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舞》双氧水

8、第 8 章 京

　　京郊官道上迤逦行进了一队马车，前后又跟随护院模样的家丁。官道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心说不知是京城哪家官爷的家眷进城了。

　　南竹乘坐的是靠后头的蓝布马车，一路从易州颠到了京师，也一路晕吐着到了京师。南竹掀开帘子往外头看了看，外头骑马运货的商人们，乘车搭轿的富人们，背挑肩扛的路人们，嬉闹玩耍的孩子们，熙熙攘攘，穿梭来往……而这，还只是在京师外头，而那城里头还不知是怎样的热闹光景。

　　同车的还有朝月、暮阳两姐妹。暮阳靠着南竹，两人都把脑袋往外伸，对外面是兴奇不已。朝月笑道：“再伸出去点儿，掉下去才好呢！”

　　两人闻言放了帘子坐回来，暮阳道：“姐姐，外头好热闹呢！”

　　“稀奇。等进了城，更热闹呢。”

　　暮阳两眼放光，喜道：“真的？那我可以去逛京城了？”

　　“着什么急。等回了府，有的是机会出去逛！”朝月、暮阳在一边讲得热闹，南竹却在想着心事。她想的事情可多着，却不能为外人所道。

　　京城，京师，北京城。她居然到了这儿，她居然可以看见三百年前的北京城！南竹不是不唏嘘的，她猜想过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但却从没想过，她可以活在三百年前，活在一个小她十岁的女孩身上，而且一晃五年过去，她进到了北京城！

　　是的，南竹死了，死在三百年前，死在那恐怖的一夜之后。她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没有面对一夜间变得苍老的父亲的勇气，更没有继续学校生活同一众朋友坦然相对的勇气，她只想去找妈妈，她相信妈妈温暖的臂弯有抚平一切伤痛的力量……是的，她走了，她给爸爸留下的只有只言片语，她太辜负他了……

　　老天不知是否在惩罚她，她并没有如愿见到妈妈，她再次张开眼睛，见到的是一身清朝打扮的爸爸，当他叫她南竹的那一刻，她哭了，她明白了，她错了，错得厉害。可是她已经回不去了，她将所有未尽的爱付出给同样疼爱她的爹，她还有了回报，一个疼她至极的哥哥。

　　她该庆幸的，虽然如今不是自由身，可府里上下待她都是极好。她该知足，她还要好好活下去，不再轻易求死，因为这个世界上她还有惦念、牵绊，那便是视她如命、爱若至宝的哥哥。

　　想到这里，南竹又掀起帘子，探头寻找哥哥祁北杨。并没有花太多功夫去找，因为祁北杨都待在她身边不远处。这不，骑着一匹黑马的祁北杨，正抬头挺胸护卫在她的马车右侧。几乎在同一瞬间，祁北杨转头看向马车，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交缠，南竹放了心，这才放了帘子，端正坐好。

　　“啧啧啧，这不知道的人还道你们两什么关系呢……”微酸的话自朝月口中飘出，南竹眨眨眼，耳根子微红。

　　暮阳嘻嘻笑着，道：“姐姐，我闻着好酸，你可是喝醋了？”

　　“去去，喝什么醋！”朝月忙转过话题，“你不是要逛北京城吗，要是不听我的话，看我让你出去！”

　　暮阳听她这么说，哪敢造次，朝南竹吐吐舌头，乖乖坐在一边。

　　车队进了城，又行了约一刻钟，方到了地方。南竹下了车，往府门牌匾看一眼，愣了愣。朝月推推她，两人忙去伺候小姐下车进府。

　　南竹为何对着门前的牌匾愣了愣？原来那上头写了“佟府”二字。她对这二字有些熟悉，隐约记得历史课老师提及康熙爷身边有个得宠大臣就是姓佟，但具体是谁她也记不清了。想着这清朝姓佟的不少，没那么巧她进的就是那个大臣家。

　　越往府里走，南竹心里的疑惑越大。这府比之易州的府院不知大了多少倍，三步一亭，九步一院，亭台楼阁，花园池塘，布置得匠心独具！想来，买她的这家人倒是有些来头的。心里有了这层想法，南竹言行举止便是小心翼翼，半点差错都不敢出。她以为在京城还是跟着朝月在小姐身边当差，却不想被安排到了夫人那里，而她的位置让暮阳替了，于是更加谨慎小心起来。

　　夫人身边原来有四个丫头，其中一个伺候茶水的年前给撵了出去，便让南竹来替。这日南竹正在夫人房里伺候茶水，便听外间道“三奶奶、四奶奶，给夫人请安！”

　　夫人掀着茶盖的手顿了顿，轻道：“哼，让她们进来吧。”

　　就见两个华衣丽人进来，一个穿紫一个着红。两人朗声给夫人请了安，南竹看她们一眼，知道要奉茶，便悄悄往外退。

　　紫衣那位斜眼一扫，笑道：“哟，好标志的丫头！姐姐这次回来，倒是得了几个好人儿！”

　　夫人微笑道：“不过是些贫苦人家的可怜人，买了他们回来，算是积德吧……”说着扫一眼南竹，道：“给两位奶奶看茶。”

　　南竹福了福，便退出来。这几日来，她约莫知道，这三、四两位奶奶都不好惹，两位明里暗里都在跟夫人较着劲，比上头爷的宠，比下头爷的仕途，比穿比吃，举凡能拿出来亮相的，莫不是要争个第一的。她因初次管茶水上的事，免不了要向前头的姐姐学习，因此今天才正式上岗，也算见了这两位奶奶的风采，果然是千娇百媚、风姿卓越。

　　取了茶，她也不敢耽搁，忙往屋里去。

　　那屋里，红衣的奶奶正说道：“姐姐是不知，二爷倒是给三姐姐争脸，除夕夜的宫宴，万岁爷还夸二爷来着。这不，四品的顶戴加身，过几天就要放外任去了。”

　　紫衣的奶奶道：“哪里，老二他愚鲁无文，唯有忠心可表，得万岁爷如此器重，是爷的福分，也是咱们家的福分。”

　　夫人见她两个一唱一合，冷笑道：“哦？是外放到哪呢？”

　　三奶奶道：“说是山西，任巡道。”

　　夫人道：“倒是个挺大的官儿啊，只是这地界儿也太远了，不比这京师啊。”

　　三奶奶讪笑一阵，并不接话。四奶奶笑道：“是啊，还是姐姐有福气。三爷跟在万岁爷身边做事，担大任重，可是却能在姐姐身边承欢膝下，伺候姐姐。”

　　“伺候我倒不必了，只盼他尽职尽责，当好差，就算孝顺我了。”

　　三奶奶接茬道：“前儿听爷说，三爷这几日便要回府了，姐姐可高兴了。”

　　提到儿子回来，夫人微露出笑意，道：“嗯，这有几年不见了，到是想他。唉，等过了这阵，佑宁也要进宫了，这小的一个个都要离开，真是……”

　　四奶奶道：“四小姐伶俐，这进宫只有享福的，姐姐还担心什么!”

　　“唉，看她造化罢了。”夫人说着，揉揉额角。两位奶奶知她乏了要赶人，便请辞，夫人也不拦着，两人方退了去。

　　夫人因要休息，便遣了南竹出去。南竹一时无事，便欲去找朝月要些花样子，最近她学起了苏绣，兴致正浓着。行到花园，隐隐听见有人声，她不想听壁角，转身欲走，却听那声音道：“不就选秀吗，以为就定是贵人了不成？”

　　“瞧你这话说的！四小姐什么人品，咱们府上又是什么地位，就算不能封贵人，至少也是个常在的！”

　　“那还不是万岁爷说了算，跟她做了主似的。”

　　“你可别胡说……”

　　“哼。他儿子做了都统，就不待见别人儿子作道台了？”

　　“唉，你这话怎么在这里说，快走，快走！”

　　南竹听那两个去了，才从一旁出来。她皱皱眉，暗道：原来小姐从那次捕鸟后一直闷闷不乐是为这事。选秀……伺候皇帝，成为后妃……然后是宫廷争斗、尔虞我诈，难怪小姐不愿意，要她，她也不愿意呢！还好，她只是个下人，永远不会进入到复杂的宫闱事中去。

　　见了朝月，果然因着小姐的郁郁寡欢向南竹诉苦水，话匣子开了就止不住，说小姐食欲不振啦，心情不佳啦，连平日最爱的书也扔到了一边儿，南竹只得拍抚安慰着。说到后来，不免联系到自己身上。

　　朝月道：“南竹你瞧，连小姐这样的尊贵人都不能由着性子活，那咱们呢？咱们以后可怎么办？”

　　南竹心道：能怎么办，这是什么社会，咱们是什么身份？

　　朝月望着天，轻道：“咱们只能在这院子里，这一墙一瓦，就是咱们的天了。”顿一顿，又道“可我还是有个心愿……”

　　朝月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愿是什么，南竹便不得而知，可是她清楚得知道自己的心愿，很简单，就是和哥哥一起好好生活。

　　过得几日，小姐像是想通了，食欲渐好，人也明朗许多。夫人见她如此，也高兴着，便要带小姐去上香祈愿。那婆子丫环、家丁小厮的长长跟了一串，到得庙里，夫人牵了小姐进去听禅，命南竹等守在外头。这府里的丫头婆子们不比易州的容易相处，加之南竹口不能言，于是同他们处不到一处。南竹四处看看，见这庙宇周围苍翠环绕，香烟缥缈，好一幅世外仙境的美景，不觉走得远了。

　　忽地一人拉了她往林子深处急走几步，南竹仔细一看，原来是哥哥祁北杨。只听那祁北杨道：“跟我来！”于是两人更往深处去，忽地眼前一片开阔，竟在这林中深处出现一片塘子，水深不过三尺，清澈见底，间或有鱼儿畅游其中，好不惬意。南竹心中欢喜，也顾不得初春水凉，蹲在塘子边伸手撩水，激得水花四溅，涟漪阵阵。

　　祁北杨在她身侧看了一阵，忽道：“南儿，你觉得这京城如何？”不待回答，又接道：“很热闹不是？贩夫走卒，达官贵人，各色人等都生活在这天子脚下，做着自己的事。可是……咱们只能仰人鼻息，让做什么做什么，没得自由……”

　　自由，又是这个话题。南竹起身，静静地看着祁北杨。只听他道：“南儿，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吗？”

　　南竹轻轻地摇头。祁北杨一笑，道：“是，我也觉得不好。自小你就是这性子，只待在一个地方，是关不住你的心的。眼下有个机会，如果成功，我就可以带你走，带你去过想要的生活……”说着定定地看着南竹。

　　南竹被他的话惊住！带她走，去哪里，不再过奴隶的日子？可是怎么走？

　　祁北杨看出她的疑惑，只低声道：“南儿，你可以等吗？等我回来，带你走？”

　　南竹略有迟疑，不是她不能等，不是她不愿意跟哥哥走，而是现在她哥说话的态度，那么认真，那么直接地看着她……莫名地，南竹有些害怕，不禁退后了一步。

　　祁北杨眼光一闪，道：“哥是不是吓着你了？不，不要怕我，南儿！”叹口气又道：“南儿，从今往后就咱们相依为命了，难道你还不相信哥吗……前儿管事的跟我说，浙江那边有老爷的生意需要几个人过去照料，他见我身手还不错，问我愿不愿意过去。这是个机会，如果做好了，咱们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如果，嗯，总之，这是咱们的一个机会。两年，等哥两年。两年后，哥回来，带你走！”

　　南竹心魂俱是一颤，耳间只回荡着一句话――两年，等哥两年。两年后，哥回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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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奶奶有话要说：

　　奴家陈氏，佟府三奶奶是也，生有一子两女，一子排行老二刚领了个四品管职，两女皆年幼一个九岁，一个八岁。奴家前头还有两个姐姐，一位是夫人各位都见了，是个不露声色的厉害角色，另一位姐姐早奴家一年进府，可是常年卧病，并不大出来。那夫人老依着正妻的地位不给我们姐妹好眼色，又有个儿子在万岁爷身边深得荣宠，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眼下她家四小姐又要进宫了，这……这以后……哼，奴家还有两个女儿在那儿呢，再等几年，看她还嚣张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