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帝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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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方才议事厅的气氛是火山喷发，那么现在则是绝对零度。
正元帝和睿王，确切地说，此刻他们已经放下了身份，只是兄弟两人，平等地，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大臣们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也变成那护城河里的无辜鱼儿。
终于，正元帝发话了：“你们都退下吧，此事明日再议。”于是顷刻间，原本争论得热火朝天的议事厅内，只剩下一直用眼神交战的两个人。
龙啸天看着已有四年未见的兄长，心里不是没有感慨。繁重的国事，四年的历练，已经将曾经英气勃发的太子，变成了威震朝堂的明君，随着那些流言蜚语的烟消云散，天龙王朝迎来了元气大伤之后又一个春天。可是，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的皇兄，已经全然变成了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的君主，那些昔日的单纯和快乐，也在瞬间坍塌，再也建构不起来。
龙翔天也审视着自己的弟弟，这个让大臣们头疼，让自己心疼的弟弟。他长大了，变得更加潇洒，原本的青涩稚嫩之气已经全然褪去，现在的他，浑身都散发出成熟男性的气息，是因为她吗，使得他现在，眉宇间不再那样忧伤和淡漠，相反，还有了一些牵挂和眷恋……
等等，他刚才说……
龙翔天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忽然激动地问：“她全想起来了？”
一个问句，给了龙啸天他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答案。一时间，他都想哭了，他想问问上天，为什么，他越是怕什么，上天偏偏要他经受什么。曾经是母亲，现在是兄长……
“你这样待她，还不如真的赐一杯毒酒给她！”他厉声喝道。他难以想象，在他没有遇见红蕊，不，是明明之前，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样子的日子。想起最初那段时间，他也怀疑红蕊就是失忆的明明，于是私下找到小红，打听红蕊的事情。小红提起原来的红蕊，流着泪说，姑娘那时很不快乐，总是沉默着，会发抖，却不会哭……
都说，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那是欲哭无泪，是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明明，她就是这样过的吗？
龙啸天的心好痛，如同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向他的心脏，一点一点，传来细密的痛，他拔去这一根，还有其他无数根，他就是一个活靶子，被自己敬爱的皇兄，这样一针一针地刺着，伤着。
他的头胀胀的，好像要爆裂开。他好后悔，分明是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庞呀，自己当初怎么就相信调查的结果，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了明明，怎么会有别人，有那样的相貌，那样的笑容！
三年，三年！她在自己身边三年，自己，却一直当她是另一个人，承受着刻骨的相思，承受着钻心的悲哀，每每对她心动的时候，都在责怪自己，怎么可以背叛明明，他的心，只能装得下明明一个人！
可是，她就是明明啊，自己魂牵梦绕，昼思夜想，已经融进骨血的明明啊！他居然，就这样浪费三年的时光，只把她当成一个替代品，却从未全心全意付出过？？！！
他再度看向那个皇帝，那个将明明送入青楼的罪魁祸首，他恨恨道：“我以为，你也是喜欢她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把她卖到青楼，还让她承受那样的屈辱！以她的性格，怎么会受得了？”他的明明选择了自杀啊，自杀！幸好啊幸好，她被救活了，不然……
不然又怎样呢，不就是再死一回吗？龙啸天无力地发现，在明明的生死之间，他是最没有发言权的那一个。在她受苦受难生不如死的时候，他，都不在她身边。
正元帝看着情绪依旧十分激动的弟弟，显出了更加气愤的表情，道：“你以为是朕把她送到那里的？你错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
龙啸天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皇帝，正元帝低下头，苦笑道：“她是在报复朕。”
龙啸天沉思了片刻，居然也悲凉地笑道：“是了，这才是她的做法！只有她，才能想到这样绝妙的报复！”
凌霄被处死了，以凌寒的性格和傲气，当然要报复。她一直都在为凌家的家族荣誉奋斗着，她在乎的，只是自己的父母而已，既然父母俱亡，她也生无所恋。所以，当她发现龙翔天让她饮下的毒酒其实只是将她迷昏的酒之后，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报复这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她是龙翔天昭告天下的皇后人选，所以，如果她沦落到青楼，自然可以使他的脸面极度蒙羞。就算是世人都不知道她就是天龙王朝的皇后，都认为凌寒已经死了，但是龙翔天心里，到底是被她亲自种下了一根刺，一根什么时候碰到都会无比羞辱的刺！
一个女人，在失去所有的时候，还能用什么来报复呢？于是，天龙王朝的未来皇后，就这样成了媚君楼的头牌花魁！
睿王一下子理解了，为什么明明刚到青楼的时候，不哭不闹，还很用心地去学那些取悦男人的课程，她就是要好好地活着，活给正元帝看！她就是响亮亮地，甩给他几个耳光！
可是，她是怎么到了媚君楼的呢？又是从哪里去的呢？
她也忘记了，她可以是妓女，正元帝，当然也可以是嫖客。
思及此，龙啸天再度眼中喷火看向正元帝，道：“那你还占去了她的初夜，再把她丢在那里，任人欺凌？！”
这话却好像使得正元帝一愣，他直觉地想说：“朕没有……”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疑问似的，面露不解，然后，是一种惊讶和释然，掺杂着淡淡的喜悦。
他唇边无意识露出的笑意极度刺激了龙啸天，他恨不得拿三尺龙泉将他看来邪恶无比的笑容给剜去！他的牙齿嘎嘣作响，束着的头发拽得头皮生疼，额上居然还有几根青筋鼓了起来。这一刻，睿王再不是那个悠闲的闲散王爷，而是要为自己心中的女神复仇的剑客。
“如果你不是我大哥，我真想一剑劈了你！”
“你可以不把我当大哥，但是我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弟弟。”龙翔天抬头看向两眼红红的三弟，似是叹息似是宣誓。
龙啸天不再说话。尚存的那些疑问，都没有追问的必要了。当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后，只怕会像当年那样，带给自己更大的伤痛。现在，只要明明还在，还在自己身边，这就是命运的赏赐，他该知足了。
在今后的日子里，他再也不会放开牵着明明的手，无论世人说什么，想什么，他都会将明明锁在自己身边，她想不起过去，不要紧，他的爱，不会因为那些记忆的缺失而损失半点。
在潜意识里，对龙翔天的负疚也再度抬头，他一直没有告诉他，害死他母亲的，实际上就是自己母亲，他的姨母。自己作为杨淑妃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一心要为母亲报仇的兄长呢？
龙啸天说不出此刻心头的感觉，有喜，有悲，有怨，有恨，有庆幸也有失落，有感谢也有不平。这么多种情绪就这样混杂着，让他一时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只是好想见见明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好好看一看她。
他再度看向龙椅上的兄长，那个位子，刀锋上的位子，火海中的位子……他忽然想起，皇兄至今没有立后。
他忽然不怪皇兄了。坐在那个位子上，实在也有太多无奈。今后，就用自己一辈子的守候，让明明幸福吧。
龙啸天径直转身，离开了议事厅。正元帝听着弟弟有些虚飘的脚步，看着他萧瑟的背影，心中也是五味杂陈。等到龙啸天走了，一直守在殿外的户部侍郎刘敏之再度进了大殿，他看向一身落寞的正元帝，道：“陛下，要不，就让臣告诉睿王吧，正是因为您的意思，他才可以见到凌小姐的。何况，您还派人一直在保护着她啊！”
正元帝道：“你将一个人杀了，然后对她的爱人说，是你将她杀了，她的尸体在哪里，你还派人在守着……你以为这样，她的爱人就会原谅你吗？”
刘敏之一窒，不知该如何应对。正元帝烦躁地摇摇头，道：“罢了罢了，天要下雨，随他去吧。所幸的是，他终于看到了红蕊就是凌寒的事实。但愿以后，他们两人，能苦尽甘来吧。”
“那陛下，你……”刘敏之说了一半住了口，妄测君心可是大罪。他偷偷抬眼，正元帝此刻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留意到他说了一半的话。
正元帝此刻只觉得高处不胜寒，那个在雪中梅林闲情高古的女子，那个在曲水流觞会上风神清举的女子，那个在芳华宴上冷艳妖娆的女子，早已经被他和着自己的血泪，埋在了心底最最深处。不是没有爱，不是没有情，只是在那些事情后，他与她，已经被刀和剑，水与火，分隔在天涯两端。
如同那些张，被他悉心描绘出来，却最终全都撕碎的画卷。他记得她的一颦一笑，从她十岁起，到现在。他远远地看着她，却不能接近，因为忘不了的仇恨，因为放不下的尊严。他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终于自己陷在报复的深渊，而她，成了对母亲的祭奠。
很多次，他看着她与睿王在画舫上，饮酒作诗，好似神仙眷侣。
很多次，他得知她在逛街，居然会放下所有的政事，只为偷偷看她一眼。
很多次，他得知有谁想替她赎身，自己都郁闷得一天吃不下东西。世上谁都可以为她赎身，唯有他，不可以……
他从来没有说出来，在她难过的时候，自己的心，承受着双倍于她的痛苦。因为，到了最后，已经都是她在折磨他。她用自己的自我折磨抹平了他心中对凌家的仇恨，却又为他增添了新的苦闷。渐渐地，他强迫自己无情，对谁，对一切事物，都无情。
无情了，就不会有恨，不会有期盼，也就不会有痛。
帝王路，注定是孤寂的。情爱，那是属于平凡人的东西。他，龙翔天，天龙王朝第六任国君，不需要那些生命的负累。
他强迫自己的眉宇渐渐舒展，虽然，心中的那个角落，越发冰冷。
他觉得自己手中是充实的，那么，身旁的空虚，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会幸福的吧，毕竟，啸天是那样的，爱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帝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