的凌寒来，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烂摊子啊！这又是一个多么疯狂的世界啊！

　　晕倒之前，红蕊最后一次对自己说：“下一次就算是天塌地陷，也没有什么稀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