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2、芳华宴

　　正在此时，白月也下了楼。她今天高挽云髻，分外显出修长的脖颈，淡粉色水晶的耳坠，一身白衣，只在腰间束着淡粉色的丝绦，配着芙蓉玉的玉佩，走起路来玎珰生响，白月身上总是有梅花的淡淡幽芳，她人还未到，红蕊已经嗅到了那淡雅的芬芳。这种香气，小红就闻不到。红蕊心道，也许是自己对这种香味特别敏感的缘故吧。

　　白月，诚然是美丽的，但是这美丽，总有些冰冰的。这样的冰山美人，总是让红蕊想起另一个世界的金喜善扮演的高丽公主，同样是美丽无瑕的脸蛋，却总觉得是木木的，少了几分生气。但是这个世界的人们，依然被她的美丽所折服，更何况，白月，确实是才女中的翘楚。

　　世人都在猜，同是媚君楼的花魁，红蕊与白月，会不会是王不见王，彼此处在没有硝烟的脂粉战场。这猜测也对，也不对。红蕊与白月，私下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人生活在不同的圈子，想有交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红蕊其实很想拿出现代人的热情，跟白月交上不错的朋友，因为她对这般有才情的女子，总是打心中喜欢，可是白月总是冷冷的，久而久之，红蕊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说到才情，红蕊其实很心虚。原先这身子的正主，据说能歌善舞，而且会吟诗作赋，貌似是不输于白月的。可是红蕊，唉，幸好睿王将她包了，不然，铁定穿帮。因为她对歌舞是一窍不通，诗词倒是能写，毕竟是中文系科班的。红蕊有自己的骄傲，她才不愿意像穿越女那样，用前人的作品来糊弄古人。就算没人知道，那也不行。要作诗，就要自己亲自作，这才算对得起读者，不是吗。

　　但是公众场合下，例如今天，红蕊与白月，见面还是会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落座。她们有什么好争的呢，自己想要的东西，对方根本没有或者不在乎，花魁的名号吗？两人似乎都是不把这个称谓放在心上的，于是，一直是相安无事的牡丹和芍药的关系。

　　今晚同样。红蕊站起来，对白月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白月轻轻颔首，算是回了个礼，又做了一个请红蕊坐下的手势，待红蕊重新落座后，她才坐在左边的椅子上。

　　宾客们已经陆续到达了。媚君楼的大厅里，渐渐人声鼎沸。二楼的雅间里，也都渐渐亮起了夜明珠的光芒。乐队开始了演奏，丝竹之声却无关淫靡之情，而是典型的大雅之乐。

　　终于，王妈妈出场了。她只是对各位来客问了个好，接着，就将控制权交给红蕊和白月了。

　　白月上场的时候，台下的人好像忽然都失了魂似的，鸦雀无声。但见白月娉婷袅袅走上台去，盈盈一拜，软软道了声“各位爷万福”，底下的男人，已经酥了一半了。

　　红蕊对此情景，见怪不怪。两年前她见到这景象的时候，还觉得惊叹，原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事情真的可能真实发生。可是现在只是很无聊的感觉。那个世界还有句话，我站在高跟鞋上可以看见全世界，在这里，红蕊倒是觉得，我呆在妓院里，可以看见所有的男人。

　　青楼女子，其实也有自己的乐趣。就像你去动物园看动物，殊不知动物们也在看你。就像猴子做一些小动作，就是引诱你给它们东西吃，然后，你果然就乖乖地给了。

　　红蕊觉得白月跟自己一样，是对男人差不多要看透了的人。但是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有梦想，有爱人的能力，这个红蕊就不知道了。毕竟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二十年的阅历，还看过那么多书，可不是吃素的。所以，她十分乐观，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绽放最绚烂的笑容。

　　正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台下忽然迸发一阵欢呼和惊叹，红蕊回了神，就看见白月坐在古筝前面，素手一挥，便是泉水叮咚的声音。红蕊暗叹，妹妹们还没上呢，她这就先展示了，岂不是让后面的人没的表演？不过——看向白月身后，好像才艺出众的也就是一两个，那，白月这是亲自为她们铺路了？用自己的表演，使得有人愿意竞价那六位女子的初夜？

　　红蕊叹道，真是够难为白月的了。再想想自己，事情全都让四个女孩自己做了，这会子真是闲人一个。于是她开始用目光扫视台下的人群，看看哪几个能够负担这四个不慕荣华的女子的幸福。

　　她首先看到的，是坐在正中间的一个男子，气质沉稳，衣着华贵，连白月的琴声，都不能让他动容分毫，这样的男子，必是见多识广，而且，他的面相，也让红蕊觉得踏实。只是，他来这里，目不斜视，那他来，是做什么的？

　　目不斜视——却原来他盯着的一直是自己！红蕊的脸红了红，越过他，直接将这人无视了。但是眼底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他眼中的一丝迷茫和……疑惑。

　　她第二眼看到的，是坐在中间靠后第二张桌子的四个书生。看衣着不像是富贵人家，倒像是寻常来玩玩见世面的，这样的人好是好，但是，未必有勇气接纳青楼女子。只是其中有一人，也是时不时看向自己，但是又在躲避着自己的视线。红蕊记得，前两年的芳华宴，这个人也都到场了，但是，他哪一年都没有参与竞价。倒是他身边的人，总是会选择自己这边的姑娘，而且根据反馈的信息，待这些姑娘都很好。

　　真是一个奇怪的主。

　　她又接着找，忽然她感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凭着感觉，向二楼雅间望去，当然，她在明，人家在暗，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正寻思着，是谁如此大胆，只听观者掌声雷动，却原来是白月已经弹完一曲，接着来，就是她带领的女子表演了。

　　那六个女子的名字，红蕊不记得，她不愿在脑子里记忆一些无关的人和事。只是看着她们的表演，红蕊回头对自己身后的女子们说：“放心，她们比不过你们。”

　　这话使得那四位女子稍稍放松了些。红蕊又说：“别只顾着看表演，要多看看台下的人。”

　　四个女子唯唯诺诺答应了，红蕊想着，怕是台上看不清楚，又算算表演时间，还有相当一阵子，便回头对她们说：“你们可以下去走动走动，记住，女人，要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宁愿做了后悔，也不要因为没做后悔。”

　　四个女子闻言，如有所感，对红蕊施了一礼，便按照她的吩咐，下台转悠去了。

　　红蕊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不由在想，自己是不是，在这个时代，将她们训练得太开放大胆了？

　　甩甩头，女人，绝对是也可以挑选男人的。她的女权主义书籍，不是白看的。

　　再度感觉到那束探究的目光，红蕊毫不犹豫地回视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她好像能听到那个雅间里传来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清朗，她便除了戒心，这样的笑声，断不会是阴线邪恶之徒的。因此不再管那雅间里的人，只是留心台下的人们。

　　很快地，白月那边的六位女子，已经都被领走了。红蕊从人们的话语中，得知了六位金主有南宫世家的南宫白，古剑山庄的慕容庄主，金枝坊的金老板，宇兴楼的方掌柜，其他两人红蕊记不住了，好像台下的人们也说的不是很明白。红蕊看着正在施礼道谢的白月，觉得她此刻，身上流露的，是浓重的悲哀。她还能坚持多久呢？红蕊心想。并且她不由接着又想，幸好是穿到这个红蕊身上，不用面对这问题了，如果是她穿到白月身上了，她真的不知道，她能坚持多久。虽然是现代人，虽然受过波伏娃等人的熏陶，但是，她也有自己传统的一面。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说不定也会疯掉的。

　　那厢白月施了礼道了谢，又坐下，看着红蕊的人的表演。其实最后表演的，是有些吃亏的，因为一些金主，已经选了人，先离开了。无论是南宫世家还是古剑山庄还是金枝坊还是宇兴楼，哪个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只是，红蕊看看身后已经准备齐当的四位女子，心里知道，她们要的不是地位，也不是金钱，只是一份安全而已。

　　鼓乐声起，琴棋书画四女开始了第一个舞蹈的表演。红蕊坐在位子上，轻轻打着拍子，为她们助阵：

　　“历经浮沉上下，换来气吐如兰。春日满山少女，清明谷雨舒卷。
　　青翠欲滴新鲜，杯中圆寂涅槃。今朝澄明如月，他年相隔忘川。”

　　伴着这歌声，女子们长袖起舞，这个舞蹈，是红蕊按照汉代画像砖的姿势编排的，就是古代的踏歌。女孩子们穿着浅碧色的衣服，舞姿翩跹，如翻飞的蝴蝶，又像飘零的树叶。曲终的时候，人们还沉浸在这舞蹈中，等到回过了神，掌声欢呼，淹没了台上的女子们。

　　红蕊笑着站起来，道：“谢谢诸位捧场。只是，敢问在座的各位，哪位知道，这些女孩子们跳的，是什么？”

　　台下沉寂了。大家都只顾着欣赏美人的腰肢，哪里在意这舞姿的含义了？

　　这时，却偏偏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是茶。”

　　一个在楼下，是四位书生那里；一个在楼上，好像——就是那个雅间。

　　红蕊一笑，那一笑，是纯粹的开心的笑，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这笑容太明亮，太轻松。她回头对看向四位女孩，只见画眉首先站出来，下了台，对那四位书生中身穿白色布衣的书生说：“画眉愿侍奉公子。”

　　闻言，人们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妓女，居然在挑客人？！

　　那位公子也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向身边屈膝的少女，不得不说，她很有勇气，而且相貌——也算是出众，但是，自己只是被白右贤白大人拽来的啊，可没那些银子，买下这个姑娘。可是，这样的有勇气的女子，若是拒绝了，必然会伤害她——

　　思忖片刻，他只能对画眉也行了一礼，说：“小生感谢姑娘抬爱，也很钦佩姑娘的胆识，奈何在下无德无才，只怕委屈了姑娘……”

　　这时，红蕊在台上发话了：“小红，去我房里取出五百金，交给王妈妈，就说，是画眉的初夜金。”

　　全场再度哗然。只有那些前两年也来过的人，知道红蕊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了。她总是让自己身边的女子挑人，哪怕挑的只是个小厮、乞丐，她也会乐意成全，甚至不惜自己出资。这时，当中穿着玄色衣服的男子开口了：“屏南，你就接受了吧。红蕊姑娘的眼光，错不了。”

　　那个被称为“屏南”的书生满脸通红，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婚姻大事，还是先禀明父母的好。”

　　这一回，已经有人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有没有搞错？在青楼，居然听到“婚姻大事”这四个字？！画眉站在那里，也现出了一丝惊讶，接着心头涌上无尽的惊喜。这时，照旧那个玄衣男子发话了：“你且宽心，有我在，一切好说。”

　　那书生尚不知如何应对，只听身边的人已经在酸酸地恭喜他了：“燕兄，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他便也不好推辞，只能对画眉行了一礼，道：“小生燕屏南，见过姑娘。”

　　画眉还了礼，再感激地看向台上，只见红蕊给了她一个让她宽心的眼神，她知道，红蕊是赞同自己的这个选择的。

　　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阵笑声，只听一个清爽的声音说：“居然还有这样玩的，我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闻言，红蕊不用抬头就知道，一定是二楼那雅间里的神秘贵客。只是若说是男子，有这样的嗓音，实在不多见的。红蕊心道，该不会是哪个富家小姐也学那些穿越女，女扮男装探青楼吧？她绽放了一个最无邪的笑脸，对楼上说道：“公子方才也答对了问题，要是我们哪位姑娘看上了你，自然也会告知阁下。”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但是楼上那位却不以为忤，反而饶有兴致地询问道：“为什么答对了那个问题，就有这样的资格呢？”

　　红蕊保持着一贯的笑容，道：“不是答对了就有，是答对了才有！“

　　楼上那人又在笑了。红蕊接着说：“方才的那首《清茶歌》，一般的俗人哪里听得懂，其中多少高洁之趣，清雅之言，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的。我的妹妹们的舞姿，其实已经表现出了茶叶的舒卷翻腾，只是唯有心无杂念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玄机。我为妹妹们选人，不是看谁银子多，而是，要为她们选择可靠的人。”

　　“可靠？”楼上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但是他说的话，却让大家一身冷汗，“你的睿王，可靠吗？

　　这个声音，低沉，威严，却带着几分戏谑，让红蕊很不舒服。她最不喜欢这个声音提到睿王时那略带轻蔑的语气。可是她还是很镇定，因为对方既然敢如此说，便说明来者的地位绝对不在睿王之下，会是谁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遇见睿王，是红蕊的福气。只希望我的妹妹遇见阁下，也是她们的福气。”

　　楼上再度传来了笑声。好像是两人在谈论：“这个红蕊，倒还有趣。”“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在她身后那三个女子中，挑一个出来……”

　　红蕊回首看向剩下的三人，只见女孩们的眼中，都是本能的排斥，红蕊递给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转头对着二楼的雅间，施了一礼，道：“很抱歉。我的妹妹们，没有看上你们。”

　　楼上沉默了。

　　媚君楼的此刻，堪比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