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3、弩机图

　　“哈哈哈，老身不过是去转悠了一会，怎么你们停下来了呢？琴歌，赶紧哪，接着表演你的古琴去。棋心，摆你的棋局，小红，赶紧给书雯磨墨去!”

　　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王妈妈来了。红蕊笑道：“妈妈总是来得这样凑巧……”

　　王妈妈说：“是啊，就怕再不来，可是有人要冻死了。”

　　红蕊只是笑，刚想扶着王妈妈坐下，却忽然听到二楼雅间传出这样的报价：“一千金，买红蕊身边的丫鬟，小红！”

　　红蕊愤怒地抬头看向那个雅间，其他客人也被这样的报价震撼了，一千金！只买一个貌不惊人的丫鬟！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是谁人如此大胆，连睿王的人都敢惹！

　　红蕊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楼上说：“小红不卖！”

　　王妈妈到底是久经历练，已经隐隐觉得这两人不是轻易能惹的，但是，红蕊这边，又实在不好说，便看向小红。小红已经被这个信息吓傻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见到王妈妈看她，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王妈妈走到小红身边，说：“小红啊，你忍心见你家姑娘惹上不该惹的人吗？”

　　小红哆嗦得说不出话，但是还是听懂了王妈妈的意思。她一直觉得亏欠姑娘，今天姑娘又对她说了，妈妈早晚会打上她的主意的——于是她颤颤巍巍走到红蕊身边，说：“姑……姑娘，小……小红……愿意跟……跟这两位大爷……”

　　红蕊猛然回头，瞪着小红，眼睛恨不能喷出火来：“你……”

　　但是，看到小红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她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王妈妈说话了：“既然这样，小红，你就跟那位爷去了吧，倩儿，去拿银票。”说着，便让倩儿带着小红到了二楼的雅间。

　　红蕊瞪着二楼，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再一次觉得，身为妓女，有如此多的无可奈何。

　　“蕊儿还在担心小红吗？”一艘画舫，摇荡在春末的碧波湖，两岸丝柳长垂，在水中顾影自怜。画舫上，一袭青衣的男子，慵懒地靠着软榻的靠背，垂下自己绣着龙纹的衣袖，闲适又不羁。

　　说话的，正是睿王。此刻，坐在他面前，盯着水面默默无语的，正是红蕊。

　　片刻，她看向睿王，道：“我也担心你。”

　　睿王正欲剥一颗葡萄，闻言，手中一顿，接着又去取那颗葡萄，很小心地剥开，放入口中，却并不回答红蕊的话。

　　在这样的沉默中，红蕊站起来，走到船头，看向夕阳沉下的远方，那个世界，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哪里让她经历过如此复杂的局面，那时，只不过是照顾好母亲，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多拿奖学金，一切就OK了。可是在这里呢？别人的任何一个举动，也许都是有目的的。

　　例如，那两个买走小红的人。他们背后的目的，很可能用小红来要挟自己，让自己做对不起睿王的事情。

　　红蕊不会对不起睿王，但是，如果小红真的有事，她又不能狠心不管……

　　“女人，就是喜欢杞人忧天。”身后响起了睿王的嘲弄。红蕊不服气地回头与他对视，却看到他眼中收拢不住的笑意，一肚子怨气，也发不出来了。

　　睿王招手，示意红蕊坐在他身边，红蕊乖乖过去，坐在软榻上，睿王说：“无论那些人想做什么，他们都不可能成功的，因为，他们估计错了你我的关系。”

　　红蕊心中一动，看向睿王：“你是说……”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我的女人，没有人认为你只是一个替代品。”发觉红蕊变了脸色，睿王又悠闲地补充道：“当然，更没有人知道，你我其实是无关风月的知己。”红蕊的脸色，这下子才好看一些。

　　睿王不由笑了，他拍拍红蕊的手，说：“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上苍，让我在失去她之后，遇见你。”

　　红蕊看向睿王，道：“我何尝不感谢上苍，让我在来到这里之后，遇见你。”

　　此刻，睿王的眼神渐渐有些迷离。红蕊知道，他，又想起她了。

　　睿王握着红蕊的手，说：“所以，你我都不可以有事。你要为了我平安，我会为了你珍重。”

　　这样暧昧的话，在外人听来是相当肉麻的，但是在红蕊听来，这是最温馨的话语。她忘不了，当她下定决心接客的时候，平静外表下的风暴。但是，当那一晚，睿王见到她便惊讶地摔破了酒杯，并且，最终成为她的供养人，她的心忽而十分平静。没来由的，她知道，睿王，是可以信赖的。

　　那一晚，睿王先是急切地抱着她，她慌忙挣开，睿王醉眼朦胧，只是不停地说：“明明，不要怪我，是我回来晚了，明明……”那声音充满着绝望和哀伤，让红蕊也十分心痛。她心中猜测，也许，睿王要找的，就是这个身体的正主，可是，要怎么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了？红蕊看着睿王醉倒后紧皱的眉头，眼角隐隐的泪光，她开不了口。

　　于是，她用这具身子，以红蕊的身份，成了睿王的人。但是睿王从来都是只跟她在一起聊天，品茶，饮酒，从来不曾有过男女之事。睿王只是喜欢看着她，那眼神，就是透过她来看别人。这眼神起初让红蕊不安，但是渐渐地，红蕊习惯了这样的审视。她已经知道，睿王包下了她，只是因为不想跟“她”长得如此“相似”的人堕入风尘，但是，当他提出要为她赎身的时候，红蕊却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自己进入王府的牢笼，而且，不得不说，面对睿王这个深情如此的男人，说她一点心动都没有，是骗人的。

　　但是她知道，他爱的，只是曾经的那个她。她要保持他心中的那个形象，让他有梦可以做，有爱可以保留。所以，两人真正是君子之交。虽然睿王偶尔也会说：“蕊儿，怎么办呢，我好像——想碰你了……”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他顶多喝醉了，会靠在红蕊肩上，会拉着她的手唤着“明明”“明明”……

　　红蕊不曾问过，“明明”到底是谁。这具身子的主人过去经历了什么，红蕊确信，她一定自己都想忘掉，不然不会在媚君楼一年的时间里，只字不提。她代她活了下来，就一定要自己开心不是么，那些曾经的伤痛，不去想它，也就罢了。也许是鸵鸟，但是只要是幸福的，又何妨呢？

　　如同此刻，睿王餍足地拉着自己的手，如果睿王知道，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子早已经玉殒香销，他还会如此自在吗？是的，她的存在是一个替代，但是这个替代，却是其他无法替代的啊！

　　思及此，红蕊道：“殿下，你可知道，你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睿王抬头，深深看进红蕊的眼睛，看到她灵魂深处，缓缓出口：“鱼和水。”

　　是的，就是鱼和水，无关情爱，却难以分开。

　　红蕊看向睿王，心中满满的，全是踏实。在睿王身边，总是很安心，好像外面的一切都被他的温文儒雅隔绝了，两人就这样泛舟湖天，看那云舒云卷……

　　然后，红蕊又对睿王说：“今后，我再见你的时候，如无意外，一定会……”

　　睿王听着，记着，笑着，待红蕊说完之后，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画舫之中，满船温情。

　　等到红蕊告辞了之后，睿王原本含笑的眼眸忽然冰冷起来。他已经派人查过，买走小红的人，十有八九，是云国的伏虎将军和二太子。他们买走小红，而且故意让人意识到，也许是为了通过红蕊来对付他，究竟是什么目的呢？睿王不相信，以伏虎将军的胆识和谋略，会只做这样的事情。

　　伏虎将军，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当年云国皇位之争，就是他一手平定，并且将天下交给现在云国的云岚帝的。

　　那……蕊儿，会有事吗？睿王心中忽然烦躁起来，对手如此明目张胆，又神出鬼没，蕊儿实在让他放不下心。他方才所说的话，句句是真，他已经失去了明明，绝不能再失去蕊儿！对他来说，蕊儿实际上，早已是生命的一部分了。

　　睿王拍了两下手，一个人影闪到船上，睿王吩咐道：“立刻让倾明去保护红蕊，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提头来见！”波澜不惊的声音，却自有一番威严。那个人影领命去了，睿王依旧一个人，在青山绿水间，自斟自饮，直到酩酊大醉。

　　再说红蕊，回到媚君楼之后，只见画眉正在她的房门前候着，见到红蕊，画眉脸上的娇羞和幸福溢于言表。红蕊收拾了心情，调笑道：“妹妹今天气色真好。”说着，便请画眉进了屋，倒了茶，坐下说话。

　　一句话，便让画眉羞红了脸，道：“今天来，是跟姐姐辞行的。”

　　红蕊一愣，接着惊喜地问：“他已经决定要为你赎身？”

　　画眉笑着点点头，说：“其实，他出身寒门，一心读书想求取功名，一直没有娶妻的打算。这次有了我，他的父母还很开明，并不计较我的出身，加上白右贤大人做主，只说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就随了他，也是他的造化，因此家里凑了银两，要赎我出去，做他们家的媳妇。”

　　原来，那个玄衣男子叫白右贤啊。不过，红蕊心中隐隐有一种担忧，倘若今后这书生金榜题名，不知道画眉……她看着画眉幸福的笑容，提醒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倒是画眉先发觉红蕊欲言又止的样子，先问道：“姐姐觉得有何不妥？”

　　红蕊笑了笑，道：“但愿是我多虑了。只是今后他若金榜题名，皇帝要驸马，或者相国要招女婿，你又当如何？”红蕊一边说，一边暗骂自己乌鸦嘴，没办法，谁让小说戏剧看多了呢？

　　画眉一愣，接着慢慢地说：“还是姐姐想得长远……”话虽如此，但是画眉脸上原本幸福的光彩渐渐褪去了，接着升上来的是一种轻愁，让红蕊也意兴阑珊。

　　然而，画眉接着就释然了，她说：“姐姐考虑的是，是我小富即安，没有思及长久。那依姐姐之见，我当如何自处呢？”

　　红蕊看着面前瞬间掩去了柔弱的画眉，不由心下感叹。思索片刻，红蕊悠悠道：“第一，你要彻底收服翁姑的心，让他们挑不出你的毛病，他们是你最大的靠山；第二，对于你的夫君，全心全意，但是记住，该给他十分的，只能给他八分或者九分，让他一直想，但是得不到；第三，如果他真的金榜题名，圣上赐婚，你千万不可去争较什么名分，甚至还要主动让出正室头衔，这样，也许还能保住一个小妾的位子……”

　　画眉闻言，笑着看着红蕊道：“姐姐小瞧我了。姐姐不愿进入睿王府，就是不愿意与别人分享睿王，我又怎能与他人分享我的夫君？姐姐说的前两条，我会照做，但是这第三，我说了姐姐可不要笑话，真有那一天的话，我就先休了他！”

　　红蕊不由击节赞叹：“妹妹果然有风骨！其实，我看那公子面容憨厚，不似薄情之人，但求妹妹早得贵子，这才真正是终身有靠啊。”

　　画眉起身，盈盈一拜，道：“我能有今天的福气，全都是姐姐赐的，画眉今天辞别了姐姐，就望有朝一日，能回报姐姐的大恩大德。”

　　红蕊也忙还礼道：“姐妹们之间，哪里有这么客气的。只盼你觅得了好归宿，才是真正对得起我呢！”

　　说着，两人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画眉辞别了红蕊出来，那书生就在媚君楼外面候着，两人一道回家去了。红蕊站在楼上，心头有喜也有悲。

　　哎，画眉是走了，琴歌被御史府的小公子包养了，棋心倒是结交了一群棋友，也许以后能遇上真命天子罢，唯有书雯，整日闷闷不乐，还要红蕊去开导。说来也怪，买了书雯初夜的，是瑾阳城里最大的钱庄的老板，这也是书雯自己选的，怎么会到今天这步呢？红蕊百思不得其解，每每问及书雯，那孩子只是哭，就是不回答。

　　可是几天后，书雯居然也被赎走了，原来是那老板与自己的母亲抗争了好久，才争取到了为书雯赎身的机会。送别书雯的时候，书雯还是在哭，只是这回的泪，是笑着流的。至此，红蕊想，今年的□□会，自己算是功德圆满了，至于白月那边情况如何，她是不会主动去过问的。据身边的新丫鬟朱儿的信息，好像至今没有一个被赎走的。

　　红蕊不知道，为什么白月那样一个人，却做这样的事情。可是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理由的不是吗？想得太多了，只是杀伤自己的脑细胞而已。

　　还做个闲人的好。

　　但是偏偏有人，不让她做闲人。

　　当红蕊看到小红那条染血的手帕的时候，异常平静。这倒让那个趁着夜色前来送血手帕的夜行者，觉得十分惊讶。他压低了嗓音问：“你难道就不怕？”

　　红蕊继续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道：“怕，怎么不怕。”

　　那人冷哼一声，道：“你哪有一点怕的样子？”

　　红蕊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接着拔掉了所有的钗钿，散下自己的头发，这才回头看向那个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睛的入侵者说：“我怕了，有用吗？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那人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红蕊记得，这是那个二楼雅间的第二个声音——只是送一条血手帕而已，居然让大BOSS亲自出马？看来这件事，非同一般地重要。

　　那人笑够了，忽然侵身逼近红蕊，红蕊一惊，向后退，但是那人却快她一步揽住了她的纤腰，而且猛地向前一带，其结果，就是红蕊毫无疑问地撞上了那人的肩膀，铁一样的肩膀。

　　她扶着那人的腰，站好，再拉开一点距离，用奚落的眼神看着面前密封得很严实的男子，道：“就你这点斤两，还想跟睿王比。”

　　那男子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语气忽然充满危险的火苗：“睿王？我忘记了，你是睿王的人，要是睿王知道，他的女人顷刻之间就能在我手上毙命，不知道会不会很伤心呢？”

　　红蕊只是笑，她猛然伸手拽下了那人的面纱，很奇怪的，那人动也不动，似乎就是等着她在拽——然而红蕊已经无暇思考这是不是他故意的，因为她正在感叹，面前的这个人，真的长得很……男人！

　　她见过了太多长得很好看，但是很难让人喜欢的男人。她从来都不喜欢偶像剧的那些明星，典型的花瓶，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硬要一比的话，就是《指环王》里的阿拉贡，那个孤独的剑客，那个自我放逐的国王。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浓密的眉毛，浓密的胡须，没有奶油小生的脂粉气，没有贵族公子的富贵气，可是，却让人不由得尊敬，不由得被他倾倒。

　　当红蕊与他的眼神对上的时候，她不由笑了，她说：“以后，我就叫你阿拉贡好了。”

　　阿拉贡？那是谁？面前的男人显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这个女人，在跟他对视的时候，居然没有被他吓倒，还有闲情逸致给他取名字？阿拉贡……好像也确实很好听……他不禁有些心思，想逗一逗她。因为，在这里，这么有趣的女人，真是不多见。除了雯雯，怕也就是她了。

　　趁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红蕊不着痕迹地脱离了这个怀抱，等到她终于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五米左右的距离之后，才开口说：“说吧，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阿拉贡回过神来，却发现怀里空空的，聪明的女人。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说：“我们要你到睿王府，盗取天龙王朝一样兵器的图纸。”

　　兵器？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龙王朝在与云国的交战中，一直处于优势，就是因为他们有一样远程弓箭器械，那就是——

　　“你是说弩机？”红蕊问道，对他们的痴心妄想嗤之以鼻。

　　阿拉贡点点头，这女人不但有趣，还很聪明，他赞赏地看向她，并没有被她语气中的不屑所激怒。看来，睿王的眼光果然不错，睿王他兄弟的眼光——也不错。

　　红蕊看向阿拉贡，这次是她笑了。她说：“就凭我？你以为睿王会让我，一个青楼女子，接近那些机密吗？该说你们是太看得起我，还是说你们太看不起睿王，还是说你们进化未完成呢？”

　　进化？阿拉贡眯起了眼睛，这个词语……红蕊见他这样，意识到自己说了个新名词，想着他也听不懂，就挑衅地看向他，那眼睛分明在说：“小样儿，不懂了吧？”

　　阿拉贡不管什么进化完成不完成，他闷着声说：“你别无选择，如果你不偷，那小红就没命。如果你拿假的来糊弄我们，小红照样没命。”

　　红蕊不笑了，她用带着浓浓厌恶的眼神看向阿拉贡，说：“武器是用来杀人的，我不想杀人，也不想你们杀人。更何况，你们要杀的，还是我天龙王朝的子民！”

　　阿拉贡不说话，只是盯着她，说：“随便你怎么想，但是那图纸，我们要定了！”

　　“哼，要定了！要是真有本事要定了，你们还用强迫我这个女子么？”

　　“如果我们亲自去拿，睿王府想必会鸡犬不宁，死伤惨重。你不是一向慈悲为怀的吗，听你刚才的话。”

　　“你……”红蕊气结。睿王府上下待她都很好，她确实不能让那些人冒这个险。虽然她也知道，睿王府，虽非龙潭虎穴，但也绝对不是好闯的。

　　那人见她这样，却好像十分开心，他轻轻一跃，居然又到了红蕊身边，飞身旋转，将红蕊搂入怀中，在她颊边偷了一吻，接着说：“好好考虑一下吧，菩萨心肠的红蕊姑娘……”

　　说完，便飞身跃出窗外，隐没在无边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