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16、睿王心

　　红蕊一怔，心中丝毫没有女子被求婚时通常都会有的喜悦。她垂下眼睛，避开睿王的注视，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总也抽不出来。睿王就那样紧紧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在她的手心，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掌心传来的濡腻感让红蕊的手隐隐发颤，与之一同在颤抖的，还有她的那颗心。

　　他，居然爱她如斯……

　　一股苦涩蔓延开来。她看着睿王的眼睛，竭力使自己忽视他眼底的期待和温情，不掺杂任何感情地说：“殿下，我说过，我是红蕊，不是明明。”

　　她要将睿王隔绝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

　　从她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开始，睿王，就是呵护着她，陪伴着她的那个人。三年了，多少次两人一起不醉不归，一起吟诗作画，一起游山玩水，有多少暧昧的瞬间，她自己都记不得了。曾经她以为，睿王对自己的情意，总有些是这个身子无关的，因为她确信，明明的性格，不可能和自己一样。但是，无论三年中两人多么心有灵犀多么牵挂彼此，他都没有问过，“蕊儿，做我的王妃，可好？”

　　只是一个瘢痕，证明了这身子是明明的，他便愿意娶她了么？

　　她已经做了三年的替身，她不能做一辈子。

　　睿王却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他一直看着面前的女人，此刻有些冷血的女人。他心中的热情并没有被她的冷血浇灭，他要带着她，一一找回那些记忆！

　　忽然，他一把抱起她，走向门外。红蕊惊呼出声，睿王却不说话，只是轻柔地抱着她，找到自己的坐骑“踏燕”，跃上马背，将红蕊圈在自己身前，两腿一夹马腹，那通身雪白的骏马便跃出了栅栏，从媚君楼的后门绝尘而去。

　　这是不是红蕊第一次骑马，却是第一次与睿王共乘一骑。她还没有梳洗呢，居然就如此被带了出来！……

　　此时街上早起的行人并不多，因此“踏燕”在通衢大路上横行无阻，一路追风逐日般出了城门。这是要去哪里呢？红蕊不想多问，她已经猜到，他要带自己，去见证那些曾经的过往，让自己知道，那个明明是如何牢牢将自己铭刻进他的生命的。

　　睿王驱驰着爱骑，来到了他三年中独自来过无数次的梅林。他已经记得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树的叶子，每一棵树的花，他知道哪一株梅树在冬天开的花最多，知道哪一株梅树会最先开花，知道哪一株最有脾气花期最长。每一次来，每一次都，他都觉得像是经历了一次死亡和重生，他依赖着这些记忆，在人间踽踽独行，直至今日。

　　红蕊见到的，就是这一片梅林。

　　没有花。只是树干，和青青的梅树的叶子。

　　“踏燕”停在了梅林边，睿王跳下马，接着红蕊，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到了一棵梅树边。红蕊看向睿王，睿王道：“这是你我，初次见面的地方。”

　　红蕊有些手足无措。无论他怎样做，她都不可能记起来的，因为，她根本就是来自未来一缕魂魄，而明明，早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是睿王不觉得，他带着红蕊，穿梭在梅林中，对她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初次见你，就猜到你肯定是凌家的人。我还对皇兄说，让他不要娶你，我不想你被牵涉进朝堂和后宫，那里，真不是你这样单纯的女孩呆的地方。那天，你对我好凶呢，可是，我还就喜欢你凶巴巴的样子，红红的小嘴噘着，跟那梅花一样，让人真想亲一口……”

　　睿王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但是红蕊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的沉默在睿王看来，是陷入了对过去的追想，于是他接着又说：“你想起来了吗？我们第二次相见，是在三月三的曲水流觞会上，那天，我只听你吟了两首诗，其他的，我从别处打听到，全都记下了。不信，我说给你听。你吟的第一首，是以‘春花’为主题的五绝，你作的是：

　　‘小城多香径，怜芳莫教行。荫翳翁童戏，笑数天上星。’

　　第二首，是以‘春水’为题的七绝，你作的是：

　　‘坦荡冰川一夜销，深流浅水涨春潮。但见江山多秀色，骄阳柔月乐摇摇。’

　　第三首，是……”

　　“够了！”红蕊终于忍受不了了，她竭力使自己平静地看向睿王，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冷静且镇定，“殿下，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明明！你的明明已经悬梁自尽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占去了你心爱的明明的身子！你再也不要对我说什么你和她的事情，我不要听！我不是她，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她！我不会做你的王妃，因为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

　　一口气把这些话喊完，红蕊像被点穴了一样，呆呆站在那里，这埋藏了许久的话一直在她心中郁积着，现在终于倾吐而出，她终于找到了久违的轻松释然，当然不可避免的，还有深深的失落。

　　睿王也是呆呆地站着，似笑非笑，唇角呈现诡异的弧度，在这个略带寒意的清晨，红蕊再度觉得浑身发冷。一时间她都觉得，无论睿王接下来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是正常的，因为，他正处于大喜和大悲的临界点上。

　　然而，她设想了一千种一万种可能，却没想到睿王居然真的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

　　说这话的时候，他极为认真，那模样，像极了他在跟各路将领布置对云国的防守阵线时的志在必得。红蕊的呼吸再度有些困难，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义无反顾。

　　“蕊儿，要你接受我，就这么难吗？”他缓慢地弯下腰，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梅树叶子，看着那叶子问。那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沾湿了睿王修长的手指。

　　红蕊在心里喊：“怎么会难？关键是，你心里的人，是她啊！”她觉得委屈极了，一个大活人，哦，不，是一个大活鬼，居然被一个死人吃得死死的！可是那些话，她无法说出来，按理说，她才是那个第三者，虽说正牌女主角早就死翘翘了……

　　等不到她的答复，睿王丢掉了手上的叶子，那叶子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嗒”，就像是落在红蕊心上，让她心中一疼。睿王走到红蕊身前，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拥进怀中。她今天没梳洗呢，头发还是乱蓬蓬的，睿王用面颊轻轻磨蹭着她鬓边的碎发，拥着她的胳膊越收越紧。他一辈子都抱不够她，一辈子都看不够她！

　　“我就是要黏着你，缠着你，烦着你，赖着你，我不管你是谁，不管是鬼，是仙，还是人，你都只是我的女人，我的妻子，我的王妃！”轻轻在她耳边说出誓言一般的话，他又偷偷咬住红蕊的耳垂，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不能。你说我不是男人也好，说我没出息也罢，我就是要你在我身边。人生苦短，哪里还有更多的时间让你我浪费呢？”

　　红蕊被动地依偎在他怀里，觉得事情好乱。她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可以自然而然环住他的精壮的腰，或是笑着勾住他的脖颈。她的胳膊背在身后，是极不配合的姿势；她低着头，是极抗拒的态度。她心里想着，如果自己答应了，算不算趁人之危瞒天过海？如果自己不答应，算不算落井下石狠毒心肠？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说了自己不是明明呀，他怎么还是如此坚持如此执着……

　　睿王看着她这般拒绝自己的拥抱，不由有些生气，再想起她方才的话，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他扶正她的身子，道：“我带你看看这林子吧。”红蕊只能点点头，于是，各怀心事的两人便在梅林里转悠起来。走路好像确实是可以调节人的情绪的，尤其是散步的状态，红蕊渐渐不去想那些棘手的问题了，只想在这个清晨，一片海上白帆的清晨，跟他一起，享受片刻的安宁。

　　走到一块石头前的时候，睿王扶她坐下，对她一笑，道：“蕊儿，你等着，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说着，便抽出长靴里的匕首，在地上挖起来。红蕊一看这阵势，就猜到，必然是跟明明有关的东西了。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平静，又被打破了。

　　是自己太贪心了吧，怎么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属于那个明明的温情呢？

　　正郁闷时，睿王已经从土里挖出了那个锦盒，只是上面原本包着的丝绸和刺绣已经腐烂了，露出了木质的盒子。睿王捧着这个残破的盒子，久久审视着，他轻轻掸去上面的泥土，眼中全是伤感和怀恋。他无比虔诚地打开盒子，取出里面那根也略略蒙尘的玉簪，放在手中擦拭干净，就好像是在抚摩着心爱女子的手指，他站起来，走向红蕊，却并不将簪子给她，而是先解开了她松松绾着的头发，用手指大略梳理一下，然后笨拙地用这根发簪，盘起了她乌黑的长发。

　　他盘得并不好，有很多绺碎发都掉了下来，甚至红蕊觉得自己只要微微一动，那头发就会又散落满背。睿王也发现了这一点，就又抽出簪子，重新为她盘发，红蕊不说话，她不想打破这一刻的静谧，不想让他在心中充满幸福的时候，再一次强迫他面对那样残酷的事实。

　　睿王终于盘好了发，他走到红蕊正面，托起她的下巴，细细谛视着她，依旧是清秀的容颜，长长的睫毛，倔强的鼻子，微噘的嘴巴，好像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与她，从第一次在梅林初遇起，就一直在这里，为她梳头，为她盘发……

　　他忍不住再度将红蕊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她单薄的脊背，觉到她的僵硬，就愈发轻柔地拍拍她的肩胛骨处，终于使她全然放松，懒懒地偎在自己肩头。红蕊的心，渐渐被软化了，就像阳光下的冰淇淋，软软的，糯糯的，滑滑的。就放肆地享受这一下吧，一下，就一下，以后找个机会，再重新告诉他，自己不是明明，而是未来世界的魂魄，寄居在他心爱的女人身上。

　　此刻，春末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破了云层，照在这对璧人身上，紧接着，无数道喧嚣的阳光欢闹着穿过梅枝和梅叶的重重包围，抵达这温馨的一隅，偷偷看着，偷偷笑着，驱散了笼罩着他们的略凉的晨雾，带来初夏跳动的味道，鼓噪着有情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