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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情殇 ...

  •   龙啸天看向柔英,张大的嘴巴怎么也合不上,他的眼神从惊讶,到喜悦,到矛盾,再到畏惧,终于化成一片木然。柔英见到他这样,面露不忍,却什么都不能说,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管家与杂役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皮有些跳,还有些冷。

      龙啸天并未再追究府上有那么多平民的事,只是神色复杂地对柔英说:“英姨,你,跟我到书房一趟吧。”

      柔英并不惊慌,也不推辞,像是早就等着了,轻轻答了声:“是。”

      虽然龙啸天已经三年不曾回来,但是他的书房显然每天有人打扫。他推开门,看着这里熟悉的一切,想起当初离开的的心情,再想想今日光景,不由唏嘘不已。他走到案前坐下,桌上没有一丝灰尘,笔架上依然悬着各种大小的毛笔,虬龙砚照旧放在老地方,笔洗里,居然也有清清净净的水。虎皮宣纸平平整整地铺开着,狮子镇纸端端正正地侧卧着——这一切,几乎要使他错觉,自己方才,还在这里作画写诗。

      柔英看着他发愣的样子,道:“都是奴婢整理的。奴婢知道,殿下回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龙啸天看向柔英,这一回已经掩藏去所有的情绪。柔英心中轻叹,那个牵着她衣襟吵着要抱抱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英姨,你,是怎么猜到我要回来的?”

      “不是奴婢猜的,是娘娘猜的。”

      龙啸天听到“娘娘”二字时,也再无什么特别的反应,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虎皮宣纸,这宣纸,就是杨淑妃的故乡,阳安的特产。小时候,他最初学书,就是用这样的宣纸,厚厚的,软软的,里面还藏着植物的脉络。有人说,皇子用这样的宣纸太廉价了,但是母妃总是说,这样才好,不忘本,而且,还与天下读书人一样。

      他在想,如何开口问柔英,如何解开心中的疑惑。忽然,手上异样的触感终于迟钝地传达到大脑,他再度看向面前的宣纸——这不是一张,这是起码有四张叠合在一起的!

      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谜底,也许就在这宣纸里。

      真是高明的藏匿之处啊!这样的地方,谁会在意?规规矩矩放在书案上崭新的宣纸啊,谁会想到里面居然有惊天的秘密?

      他猛然看向柔英,只见柔英屏息静气,低头垂手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听天由命。

      龙啸天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的气息开始短促,握紧的拳头开始发抖,牙关,也差点要打颤。

      打开?不打开?打开?不打开?……

      打开的话,也许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得到解答,但是,自己必然再度承受一次打击,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确定,宣纸里的东西,会成为他的刑罚;不打开的话,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殿下,守护着天龙的北大门,可是,那些疑团,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这样想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母亲一手策划的,于是,他越发害怕知道那个真相。

      柔英依旧没有抬头看他,他选择了紧紧盯着柔英,这是一场较量,只要柔英一偷偷抬头,她就输了。

      许久,许久。

      柔英终于叹气道:“殿下要看便看,不要再这样折磨奴婢了!”

      龙啸天立刻追问:“英姨,你觉得,我是看好,还是不看好?”

      这是人的本能选择。所谓本能选择,就是在自己不知道选哪个的时候,找一个可信赖的人替自己选择。

      其实这是既想逃避责任,又想得到最好的结果的一种下赌方法。

      输赢未定,但是赢的几率,人们总是觉得大一些。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柔英却道:“殿下已经是大人了,还是自己做主吧!”这是以不变应万变的见招拆招。避免承担问责,避免今后被翻旧账,就要学会拒绝这样的要求。

      龙啸天累了,他不想再猜了。他双手狠狠压在那些宣纸上,像是要下定最后的决心。俄而他迅速双手揪起了第一张宣纸,撕裂开来,扔在一边。第二张依旧是空白,他立刻用右手再度抓起,甩向右边,第三张还是空白,他想也不想就用左手抓起撩向左侧,终于,在第四张宣纸的上面,他看到了一张八行笺,正是杨淑妃平素用的特制宝蓝色八行笺!

      那上面的字迹,是母妃的!龙啸天看向那张八行笺,上面的内容,就是在他快到无法拒绝无法停止无法回避的情况下,进入了他的视野——

      他看完了。

      柔英觉得,这个少年,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龙啸天觉得自己恍如置身一个大舞台,看着别人演戏,以为自己只是看戏的,可没想到,最后竟发现,别人演的戏,全都是为了自己。

      母妃的交代很简单:“啸儿吾儿:若太子与凌家内讧,待其两败俱伤之际,趁乱攻之,夺取帝位。寒儿甚好,可为汝妻。为娘亦含笑九泉矣。”

      杨淑妃的字极有阴柔之气,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那波痕转折无不钩在龙啸天的心上,那力重千钧无不砸在龙啸天的肩上,通篇行笔几乎不见使转,全都如刀枪剑戟一般,泛着森森寒意。

      龙啸天盯着那张八行笺,宛然一尊石像,半晌,他开口问道:“当年害死太子生母,我姨母的,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出之后,他转而盯着柔英的眼睛。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再相信人说的话。

      柔英并未显出慌张,也并未流露出疑惑。她太沉着太冷静了,这样的表现使得龙啸天的心越来越往下沉。她沉默的间隔越久,越证明了他的猜测。

      终于,柔英闭了一下眼睛,道:“殿下,不是都知道了么?”

      龙啸天盯着她,又道:“我要听英姨的,要听你是怎么说的。”

      柔英缓缓道:“陈年旧事,奴婢不大记得了。以殿下的智慧,要猜到,其实也不难。”她就这样残酷地,将真相不着一字地推给龙啸天了。

      龙啸天忽然悲哀地笑起来,极为自嘲地说:“我真是有一个一心为我的好母亲!”

      柔英正色道:“殿下只要记得这一点,就没有枉费淑妃娘娘的一片苦心。其他事,自然与殿下无关。”

      龙啸天止住笑,又问:“皇后娘娘,一直没有子嗣,……”

      柔英道:“这件事,奴婢真的不知道。殿下若是一定要问,只怕,就要去顺陵了。”

      龙啸天呆住。这话的意思是……

      他成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步步惊心,环环算计!那么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神明一般的父皇啊,居然……!

      柔英已经退出去了,他还在看着面前杨淑妃的字迹发呆。

      两败俱伤?母妃啊,如今,是三方都无回天之力了。凌相失了性命,皇兄失了民心,我,失了支撑下去的力量。

      趁乱攻之?母妃啊,你知道你失算了么?你最大的失算,就是儿臣我,根本不想要那个皇位。我想要的很少,只是她的幸福,仅此而已。

      母妃啊,你辛辛苦苦借刀杀人,却连带将儿臣一生最爱的人杀了,也将我的心,杀了。

      母妃啊,这么多年,你如此辛苦地维持你尊贵端庄的形象,可是,你怎么让我接受,姨娘她,居然是……

      母妃啊,你让我如何再去面对皇兄呢!

      龙啸天以拳头支着额头,心如刀绞,一切都浮出水面了,他却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么多。

      活着的人里,最可怜的,居然是皇兄了。

      龙啸天觉得好累。他的手臂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脑袋了,向外一滑,他倒在书案上,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挪动了。他闭上眼睛,努力地想睡觉,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梦,甚至希望自己永远都不再醒来。

      然而事实总是要面对的。他没想到,一觉醒来,要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又一个人的死讯。

      管家慌慌张张来报的时候,他方睁开疲倦的双眼,看着面前的八行笺,心里苦笑,为什么,一切都没有改变。正在这时,他听到管家说,柔英服下了毒药,发现的时候,已经身亡了。

      龙啸天正拨着笔架上的毛笔,一支一支,一支一支,从左向右,从右向左,听了这话,手停下了,眼睛却没看管家。

      管家心中惴惴着,心道,恐怕是因为府上贫民的事情吧!正想着,忽然听到睿王道:“好生安葬。”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谁。

      管家告退出来,慌忙吩咐赶紧抬走柔英的尸身,一时府上人心惶惶,跟管家一样,大家都认为,是府上有贫民的事情惹得睿王生气了,斥责了柔英,柔英才寻死的。管家心里连声抱怨,早知道,就不让柔英进府了。要不是想着她是淑妃娘娘的人,又是睿王平素另眼相看的,才不会……

      他这么想着,就也吩咐下去,将府上的贫民全部赶走,马上把所有的角落全都打扫干净!

      于是在晚上,睿王起身进宫的时候,就见到很多贫民拖家带口要出府。那些人一见到他,立刻躲得远远的,十分畏惧,仿佛他是会吃人的魔头。很多小孩子眼睛还红红的,他们在怀念那个一直笑着的英姨。可是,英姨怎么就死了呢?英姨死了,王府就赶人了,娘说,是他们害死英姨的,娘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本身就是在勉力支撑自己的睿王,见到这样的情景,紧抿嘴唇,脸色比身上的黑衣都要黑,他大喝一声:“管家!”管家慌慌忙忙跑来,点头哈腰,满脸讨好。原先龙啸天不觉得这个管家有多讨厌,现在却是越看越烦。他沉着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连忙回答:“殿下不是不喜欢府上有贫民吗,奴才也觉得这样不大妥当,只恨当初那个柔英坚持要让……”

      龙啸天打断了他的话:“谁说我不喜欢?谁说英姨做错了?他们留下,你,给我滚出去!”

      所有人都像不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是撂下这话的睿王,已经乜斜着管家,问:“你听不懂吗?”

      管家脸色灰白,贫民们则喜上眉梢,只是,他们又想起来那个英姨了。一个小姑娘挣脱了母亲的手,跑来问睿王:“殿下,那英姨,你是不是也可以原谅她呢?”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那个女孩的母亲,惊恐万状,浑身发抖。

      睿王也是一愣,冰冷的脸庞瞬间化了几分。小女孩等不到他的回话,只能殷切地看向睿王的脸庞,忽然,她叫道:“你怎么哭了?”

      又是一阵惊讶的抽气声。百姓们也看向睿王,大家忽然都觉得,睿王,也许并不是刻薄寡恩的人。

      睿王想找手帕擦泪,却发现袖子里没有,于是他像小孩子一样,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滑滑的缎子并不吸水,只是将他的脸上湿漉漉的面积更加扩大了。他不由又想起小时候,英姨的教导:“殿下!不可以这样!要用手帕!……”

      他忽然觉得委屈极了,连英姨都走了,这个世上疼爱他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小女孩还在看着她,还在等着他的回话。龙啸天弯下腰,对小女孩说:“英姨她……只是累了,要歇歇了。你乖乖听话,快快长大,她就很开心了。”

      这话,是小时候,英姨亲口对他说的。那时,他总喜欢缠着英姨,喜欢她身上的香气,喜欢她为自己做的风筝,喜欢她为自己绣的衣服,甚至喜欢她绵绵的嗓音,柳树一样的,轻轻柔柔……

      人群中忽然传来了哭声,不敢大声哭那种,只是隐隐的啜泣,却因为这隐忍,而分外让人揪心,连呼吸都成了很困难的事。

      小女孩用脏脏的小手,努力擦拭着睿王眼角的泪,道:“那你也别哭了。英姨也希望你乖乖听话,快快长大!”

      睿王,肝肠寸断的睿王,终于挤出了入京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是带着眼泪,但是他觉得,自己的伤痛,在这女孩子轻轻一拭泪的动作中,轻了很多。

      这个女孩子,月光下跟他一样,忍泪笑着的女孩子,好像那一年,初次见面的明明的啊!

      那一晚,所有的贫民都继续在睿王府住下,一直到正元帝将被焚毁和破坏的民宅全部修好。睿王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他们看着睿王兢兢业业,无比骄傲,因为,睿王说,他们都是他尊贵的客人。

      那一晚,龙啸天以为是自己最后一次进入皇城。他对同样疲惫难过的皇兄说,自己会辅佐他收拾残局,重获民心,但是,他再也不会进宫,再也不会见他。——不是不想见,是无颜见,是无法见。母亲害死了姨母,皇兄赐死了明明,这笔账,算不清楚的。

      那一晚,他将杨淑妃要他送给明明的那支白玉梅花簪埋在了初次见面的那片梅林。没有梅花,也没有月亮,他独自立在无边黑暗里,心道,明明,你现在也是在这样的地方吗?他第一次期盼鬼神之说的真实,他好希望明明的魂魄能出来见他一见。他就这样近乎癫狂地在风里站了一夜,衣服全湿,直至昏倒……

      那一晚,他没有见到明明。

      此后的一年,正元帝按照他的承诺,励精图治,终于渐渐消弭了凌相和明王反叛的影响,逐渐得回了失去的民心。原本十分质疑凌相明晚叛乱的人,也渐渐都住了口。北方的云国因为皇子们的夺位之争而引发内讧,没顾得上趁火打劫;而天龙王朝也是处于修生养息阶段,自然也不去主动招惹,因此两国边境也算是相安无事。

      国都瑾阳再度繁华起来,恢复了商旅辐辏,人烟阜盛的景象。一年之后,时局渐稳,就在睿王巡视边关的时候,瑾阳忽然有了一家媚君楼。等到龙啸天回来之后,媚君楼已经成为了瑾阳的一大风景,简直是不到媚君楼,等于没到瑾阳城。已经谢绝女色的他,硬是被刘敏之拖了过去,终于,在那淫靡奢华处,人群狂欢时,他再度见到了那张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容颜。

      “相逢犹恐成一梦,浮生爱恨总是空。”他第一次,吟出诗来,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也唤不回他的神智。

      只是,那个女子,不再认得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断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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