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睿王心 ...
-
龙啸天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媚君楼下，将缰绳撂给门前的小厮，箭一般窜进里面纸醉金迷的地狱。虽然已是夜深，但是媚君楼前院依然人声喧哗。睿王皱紧了眉头，他从未在这个时候来过这里，或者说，原先，他并不介意这些，他以为红蕊也不介意。可是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心中的梅花仙子居然在这里住了四年，他就郁闷得要死，恨不能打自己个死去活来。
红蕊的住处，是在媚君楼后面的一幢小楼上，媚君楼一共有两处这样的院落，一处给了白月，一处就是红蕊。高级妓女就是这样，可以享受种种优待，甚至有自己的侍女。但是，只要想到，这是明明拿尊严换来的，他心里就痛，他甚至开始有些恨明明，为什么，偏偏选了这条路。皇兄既然不让她死，必然还是有情意的，他宁肯明明不属于他，也不要她受这样的苦！
龙啸天一路飞奔，被酒香脂粉香熏得醉醺醺的人们只见一道烟从自己眼前掠过，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唯有白月的窗子动了一下，但是很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睿王已经站在红蕊的门前了。
他想推门进去，忽然想起，此刻她已经睡下了。他不想惊扰她的清梦，可是，又真的很想见她。他站在门前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手放在门上几次，又放下来几次，他紧咬着嘴唇，好像遇见的，是比行军作战更难以下决定的难题。
他最终没有推开那一扇门。
就让她好好休息下吧，他暗笑自己，这么多年，依然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遇见牵涉意中人的事情，总是拿不定主意，一心想着，怎样她才会开心，才会舒服。
睿王忽然觉得有点累，便靠在门前的栏杆上，从这里看向幽深的夜空。星星依然明亮着，银河一条宽宽的带子，却再也隔不开牛郎和织女。睿王看着星空，闻着风中飘来的夜晚植物的呼吸，竟傻乎乎地笑了。困意袭来，他索性躺在红蕊门前，盖上自己的披风，闭上眼睛，决定就这样守在这里，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守着她。他不想走，他想到了清晨，明明开门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他还想，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和明明一起度过。
他们的一生如此短暂啊，分分秒秒在一起都不够，更何况，自己已经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被睿王派来保护红蕊的侍卫倾明见到了这一幕，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轻轻落在睿王身边，对睿王道：“殿下……”
睿王睁眼，见是倾明，马上以手势制止他说话，站起身，带他到僻静处，说：“今晚我守在这里，你，且去忙吧。”
倾明一时回不过神来，就见睿王脸色红红的，还带着几分腼腆，倾明心中不觉失笑，虽然不晓得殿下为什么忽然这般懂得浪漫了，不过，也许这还真是好事。
于是倾明道：“殿下，属下就在那棵树上，有事请殿下吩咐。倾明告退。”说完，就轻飘飘地移到了那株硕大的梧桐树上，藏在那密密的枝叶间。
睿王笑笑，再度回到红蕊门前，和衣躺下，唇角一直弯弯的，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结果，到了清晨，红蕊打开门，看到的，就是睿王盖着披风躺在自己门前的景象，那消失不了的笑意就那样定格着，好像小孩子，终于吃到了最心爱的糖果，得到了最喜欢的玩具。这时的睿王，与平素截然不同，他不再是皇子，不再是殿下，不再是大将军，仅仅是一个守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门前的男人，是一个在爱情中重新找回快乐和生命价值的青年。
红蕊略带忧伤地看着熟睡的睿王，心中有甜也有苦。他居然这般……只是，他这样子，是为了明明，而不是她。
三年来，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将身份分得这般清楚。红蕊是红蕊，明明是明明。虽然，红蕊也不是她的名字。
她不禁更加羡慕那个明明。有这样的情郎，为什么，不能多坚持一下，说不定就是另一种境遇了呢？人死了，岂不是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
也许明明也不希望，睿王见到自己变成那样吧。哎！红蕊叹息一声，从房里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睿王身上。要不要叫醒他呢？她犹豫着。看上去，他很困，睡得很香甜……
树上的倾明从红蕊开门起，就醒来了，他发觉了红蕊的犹豫，决定帮一下主人。于是，一片树叶飞向睿王的脖子，力度恰好将他弄醒——
“明明——”睿王一睁眼，便见到坐在自己身边的红蕊，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也猛然坐起来，却因为坐得太猛了，一时居然有些头晕，不由又懊恼着揉揉自己的脑袋。
红蕊苦笑了下，很自觉地，伸出双手，将食指按在睿王的太阳穴上，轻轻旋转。
清晨的空气十分清新，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亭台楼阁。隐藏在梧桐树上的倾明看着这一幕，很自觉地不闭上眼睛，更自觉地观察着殿下的一举一动，留待回去跟弟兄们详解。方才那一刻，他几乎错觉，七年前的殿下，又回来了。
看来这一回，殿下是真的栽了。说不定啊，他们很快就会有一位睿王妃了。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倾明笑眯眯地，盘算着何时能喝上睿王府里最好的佳酿。
忽然，他听到了一点动静，他警觉地向声源望去，只见白月打开了自己的窗户，然后就又回去了。
在倾明的印象里，白月是极少这么早打开窗户的。不过，貌似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他还是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又去观察睿王和红蕊了。
哎，男人如果想八卦，其劲头绝对比女人更可敬。
只是很快地，红蕊扶起睿王，进了房间。树上的倾明就再没什么可看了。他万分遗憾地摇摇头，继续在树上数树叶了。
小红走了之后，红蕊拒绝了王妈妈要将小倩先借给她使唤的建议，凡事都亲力亲为。她原先以为自己是确实不习惯被人伺候，平等思想已经深入骨髓，可是，等到她自己做了才知道，平素小红实在是为她做了太多事了。她居然也都习以为常了！
她的手，才洗了几次衣服，都已经有了小小的毛刺，她不禁想起小红的手，想必早已经有了厚厚的茧子。她不禁十分惭愧，枉称现代人，结果回来还是欺压诚实善良的劳动人民了。
然而这会子，她又十分自觉地为睿王打来清水，服侍他梳洗。睿王一直看着她，笑眯眯地，任由她伺候，好像整个人都傻了一样，发着痴呆。红蕊心中又是一笑，原来鲁迅先生一直批判的奴性思想，是如此根深蒂固地隐藏在国人的思想中，哎，这样的遗传密码，真是贻害万年。
她将毛巾递给睿王，没好气地说：“殿下自己洗吧。”她决定从现在开始，训练这个寄生虫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然而睿王忽然十分委屈地看着她，道：“明明，我想让你帮我洗脸……”
红蕊忽然觉得一阵恶寒，好像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全都起来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睿王，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大……孩子？
她看向坐在椅子上，一直笑嘻嘻的那个家伙，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拿起毛巾，湿了水，一边轻轻擦拭着睿王英俊的脸庞，一边道：“我不是明明。还请殿下依旧叫我蕊儿。”
睿王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了。”那伤心的模样，让红蕊心里也有点觉得自己残忍。他是多么激动地发现她还活着啊，可是，自己还……
可是她不能骗他，也不能骗自己。她平静地为睿王洗脸，对他眼中的伤感视而不见。
红蕊仔细地擦过睿王的额头，眉眼，鼻子，两颊，嘴巴，下颚。他的五官很立体，如果是作油画的话，绝对是很好的模特。论相貌，睿王跟那个阿拉贡绝对是两种风格，不过也不属于精灵王子奥兰多·布鲁姆那种。硬要一比的话，那就是基努·里维斯，总是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那个尼奥。但是在今天早晨之前，红蕊自诩也仔细地看过睿王，然而从来不像此刻一样，有些气息不稳。她手上的毛巾轻轻擦过睿王的脸庞，睿王乖乖闭上眼睛，像是听话的小孩子，任由母亲的手为自己洗去脸上的污垢。不过一旦毛巾离开眼部，他就立刻睁开眼来，看着红蕊，眼睛一眨不眨地，好像一闭上眼，她就会倏忽消失了似的。
他的皮肤也不是很白，平素也不曾如何细心保养，想来在边关的日子里，肆虐的风沙绝对没有少怜惜这来自瑾阳的少年。但是这样的肤色很健康，让红蕊觉得可靠，安全，踏实。
女人要找什么样子的男人呢？也就是这样的吧，只是这样的男人，已经太难找了。
在那个世界里，男人总是说世上没有好女人，却不知道，好女人都是在自己兄弟的手中，变成了自己眼中的“坏”女人。然后，男人们开始咒骂，为什么好女人都死绝了。
女人却不同。男人们玩着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是无论是什么样子的女人，心里驻着的男人，往往就那么一个。
所以在那个世界里，红蕊一直没有恋爱。别人都说是不可思议的，但是红蕊就是不想。如果付出了是错，那索性就不付出就好了。
但是，她来到这里，遇见了睿王，一个总是看着她，想着别人的男人。她很没出息地心动了，却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注定是流水与落花。
她所希望的男人，是上进心，责任感，安全感缺一不可的，可是遇见了睿王，她才知道，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原先所有的幻想，都不重要。
甚至于最后的结果，也不重要。
想起这些，她心中有些轻松了。她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只要她还记得这个梦想，就不会在单相思中失去自己，可悲地成为爱情的奴隶，男人的附庸。
龙啸天一直盯着红蕊，那张熟悉又陌生，陌生也熟悉的容颜。他在为她画像的时候，总是在衣服上下很大的功夫，勾勒上色，一丝不苟；到了五官，却是十分写意的画法。自从相信红蕊不是明明之后，他有意无意地总会回避她的脸。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明明的模样，他开始觉得，红蕊跟明明，相貌是很不同的。可是，一旦他看向红蕊，看到她的笑容，他就又会觉得，那完全就是明明的笑啊，那样灿烂，那样天真，好像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丑恶，全都是美好。
现在，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负疚不安。他用眼神描绘着她的面庞，那早已经深深镌刻在心底的面庞。七年了啊，七年，改变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七年岁月，对于他来说，好像已经三生三世那么漫长，曾经沧海的感觉，他再也不要有。
他看着红蕊，一种情愫在心中疯长起来，他的心满满的，除了她，再也装不下其他事情。
忽然，他紧紧抓住红蕊正欲移开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道：“蕊儿，做我的王妃，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睿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