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13、番外 杨淑妃

　　我明白自己不该贪求，可是我偏偏要去贪求。

　　然而宿命终究把我送到了他身边，凌采萍入宫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我。我有时都怨恨自己的聪明，就这样开心地跟着他不好么，偏偏一眼就看出来，他是在担心姐姐势单力孤，在后宫地位不稳。笑话，有你的宠爱，姐姐的地位比皇城都稳固！可是他居然就是不放心，硬是将我也变成了受宠的妃子，甚至，仁慈地让我怀上了孩子。凌采萍都不能有孕的啊，他居然舍得让我怀孕！

　　意外的幸福来临得如此之快，我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怎样珍惜。他无微不至地呵护我，我的手划破了他就用唇吻干伤口的血痕，我的头痛了他就揽我入怀让我在晕眩中忘记一切。他还会带我到瑾水畔看落日。碧柳招摇，白鸥掠水，我靠在他肩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染红天空，云彩一抹一抹散落大地。他的身影被余晖镀上光晕，恍如天神。他说明天他就把太阳从东方托起来了。我迷离地望着他，竟像看着一个天真的孩子……

　　九死一生生下啸儿之后，我们终于有了一次琴瑟和鸣。一曲终了，我很开心很满足，我看向他，他也是笑着，可是那笑容却有一丝遗憾。

　　我知道，他是在遗憾，能够鼓瑟的，不是姐姐。

　　原本，我只是希望在他心中能有我一席之地，那样我就会很满足很满足。可是，人都会贪求的啊，得寸进尺是最本能的冲动。我不懂什么知足常乐，更不在乎犯了多少清规戒律，我只知道我把整颗心都交给他了，我的喜怒我的爱憎我的生死早已和他连在了一起。他怎么可以丝毫不顾我的感受再去找别的女人？纵然我高傲得不屑争宠，但也无法容忍他在已经拥有全部的我的前提下，不还我一份相同的感情。

　　就算那个人是姐姐，又怎样？所以自从他姐姐第二次怀上了孩子，我便不再和他说一句话。但他是不明白我的心的，他是皇上，怎么会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神圣的权威？我的不肯妥协最终让他不再理睬我。那段时间，我整日抱着啸儿，柔英很心疼，对我说，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可是我竟然没有一滴泪，我只听到了天塌的声音。我其实也并不想再见他，我清楚地知道，一旦我再度看见他，我将没有任何尊严地留下。我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所以，我只有拒绝。

　　没有他的日子，很漫长。姐姐居然都来劝我，说我胆敢和皇上过不去。话是这样说，可是我看的到，她眼中的得意洋洋。柔英走来，身上的香气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问柔英那是什么香。柔英恭恭敬敬地回答，是菩提香。她很喜欢，于是柔英便为她缝制了一个香囊。我对她说，我不希望皇上听到我的名字生气，就不要说香囊是从我这里拿走的。她果然没有说，但是不是怕皇上生气，而是怕皇上想起我。

　　如果，她真的对我这个妹妹有一点姊妹之情，那么，她的结局就不会是那样。是你不仁，就也不要怪我。姐姐，那个香囊会使你的宝宝长得很好的，也许，是天下见所未见的形状呢……

　　送走姐姐那晚我又做了噩梦，已经很久不做的那个梦。梦里还是江婕妤，盛装端坐花园里，见到我抱着啸儿，那样阴森森地笑着。

　　“陛下……”我惊叫着醒来，却发现罗帐飘摇，只有我一个人。

　　拭去冷汗，走到窗前，残月一弯，我终于泪如雨下。

　　早该知道是这样的结局的。早该料到我的贪心只会引来上天严酷的责罚。可是就算是天大的错误，我也陷进去了，早已出不来了。任是怎样的结果，都认了。

　　他整日都守在姐姐身边，据说皇后那边受不了了。也许，事情越来越热闹了呢。可是我对他的思念，居然也没出息地日甚一日。我仿佛是到了陆地的鱼，身上没有一滴血液。喝下的水都会吐出来，嘴里咸咸的味道让我反胃。我茶饭不思手足无措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语无伦次只有倒在榻上一动不动。我真的是离不开他了，不管他怎样对我。他就是我的天，我的梦，我的阳光和春天，可是……

　　我不愿意承认，这些反应，也有对姐姐的愧疚。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姐姐去了。是因为难产而亡。

　　据说，他抱着姐姐浑身是血的尸身，白发骤生，怎么都不肯放手。多可笑啊，这样一个冷情的帝王，居然也有真爱。皇后哀劝了许久，却被他骂了出来。我想，他这回，真是伤心极了。

　　只是他的真爱，是毒药，注定要害死他真爱的女人。

　　再后来，我听说，曾经进出过姐姐产房的人，都被他秘密处死了。我猜是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是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吧，为了使那些人再不能说话，他，选择了最冷酷的办法。

　　姐姐的百日之后，他来找我。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他是在看姐姐。可是我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个牢笼，我知道我将会很不快乐，将承受无尽的痛苦折磨，因为我没有他的爱。但是我还是回去了，因为我离不开他。仅此而已。在他面前我舍弃了一切尊严，卑微地乞求一点怜爱。我已经没有泪了，我忽然意识到，总有一天，我会为他死的。

　　忽然有一天地方上报说，东海的仙岛，古书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岛，竟然有人找到了。这个消息在我心中引起了阵阵波澜：仙岛？如果能到那里该多好，只有我跟他，只有我跟他。我就这么一个愿望，如果能实现那死也甘愿。意外地，他竟也有这种想法，他说如果有来世，只愿和我做一对平凡夫妻，男耕女织，其乐融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拥着我，说：“风华，你说，我们的竹篱茅舍，该叫什么名字呢……”

　　我松下了环着他腰身的双臂，面色无波，我冷静地告诉他：“陛下，臣妾是雪华。”

　　他愣了下，忽然一把推开我，大声咆哮起来，质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姐姐一样，为什么要打碎他的幻想。

　　我回答，因为我是雪华，不是风华，情深义重的陛下。

　　再然后，他打了我。

　　我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也许嘴角还有血。带着啸儿在外面的柔英赶忙进来，却不知所措。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我笑了，原来想要说结束，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横下心，什么都断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话真的不错。

　　那时，啸儿才两岁。后来，我被进位为淑妃。在这个皇宫里，除了皇后，已经没有人能奈我何了。纵然他不再宠幸我，也没有让我受委屈。我知道，这除了因为我是杨风华的妹妹之外，还因为我是知道皇后为什么会不孕的人。

　　我的宫殿叫做芝兰宫。我喜欢这个名字。据说，前人曾经讨论过，为什么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抱有那么高的希望，但愿光耀门楣。那个经典的回答是，这就好像是芝兰玉树，人们都希望它长在自己的门下。

　　芝兰宫，我种下了一棵树，那就是我的啸儿。现在，啸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在我怀中吮奶的娃娃，也终于心动了。

　　我对凌寒说了芝兰玉树的典故。她回答，睿王是人中龙凤，娘娘可以宽心了。

　　我深深看向她的眼神，那一刻我很高兴，她，也是喜欢啸儿的。

　　那天，我将进宫前，母亲给我的白玉梅花簪拿出来，珍重地收在一个锦盒里，让啸儿送给凌寒。这并不是珍奇的玩意，可是，我知道，那个孩子看重的，岂会是物件，她所求的，与我，何其类似。

　　我想，该好好为啸儿计划未来了。我不愿意他像我一样，爱一个人，却那么辛苦，那么卑微，无所希冀，最后依然伤痕累累。

　　我开始布局，一个十几年来，一直在我心中计较的局。也许最后的结局不是我预想的那样，但是，啸儿，母妃为你努力过了。

　　世上的事情，不就是这样么。尽人事，听天命。只要你一直这样想，这样做，你就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因为，天命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