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12、番外 杨淑妃

　　变戏法似的，他给我一颗荔枝。

　　很精巧的水果，恰是一颗心的形状。那果子在我面前打了个滚，然后调皮地停下，歪着脑袋，看着我笑。

　　我笑出声来，抬头看他，他也在笑。

　　他是这个世界上，我第二个用全身心去爱的男人。

　　他是我的儿子，我的骄傲，他叫龙啸天。

　　当今圣上的第三子。

　　可是在我这里，没有第三，他是唯一的，在我失去了第一个用全身心爱的人之后，唯一的指望，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牵挂，唯一的……爱，就是他。

　　他总会让我快乐，不需要理由。快乐总是短暂的，但我已陪伴了他十五年。可是现在我知道，永远的分别已经越来越近。这几天我常常呆呆地看着他，好像下一秒钟他就会消失不见。我任性地一定要见凌寒，那个轻易就进驻他心中的女子，我心里酸酸的，却又甜甜的。

　　这样子，我若走了，也有人照顾他了，是不是？

　　很久之前，我也像他一样，深深爱过一个人。我也喜欢给他剥荔枝，把一颗颗晶莹的果子，轻轻放进他口中，看他陶醉的闭上眼睛，感受他掌心那潮潮的味道——可是，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在那些最幸福的时光里，我总是希望时间的沙漏能够静止。我和他就这么相依相偎，不用管那些政务国事。他的肩膀像座山，靠上去很舒服，让我很安心。刚到他身边时我老做噩梦，只有让他抱着才睡得着。那时我也希望天永远别亮，我宁肯在他怀里，到老，到死。他问我梦见谁了，为什么那么惊慌失措心惊胆战，以至冷汗都湿了被褥。我虚弱地笑着，说，我梦见龙来吃我。他哈哈一笑，道，世间只有一条龙，而那条龙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可我知道，这是谎言。

　　但是我不能怪他，因为我也说了谎。我梦见的，是被我用阎罗香害死的江婕妤，来向我索命。

　　可是我不后悔。要怪就要怪她欺负姐姐，仗着位分高，居然想在姐姐脸上抓出血痕。不就是她父亲是尚书吗，尚书又怎样，我照样能让她死得干净利索。

　　后来终于有一天，他又到了另一个女人那里。我知道，这一回，我不能和那个女人争，因为她是凌家的人，凌相的嫡亲妹妹。那女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凌采萍，一派江南女子的诗情。她喜欢写诗，喜欢海棠。于是他为博佳人一笑，就在她的居所遍植海棠。

　　是的，他不止有我一个女人，更不止有我们两个女人，只要他愿意，天下所有女人都是他的，因为，他是皇帝，是天子。

　　可是我并不在意这个凌采萍。因为我知道，她永远都不会有他的孩子，她宫殿里的香料，是他特意向我要去的，那是可以使她一辈子，做不了母亲的香。

　　在那之后，他开始时常宠幸我。他是十分聪明的男人，知道怎样控制女人的心。然后，我终于有了身孕。

　　有孕之前，我唯一在意的女人，是我的姐姐，杨风华。

　　我有孕的时候，姐姐的孩子，皇长子龙翔天，已经三岁了。

　　姐姐有身孕的时候，他很高兴，整日整日陪着姐姐，都不看我一眼。人们都说因为这是皇家的长子，所以要重视。可是我知道，他的孩子少，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因为他不要。

　　他严密控制着后宫可能有孕的女子。只要他不想让你怀上，就算是送子观音，也无可奈何。他爱姐姐，所以给了她孩子，他需要孟贵嫔的父亲为她守住北大门，所以给了她孩子；他需要古剑山庄的财力支持，所以给了慕容淑仪孩子……

　　原先他不需要我做什么，所以我没有孩子。

　　以我对香料的研究，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马上怀孕。但是我没有，触犯天颜的事情，傻子也不会做。我虽然爱自己，可是我更爱他。

　　第一次在大殿见到他，就是这劫难的开始。我仰慕他君临天下的威严，这威严后的胸襟与气魄足以撑起整个天地。他诚然是难得一见的明主，继承了御乾皇帝的雄才大略，孝惠皇帝的励精图治，庄穆皇帝的英明果敢。从姐姐承宠的开始，我就羡慕她，甚至是嫉妒她，因为她可以每天陪着他。但是她是我姐姐啊，这嫉妒噬啮着我的心，让我饱受煎熬。失落了心，失落了快乐，失落了现实中本应存在的美好。我不是理性的人，我不知道该怎样控制这潜流的危险。或者我根本就不想控制。相反，还任由所有的激情都在我能够见到他的时候倾泻而出，只为他一个暂驻的眼神。他喜欢弹琴，我就学鼓瑟，总想着有一天，与他一起琴瑟和鸣。不是说琴象征丈夫，瑟象征妻子么，他的心不属于我，但是如果后宫只有我会鼓瑟的话，那他就还是我一个人的丈夫啊。

　　姐姐是不通音律的，她也不会跳舞。我却会。从小她就只对书画感兴趣，我却喜欢唱歌，喜欢舞蹈。我喜欢歌声追逐云间飞鸟的感觉，喜欢衣袖卷起落花的感觉，喜欢众人被我倾倒时的眼神，喜欢观众送上的如雷般的掌声。可是，我的舞蹈，在这深深宫禁中，无人欣赏。姐姐最受宠，是因为她能作诗，于是整个后宫的女子都去学作诗；后来又传出姐姐擅丹青，于是整个后宫的女子都去学作画。我冷眼旁观，姐姐每隔一阵子就爆出一项技艺，使得那些女子一会儿学这个一会儿学那个，最终，什么都学不成。

　　她确实比我有心计。

　　但是我只是练我的瑟，和我的舞蹈。

　　忘记说了，虽然在宫里，我们同舟共济，但是在家里的时候，我们总是互相作对，凡事总要较个高下。我们是孪生姊妹，本质出奇地相同，但是外在截然相反。十分相近的五官，组合在她脸上，那是恬静，在我这里就是妩媚；一模一样的衣着，穿在她身上那是淑女，穿在我身上是诱惑。

　　所以，我爱的人，选择了她。因为她同时具备了男人渴慕的外表，和本质。

　　独自练习舞蹈的时候，我飞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泪花飞溅，我不是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只要变成姐姐那样，也许马上就可以承宠。可是我不愿意。姐姐见到我，总是说，有她在宫里，不会再有人敢欺负我，我笑着说，姐姐费心了。那一刻，我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清脆地碎掉了。

　　我更加拼命地练习歌舞，学习鼓瑟，各种舞蹈我都练到了炉火纯青。那时我终于理解了几百年前那个弹错琴的乐伎，她根本就是故意出错的，只要她的心上人看她一眼，哪怕只一眼，就死而无憾。人声消歇时我自嘲道，原来天下女子，竟是一样痴傻。

　　在青岚轩的偏僻宅院，多少个月明之夜，我都觉得听到了他的琴声。那是一张有千年历史的琴，浩淼宫禁我总可以捕捉到它的一两丝缥缈的旋律。这就够了。单有这琴声，无边夜色里我就不会再寒冷，更不会孤单。原来他也没睡啊，就让我坐在星空下，远远陪着他吧。他会感应到的，就像天上的牛郎和织女，隔着盈盈河汉，也会觉得对方就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