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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芳华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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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男人心醉,女人心碎的地方。浓浓的脂粉气,半遮半掩的□□玉腿,可以让男人的血脉贲张,却不知道,那些这样做的女子,隐藏在笑脸后的辛酸血泪。
青楼里上演着一幕幕悲欢戏剧,年龄,美貌,才学,是决定姑娘们身价的筹码。于是这纯粹的女儿国里,也有了阴谋,算计,阴霾。
能在风尘中打滚多年而屹立不倒的人物,实在是凤毛麟角。而能够成为传奇并被人们津津乐道的,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今天,我要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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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随便出手三千金,他不知道我心碎……”在这样的歌声里,天龙王朝的国都——瑾阳城里最大最奢华的妓院媚君楼的两大花魁之一,那个名唤红蕊的女子,终于在黄昏时候,开始了梳妆打扮。她穿着大红的裹胸,坐在大红的梳妆台前,自己梳头,自己簪花。丫鬟小红只是在边上看着,并不帮忙。小红记得,自从三年前,自己养伤的时候,红蕊开始亲自梳头之后,小红就再也没有伺候过她。甚至平时的很多事情,红蕊都不让她再做了。在外人人都知道她是红蕊的丫鬟,可是她自己心里清楚,红蕊,并不把她当丫鬟使唤。虽然如此,她对红蕊还是颇为恭敬,不能因为姑娘好脾气,就蹬鼻子上脸。
媚君楼的另一个花魁,叫做白月,如果说红蕊是艳丽的红牡丹,白月,真的可就是那天上的白色的月亮,她是清倌,据说是出身官宦人家,凭借琴棋书画的高深造诣而有了无数裙下之臣,人们都说,如果白月想卖自己的初夜,一定会比当年的红蕊更高。确实,虽然是在青楼,可是白月的美丽,才学,气质,无不让人赞叹。很多人都想为她赎身,这是多少青楼女子梦寐以求的好事啊,然而白月,却统统拒绝了。每当有人提出要为她赎身的时候,白月就笑着说:“楼里近来新来了一个妹妹,也是家里走投无路了才堕入风尘,我看着怪可怜的,您要是真有这份善心,就救救那个可怜的孩子吧!”白月的要求,怎能置之不理,于是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就这样在白月的帮助下脱离了苦海,那些女孩子,则无不对她感恩戴德。加上白月时常会周济一些贫寒人家,因此就得了一个雅号,俏观音。
可是红蕊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沉默着,不发表评论。小红从她脸上,捕捉不到任何想法。其实这些年也有人不畏惧睿王的权势,说要替红蕊赎身,但是很奇怪,红蕊也都拒绝了。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世人皆说,媚君楼两大花魁,居然都不愿意被赎身!说到白月是说她宅心仁厚,为了救别人舍弃自己,说到红蕊,却是一心想飞上枝头,做睿王殿下的小妾了。
确实,相对白月这片悠然的白云来说,红蕊的地位,就是地上的黑土。虽然媚君楼刚开张的时候,打的头牌是红蕊和白月两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白月一直保持着清白之躯,红蕊的初夜却以五千金的高价卖出,这个记录,至今没有人打破。那一年,红蕊十四岁。
青楼女子都将初夜看得很重,因为如果能找到一个有权有势并且多少有点情意的男子,对自己今后的生活也是一种照拂。甚至,运气好了,遇上一个金主,把他服侍舒服了,也许就能成为那人的专宠。但是,那个买下红蕊初夜的人,不但一直没有在人前公开自己的身份,并且在初夜过后,再也不曾露面。别的姐妹卖掉了初夜,金主还时常回来探望,唯有买下红蕊的这个,竟好像消失了一般,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
女人堆里,总是多少都要有些麻烦。红蕊的初夜卖了五千金,姐妹们已经很嫉妒了,但是那个男人,那个穿一身深蓝色绣着白梅的织锦长袍的男子,却没有再露过面,也没有留下什么要“照顾”红蕊的话,于是,莺莺燕燕们像发现了什么最有意思最值得谈论的事情似的,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窥探:
“她肯定是没有把那位爷伺候好……”
“也许啊,是太热情了,吓着人家喽……”
“什么啊,我倒觉得,是她根本就已经不是清倌了!也许,早几百年就被男人碰过了!”
……
在这样的舆论中,红蕊从原先初夜之后的失魂落魄,到听到这些话闭门不出,整整半个月之久。老鸨王妈妈原是极疼她的,但是媚君楼可不养没用的人,于是王妈妈对红蕊说,饶是如此了,就老老实实准备接客卖身吧。哪料那一晚,红蕊突然悬梁自尽。可是在青楼,寻死,哪里是件容易的事?从王妈妈的闲言闲语中,大家推测出来,当回过气的红蕊看到小红被打得死去活来之后,就对妈妈说,她再也不会寻死了,而且,愿意接客。
王妈妈说这事的时候,眼神中总是有些忧伤,掺杂着一些不解。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彻底成为风尘中的一粒灰,她不是不心疼红蕊,不是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痛,但是身为女人,身为青楼中的女人,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养活自己的方法吗?
红蕊是被幕后的主人送到媚君楼的。那时,天龙王朝刚刚平定了左相国凌霄和明王龙远天的叛乱,整个京师一片焦土,人心惶惶。百废待兴,却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原本在杏芳楼做老鸨的王妈妈正在心疼自己半辈子的家产被御林军一把火烧得干净,忽然有人找到她,问她愿不愿再接受一家青楼。王妈妈那时也曾想金盆洗手,不再做逼良为娼的行当,可是又抗拒不了这样的诱惑,何况,除了做鸨儿,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只是起初她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事情,人家给她盖房子,给她找姑娘,她只要负责训练以及日后的安排就可以。当二十个女孩子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王妈妈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她在风尘中打滚了半辈子的经验来说,这些姑娘各个是人间绝色。只是,这些姑娘,似乎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尤其是这个红蕊,王妈妈至今记得,红蕊刚来的时候,虽然一个字都不说,相貌上也略输一些,但是从她的举手投足的气质,阅人无数的王妈妈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红蕊的出身绝对是官宦人家,至于怎么得罪了人,又被陷害至此,红蕊不说,她也不问。但是王妈妈心里还是有些怕,到底朝廷刚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万一……然而那人却给她打包票,说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王妈妈才揣着心口的兔子接着干了。幸好,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王妈妈之所以喜欢红蕊,是因为别的女孩子来到这里,无不哭闹绝食甚至以自残来相抗争,红蕊却不。她每天好吃好喝好睡,乖乖地学习风尘女子需要学习的课程。她不展示出任何原有的才华,就像一张白纸一样,从头学起,终于,她的歌喉可以响遏行云,她的裙摆可以撩人心魄,她终于成了媚君楼最有前途的女子,直到初夜之后——
今天,已经是红蕊接客整整三年的时候了。三年前的今夜,她失去了美好的童贞,三年后的今天,她是当家花旦,而且,要主持其他小姐妹的□□仪式。
芳华宴,就是这样的一个宴会。如此文雅,如此美好的名字,居然是这样的涵义。
此刻,她坐在梳妆台前,已经好半天没有动作了。
一边的小红也不出声,只是低头垂手,恭恭敬敬立在她身后。对于这个姑娘,她心中总是觉得愧疚,如果不是因为她被打了,姑娘怎么会那么干脆地就答应接客呢?虽然在姑娘接客的第一晚,就被睿王看上并且成为他的禁脔,但是,如果那晚没有睿王呢?她真的不敢想。
然而她也记得姑娘的话:“小红,你无需愧疚。你挨打原本就是因为我,是我害你挨打的;再说,早接客,晚接客,不都是那样的吗?我不傻,女人想不被欺负,首先自己要强大起来。”
她觉得姑娘的话也有道理,看来经历了生死的人,看待事情,眼光就是不一样的。不过,好像不只是这些,姑娘整个人,都跟原先不大一样了呢。
在那之前的姑娘,极少开口,也不常哭,每天素面朝天,用心学着各种技艺。小红看得出来,姑娘心里有苦,有怨,甚至有恨,她时常发呆,也时常发抖,然而每次小红问起的时候,她都不说话。可是姑娘自尽未成之后,却开朗了很多,话也比原来多了。起初那阵子,她每天都要研究脂粉衣裳,什么都是新奇的,好像从来没见过,所有的胭脂水粉都要往脸上试一试,只是后来,对这些她也没有兴趣了。然而姑娘又开始喜欢逛街,瑾阳的大店小铺她全都转过了,只是小红眼睛要掉到地上的是,姑娘最喜欢去的,居然是书店。
姑娘还喜欢郊游,总是说什么该休息了,便带着她,带着吃食,悠哉游哉出去玩。瑾阳城外的八山九水,姑娘都游遍了。有时候是跟睿王一起,有时候就带着她。不过每次都会遇见睿王,然后姑娘就很开心地跑过去,睿王只是笑着,一脸宠溺。
小红觉得,姑娘,还是这样最好了。
可是现在,姑娘还是自己静静坐着,静得此时的任何一个声音都刺耳,任何一种声响都像打雷。这种静默,像极了姑娘初夜之后的那几天……小红不禁有些不安,便偷偷抬眼,却见姑娘正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慌忙垂下眼去,只听这时,姑娘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
“小红,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
小红忙道:“姑娘又笑话我了。”
“你今年也有十四了吧。”
“是。”
姑娘又叹气,这一回,她转过头来,看着小红说:“妈妈早晚,也会打上你的主意的。”
小红一惊,虽然自己早就有这份认知,但是听姑娘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慌乱。
“其实一年前,妈妈就跟我说这件事,当时我说,我身边不能没有你伺候,给回绝了。可是往后,你若是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逃不掉。我不比白月,我就是卖身卖出来的花魁,你跟在我身边,总是危险。今晚,你跟我一起去看其他姐妹□□礼,你仔细瞧着。今后你若不愿留在青楼,就细心观察今晚的客人,你觉得哪位公子不错,就告诉我,我若是能说动那人为你赎身,便是你的造化,——若是不能,你再告诉我,你是甘愿像那些姐妹一样,还是像我一样,还是像白月一样。这样,我才好为你铺日后的道路。”
说完,她伸手拉着小红的手,说:“你跟了我,也三年了吧。”
小红还没有从刚才的对话中清醒过来,闻言忙道:“不,姑娘,小红跟了您四年了。”
“哦,我倒忘了,我是从一进媚君楼,身边就有了你的。”
“是的,姑娘。”
红蕊不再说话。她看向那根“她”曾经悬梁的屋梁,唇边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此刻夕阳柔和的光泽隔着花窗洒落,在红蕊身边镀上一层金色,她的头发并不是一丝不乱的,毛茸茸的碎发就在光晕中张扬着,看上去竟不像是一个出道多年的风尘女子,而是哪一户人家的小家碧玉。
终于,她站起身来,说:“我们该下去了。”
小红赶紧给红蕊递过绛红色的罩衣,红蕊又看了看镜子里的容颜,不是完美得无可挑剔,但是她笑了一下,便如同冬天的阳光穿破了冰冷的云层,让人无比舒服。
还真是要感谢她,虽然给了自己这么一个身份,却有这样一张笑脸。这样的笑脸,纯净如冰山之水,娇美如春日海棠,加上皮肤白皙,配着红色的衣服,总是分外好看。
三年,她来到天龙王朝,已经三年了。那个世界,她已经无牵无挂。她自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只与母亲相依为命。三年前母亲去世,她痛哭到晕厥,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朝代,而且,居然是青楼!
她不是没有看过穿越小说,初中时她就看过穿越小说之祖席绢的《交错时光的爱恋》,可是,这并不代表,她能像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迅速适应这里的生活。别人都是穿成皇帝王爷的妻子,相国将军的女儿,或者干脆直接就是西施阴丽华孝庄皇太后,有原原本本的历史可以参照,可是她,偏偏是一个妓女,而且是刚刚失身的妓女!
然而,在她已经进行过的二十年人生岁月里,早已经习惯了随遇而安,她相信斯宾诺莎的那句的话:“不要哭泣,不要诅咒,而要理解。”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那就姑且认为这样变态的穿越也是合理的吧。她更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和智慧,纵然不会像小说中的女主们那样在古代玩得风生水起成为让人大发花痴的白日梦,但是最起码,可以让自己衣食无虞,平安度日。
康德说过,没有上帝,那就造一个上帝。在这里,她不介意自己把自己造成上帝。
只要能活着,就是最好的,不是吗?只要她活着,母亲的一部分,就也活着。
就是在这样的现代心态下,她平静接受了这诡异的生活。幸好,刚露面那一晚,她就遇见了睿王。不由感叹,穿越定律有时也蛮准确的嘛,只不过,睿王心里的人……哎,不想了。
下得楼来,不少姐妹都已经聚集在大厅里,见到红蕊来了,都忙过来问好。媚君楼少女的初夜竞价,是由红蕊和白月负责的,两人各承担一部分女子的未来。
这其实也是两人之间的一场较量。
今晚选择了依附于红蕊的那几个女孩子,都忐忑地看着她,希望她能传授一些经验,或者给一些忠告,她们现在很紧张——哪个女人在这个时候,会不紧张呢?她们都是很现实的,只是希望红蕊能够帮自己挑选到合适的男子,不希望自己的第一次被不能忍受的人占去。因为从两年来的实战来看,红蕊负责的少女,初夜的归属并不绝对依赖于金钱。红蕊选人,首先要那人对这个女孩有意思;其次,是要品貌还算可以,家里又多少有些背景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是这个女孩也愿意与男方一起共赴巫山,如果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色鬼,就算出银子再多,也不可能过了红蕊那一关。纵然有人抗议,但是碍于红蕊与睿王的特殊关系,也只能忍气吞声,看着自己选中的女子与别人共效于飞。
而白月负责的那边,则是看谁的官职比较高,谁的银子更多,由于白月的特殊身份,所以从来不少这样的人物来捧场,只是长久与否,就看女孩子们各自的造化了。
总之,这些女孩子就各自按照自己的追求,选红蕊或者选白月来主持自己的典礼。而两人之间的较量,也从来没有准确的输赢。这,也似乎确实不好评判。
今晚选择了红蕊的,有四个,选择了白月的,有六个。
红蕊走到右边的桌边坐下,示意四个女孩子近前,吩咐道:“今晚,对于你们来说,是关键的一步,选对了人,今后就会少受很多苦,我若是没有睿王,只怕早就坐不到这里了。咱们沦落风尘,哪有心甘情愿的,所求的,只是今后的日子罢了。今天晚上,你们各自展示才艺,按照我们原先安排的,先一起跳踏歌舞,然后各自登台:琴歌,你就是抚琴吟唱;棋心,你就是把那棋局摆出来;书雯跟画眉,是现场作书作画。记得要留心今天来的客人,咱们媚君楼,今晚必定是卧虎藏龙,谁能找个好归宿,就看你们自己,能否慧眼识英雄了。”
四个女孩子眼中有惶惑,但是更有期待,她们相信红蕊,更胜于相信自己。红蕊末了,又叮嘱道:“命运在自己手里,不要全部指望我。我难保,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女孩子们有的脸色已经刷白了,唯有棋心说:“姐姐莫要忧虑,妹妹们知道姐姐的难处,自然会多体谅的。只是希望自己看上的,与姐姐为我们选的,刚巧是同一个人才好。”
这话说得很漂亮。红蕊对棋心笑了笑,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