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说 ...
-
说那小人儿,姓祁,闺名唤作南竹,年方九岁。本是安徽怀远人,这年家乡发大水,爹没了,家也没了,只得随着哥哥四处讨饭,一路往北到了直隶易州。那日他哥哥祁北杨抢了别人的救命粮,被人围着打了个半死,南竹别无他法只得卖了自己,给哥哥换救命钱。这祁南竹年龄尚幼,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挑,还身有残疾,就是白送也不见得有人家想要。只得说她家爹娘在天保佑,遇着了慈悲心肠的人家,用三十个铜子儿买了她,暂时算是把他哥的命给保住了。
这日,祁南竹跟着那府里的下人周顺儿回了府,周顺儿便把从李大娘那里听到的、见到的如实回给了管家,那管家怜她身世凄惨,吩咐带下去打理干净了休息,待明日再安排活计。于是跟着下人去往下人房,收拾打理自不消说。
第二日,祁南竹顶着双核桃眼去见管家,那管家想她担心家人自是无法安眠,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更交代眼下她已卖入府中,要安心做活,忠心伺主,断不可枉费当初买她的心意,南竹只不断点头。随后管家带她去回前日让她留下的嬤嬤。
那嬤嬤在这府里似极有地位的,单独有处院落居住。祁南竹跟着管家候在屋外,那嬤嬤唤人只叫小人儿进去问话。管家低声交代她些规矩,让她去了。
祁南竹低着头战战兢兢进了屋,只闻得幽香扑鼻,一时忘了管家交代的规矩,立在当下。
“这小没规矩的,见了嬤嬤还不跪下请安。”一阵娇俏玲珑音响起,祁南竹直直看去,却见一位妙龄少女,圆脸细眉,唇红齿白,穿一身宝蓝衣裳,陪得她苗条身姿好不俏丽。那少女见祁南竹直直盯着自己,嗤笑一声,拿帕子掩了脸,对着身旁的嬤嬤嗔道:“嬤嬤,你看这小丫头,好没规矩!”
祁南竹登时回了神,面向少女身边稳坐着穿藕色衣裳的嬤嬤跪了下去,以头贴地,不敢乱动。
只听那嬤嬤说道:“罢了。念她初来,不懂规矩是自然。你是懂规矩,我便让她跟着你了。”
那少女听出嬤嬤责怪之意,讪讪道:“嬤嬤吩咐,朝月领命便是。”
嬤嬤又道:“抬起头来,我瞧瞧。”这话是对着地上跪着的祁南竹而说。小人儿闻言乖巧抬头,那嬤嬤细细看了,道:“瞧不出,倒是个好模样儿的。你家的事,宋管家已经告诉我了。既然你哥哥有人照应,你便不必多心。既入府,以后就叫作南竹,好好在府里做事,伺候主子,就是尽了孝道。可明白?”
见小人儿点头,嬤嬤又道:“咱们府里,不比别家。规矩立在那里,便是要人遵守。倘若你犯了事儿,也是要受罚的,容不得情面。你虽年纪小,可也不能空手白饭坐享其成。小姐院子里还少个伺候针线的,你以后便去那儿做事。这府里大小事情,待会朝月自会告诉你。明白了?”
南竹点头,磕头谢恩。那嬤嬤再交代几句,便让朝月带她下去了。
朝月一路领她,一路说着这府里上下细事。原来这府里主子只有两人,一位夫人,还有一位是她将要伺候针线的小姐。那小姐芳龄十一,自幼体弱多病,夫人怜惜小姐体弱,两年前带了小姐搬到易州来居住。说是易州山美水肥,环境宜人,适宜修养。小姐来了两年,身子倒真是越发健康了。余下便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们。
这府里确实不比别家,奴才们按等级划分得清楚。最上头是舒其兰嬤嬤,就是祁南竹刚见的那位。她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在原府里头待了二十多年,地位超然。然后是伺候小姐的两位教养嬤嬤,齐嬤嬤和阿若嬤嬤。再次是宋管家,负责府里内外事宜,其后是各仆妇家丁、小厮丫头,总共也有四十来号人。
朝月见南竹心事重重,拉了她的手,便道:“昨个儿我听了你的事,你还小我四岁,同我妹妹一般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顿了顿,又道:“咱们嬤嬤虽严,却是好心的。以后你跟着我,定不让别人欺负了你去。”
南竹见她满脸诚恳,暖心不已,眼睛眨眨,就要流出水来。朝月赶紧打断她:“哎哟,可别哭!咱们这儿院,”指指前方的月门,“可见不得这个!瞧你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南竹见她这样说,也忙止住,跟着进了小姐的院落。这院名作栖霞,夫人觉得这名儿不吉要改了去,小姐却不依,硬要留着,夫人当小姐是心头肉,哪肯违背,便依了小姐。这小姐自幼体弱,不能跟一般小姐似的扑花追蝶,无事只在房里看书写字,装了一肚子墨水,按朝月的话,莫非身为女儿身,怕不要去考个举人状元的回来。
南竹进这院子的时候,小姐还未起身,朝月因要去伺候,便让她到一边儿耳房里待着,看些花样子。炕上放着针线篓子,南竹爬上炕,撩了撩,随意拿个花样子来看。那花样子是待放的玉兰,淡紫裹着玉白,朵儿朵儿的娇嫩着。南竹便想起以前,院子里有几棵玉兰树,春天的时候开满了,孩子们就围着跳啊闹啊。她把掉落的花瓣拣起来,用手擦干净了,这时候爸爸就会过来,对她说“脏,回去洗洗”。等她把花瓣洗干净了,晾干,再夹在爸爸厚厚的原文书里作书签……南竹又想起去年春天,哥哥带着她跑了几里地,才在邻村找到一棵玉兰树,哥哥上树给她摘花的时候,那村里的小霸王找上了门,后来花瓣散了、飞了,她哥随手擦擦嘴角的血丝,对她说“脏,回去洗洗”……
南竹就坐在炕上,盯着手里的玉兰样子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朝月回来她才回神。说起针线,南竹只给爸爸补过袜子,给哥哥缝过袖子,哪里真做过衣裳、绣过花。朝月想她年纪小,不会做针线也算正常,于是手把手地从头教,哪里橫针哪里飞线,挑什么料子,选什么花色。南竹学得认真,时间不觉飞快而过。
如此过了三日,南竹的针线学得初见端倪,人却精神恍惚、食不下咽的,瘦了好几圈。朝月知她心事,就拜托周顺儿去打听她哥的伤势,得回的消息终是不见好。朝月不敢告诉她,眼见着小人儿日日消瘦下去。
这一日午后,南竹正在屋里打络子,朝月急心火燎地来了,叫她去后门那,周顺儿在等她。南竹一听是周顺儿,心想莫非哥哥有消息了,撂了东西就往后门跑。到了地方,见着周顺身边儿还有个人,不是李大娘是谁!
南竹急急上前,抓紧了李大娘的手,用眼神询问。却见李大娘神色不安,她心猛地往下沉。
李大娘艰涩开口:“小南啊……你哥哥他……他不见了……”
闻言,南竹如遭当头棒喝,杵在那动也不动。
周顺儿忙搭腔:“是这样,你哥哥他这几日都没见好,只灌得进汤药,人却是动不了。李大娘今儿个上午去药房拿药,回去人就不见了。她四处找也没找着,正碰上我,就同我说了。我俩找了好久,西城快翻遍了,都没见着……”
李大娘点着头,带着哭腔:“他伤那么重,能去哪啊?小南啊……大娘对不起你啊,人都没给你看住了……”
南竹抓着李大娘的手,摇摇头,心里急得不行。想着这是去了哪里?他伤得重,如何动得了?莫非有人带他走?难道是……
李大娘看出她的想法,忙道:“不,不是他们。我问了其中一个小子,听说你哥哥被他们打得起不了床,还剩些良心,说是他们忙着找吃的,没功夫管他……”
不是他们,那是……
周顺儿道:“南竹,你别着急。我跟李大娘这就再去找,心许你哥醒了,往这儿找你来了!你不是给他留了信吗?”
南竹想起她留给哥哥的袖子,上面确实写了她到这儿来了,便点点头。
周顺儿道:“那就是了。李大娘我们这就去吧。”
“哎。”
两人说着就要出门,南竹要跟着去,周顺儿忙拉住她:“你得待这儿,这府里规矩你可别忘了!万一我们在路上错过了,你哥心许直接找到门前儿去……”
这话一提,南竹也顾不得道谢了,转身就往前门去。周顺儿也不拦她,自和李大娘从后门出去了。
南竹气喘吁吁地到了前门,看门的小厮以为她要出去,连忙拦住了,说是拿了牌子才能出门。南竹哪里有牌子,只得在门前打转,时不时朝外头看。朝月打后头来,见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打转,忙说这不合规矩,要拉她回去。南竹哪里肯依,捹着手直摇头。朝月见她哭起来,又想想周顺儿先前也是一脸着急的样儿,怕是和她哥哥有关。
因问道:“可是你哥哥的事儿?”
南竹忙点头。
“出什么事儿了?”
南竹一阵咿唔,连笔带划,朝月看得眼花,仍是不明白,道:“我看不明白,若是出了大事儿,我帮你回给嬤嬤,看能不能让你出去吧?”
南竹一阵感激,刚要跟随朝月去回话,大门跟前儿就有了动静。只听一小厮道:“去去去!什么人!丧得慌儿!”南竹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咿唔一声便往门前冲去。
那门前儿台阶上爬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是南竹哥哥祁北杨!
南竹扑上前去,捧起哥哥的头,泪如雨下。
那祁北杨也不知是怎么个从西城爬到这东城来的,一身伤没好,现在又添更多伤痕,满脸灰尘的他,见到妹妹出来,张了张口,手伸到妹妹跟前儿。南竹看他污黑的手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那日她留下的袖子信。
祁北杨抖着另一只手把袖子信展开,拣了裹在里面的红绳举到南竹眼下,涩然开口:“南儿,你忘了……咱们说好不分开的……”
――――――――――――――――――――――――――――――――――――
小霸王有话要说:
哼,我乃小霸王,爹是财主,我便是小财主,平时做欺负小子、调戏丫头的消遣。邻村有个姓祁的小子,我很是看不顺眼,干了几次架,我打他不过,不服气得很。跟小的们一商量,决定来个以多欺少,扬扬我小霸王的威风。巧了,我还没去找他,他到自动送上门来了!居然爬到我家院子里偷花儿来了!偷啥不好,偷这么个没名堂的东西,没出息!也算他小子有眼光,那花儿可是我爹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平时宝贝得紧,连我都不许打它的主意。我傻啊,花儿有啥意思,我只对爹的金库打着主意。既然小子落我手上了,还能便宜了他!哼,看不揍他个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