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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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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鱼肚的白,丝丝凉风匆匆吹过,好似要逃离即将到来的炎热。
易州东面儿,是城里大户人家聚居的地方。此刻街道两旁分外的清静,比之城西不知道要安宁多少倍,干净多少倍,连空气都不知清香多少倍。
一道小身影蹲在一尊石狮子旁边,红肿的眼睛看着前头朱红大门,也不敢眨眼,就怕自己错过开门的那刹。紧捏着手里的布片,小人儿思绪飘回了前一晚。
李大娘把棚里唯一没被抢走的泡了大半天的饽饽灌进了她哥哥祁北杨的嘴里,可是却告诉他,这救不了命,她哥哥急需的是药。她岂会不知,可药要钱买,钱哪来?他们一路要饭到这里,哪里有钱!她不像哥哥懂些药理,能去野外找草药,她一点用处也没有!钱,哪里来!就算把她自己卖了去换钱,也要有人要啊!没有人会要她,她,一个哑巴……
李大娘同他们兄妹生活了一段时间,知道她的意思。穷人家急用钱,只有把自己卖了才能筹到些,可她小小年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个……谁愿意买啊!李大娘想了想,对她说:“城东有户人家,心好着。咱们来了好些日子了,一直在衙门口喂粥放粮救济咱们,你去他们府上试试,心许见个菩萨心肠的,能买了你去……”
于是现在,小人儿出现在了这户人家门口,等着人家开门好把自己给卖出去。只听吱呀一声,小人儿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上了台阶,也不管面前的是谁,砰砰就磕起头。
这户的下人刚一开门,就见着个小丫头扑通跪下直给自己磕头。嘴里叨念了句“阿弥陀佛”,撒开腿就跑开了。小人儿不明就理,跪在门前不敢妄动。
少顷,那下人领了个中年人来。中年人看一眼门口跪着的小人,皱着眉头吩咐下人几句,下人忙点头走开。小人一看,觉着定是能做主的,头一低,砰砰又磕起头来。
那中年人忙让她起来,说道:“给你几个馒头,一边去吧!”
小人儿一听,更不起来,起劲儿磕头,颤着手把一直紧捏着的布片递上去。中年人接过,只见灰蒙蒙的粗布上不知用什么东西写着两个字。中年人皱着眉研究半天,再看看磕头的小丫头,问道:“可是……卖身二字?”
小人儿点点头,继续磕头,也不管额头浸出的血丝。
中年人道:“你且起来。”
小人儿一顿,依言直起身。
中年人又道:“头抬起来。”
小人儿依言抬头。
中年人上下看看,轻摇了摇头,又盯着粗布看了会儿,问道:“你……请个安来看看。”
小人儿登时呆住。她眨眨眼,泪珠子滑出来,沿着小脸蛋往下掉,溅在地上,开了朵朵小花。
中年人摇了摇头,接过下人送来的纸包。他把纸包递给她,说道:“你回去吧。”
小人儿闻言又跪下,拼命磕头。中年人拉住她,道:“你再磕也没用……连个安也不能请,还能做什么?”
小人儿早已泪流满面,听见这话只觉一切无望。
中年人回头对着下人不耐道:“看着做什么,还不拉开!”
下人连忙来拉起小人儿,往台阶下拖。小人儿握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着中年人,可她人小力气更小,怎么抵得住两个大人。眼见着被拉下台阶,就要被扔在一边,却听府门里面传来一声低稳的女声:“怎么回事?一大早在这门口拉拉扯扯的!”
只见中年人和下人都齐齐打了个千儿,中年人忙道:“嬤嬤吉祥,让嬤嬤一大早不清静,是老奴该死。”
那嬤嬤扫一眼门口,道:“什么事儿?”
中年人答道:“回嬤嬤话,是个小丫头,跟这儿卖身呢,老奴正打发她走。”
嬤嬤扫一眼小人儿,道:“那就快快打发了。”
这一来一回,小人儿清楚谁说话管用,紧了紧蜷着的小拳头,脚一蹬,蹭蹭上了台阶,跨进府门,扑通一声跪在了嬤嬤面前。那中年人瞠目,立刻起身,跟着下人迅速上前,作势要拉。
小人儿任他们拉扯,眼睛死死盯着嬤嬤,无声乞求。那嬤嬤被小人儿的泪眼慑了心,张口道:“等等。”那两人闻言放手。
“瞧瞧这可怜儿见的,莫不是出了大事,也断不会如此。”
中年人上前一步,道:“老奴本也可怜她,可是……”
“可是什么?”
“她……她好像……是个哑巴……”中年人回道,顺手递上那粗布料子。
“哑巴?”嬤嬤接过一眼,又去瞧低下头去的小人儿,“抬起头来我看看!”
小人儿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眼里是藏不住的不安、自卑、无助与期盼。嬤嬤眯着眼,看了半天,问道:“这字是你写的?”
小人儿顿了顿,点头。
又问:“你可识字?”
小人儿点头又摇摇头,局促地看着嬤嬤。
“到有双能说话的眼睛。也罢,你年纪尚小,怕也认不了多少字,想是好人家的女儿罢……管家……”
那中年人忙应着:“老奴在。”
“着人跟着她把该办的办了,回头收拾收拾,让她跟着朝月吧。”说罢便转身走了。
“老奴明白。”中年管家应声,目送嬤嬤离开,又拉了朝着嬤嬤磕头不止的小人儿起来,“这可是你的造化了。快随我来吧!”
小人儿起身,又朝着中年管家跪下去。中年管家见她懂事,又嘱咐她:“我派人跟着你回去,把事情料理了,太阳下山前回来,明白么?”
小人儿闻言,点点头,朝着管家感激地笑了。
看着小人儿跟着下人去了,管家长叹一口气,却是为了那小丫头凄楚不已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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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儿带着那府里派的下人往西城难民营去。那下人叫周顺儿,年纪约莫十六、七岁,也是苦孩子出生,对西城的脏乱到也不嫌弃。跟着小人儿左转右转,到了暂居的棚子里。李大娘因要照顾儿子和祁北杨,便没出去做活计。见了小人儿带人回来,知是事成了,便收拾了下杂乱的棚子,让出昨天她带回来的几个干饼子。周顺儿见这境况,哪里能收,推迟一番便问起了小人儿卖身的原由。小人儿不能言,李大娘就代做了一翻解释。
周顺儿叹着气,看了眼躺地上动也不动的少年,说道:“这小姑娘也是可怜。可咱们府里规矩大,怕还是早早料理下,随我回去罢。”
李大娘看看小人儿,又看看祁北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小人儿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小手拉着她,满眼哀求。李大娘叹口气,对周顺儿说道:“这位小哥,他们就兄妹两个相依为命,这当哥哥的要是去了,怕这小的也活不长久了……您可怜可怜他们,让请个大夫看看吧,啊?”
周顺儿想想,也是道理。便掏了管家给的铜子儿出来,交给李大娘,说道:“这是买她的钱,是请大夫,还是……你看着办吧……”
李大娘拿了钱,对着小人儿道:“小南啊,你要相信大娘,这事儿就交给我了,啊?”小南点着头,她哪有不信的。
李大娘去找大夫,小南就在棚子里照顾哥哥,喂点水也喂点李大娘给匀的汤药。周顺儿在旁边看着,不住的摇头叹气。半晌后,李大娘找了大夫来,大夫给把脉,口中絮絮叨叨之乎者也一阵,三人听不懂,大夫干脆用白话说,简而言之就是外伤严重,内伤难治。
“那……是不是……”李大娘看着小南抱着他哥的头直哭,不忍心把“不治”两字说出来。
“也不是……”大夫捋捋山羊胡子,“我先开几副药,煎着吃吃看,能不能好,就看他造化了……”
听说还有的救,小南朝大夫拜几拜,大夫挥挥手,道:“我先回去,你们待会儿来店里抓药。”说完便收拾了东西,径自去了。李大娘少不得又跟了去,回来同小南一起熬药喂汤。周顺儿见这一来一回的耽搁,时候也不早了,就催促小南随自己回府。
小南哪里舍得,搂着哥哥哭泣不止。李大娘在一旁劝慰:“哎,小南,你去罢。你哥哥,大娘会仔细看着的,是活……是死,大娘都会想法给你带个话儿,啊?”
那句“是活是死”如刀子直插小南的心,泪眼模糊着颤着手去抚摸着哥哥满是伤痕的脸,上下滑动,留恋不止。嘴唇上下合动,似在说些什么。可她是个哑巴,就算她说了什么,谁又能听见。
周顺儿,李大娘立在一边,虽什么也听不见,可两个都被这兄妹情深感动得掉了泪。又见小南步出棚子,须臾,拿着根烧得炭黑的棍子进来,撕了衣服袖子下来,用棍子在上面写起了字。周顺儿是个不识字的不知她写了些什么。李大娘则是一脸忧伤,她虽也不识字,但估摸着是写给他哥的最后交代了。小南写完,又褪下了手腕上的红绳子,用那袖子裹了,递给李大娘。
李大娘点头,道:“大娘知道,大娘会交给他。你放心,啊,放心……”
小南点点头,认真地跪下,朝李大娘拜了三拜。李大娘知她心意,只不住擦眼泪。
拜完,随着周顺儿出了棚子,站在门口又往里望了望,终是狠了心,转头,抬脚,朝着东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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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有话要说:
奴才,呃,我姓宋,职业是管家,这府里大小事,都归我管,嘿嘿!我干了有三十多年了吧,从看门小厮爬到如今这地位,不容易啊!我们主子心善,对下人都挺好,我是打定主意要当好这管家差事报答主子恩德了。说主子心好吧,连带我们下人也跟着慈悲,这卖身为奴的事儿我也见过不少了,今儿遇的这小丫头吧,也忒可怜儿了。可是她不会说话啊,您说我要是做主买了她回来,这回头怎么个交代法?不过,嬤嬤说话了,我也得照做不是,人家是主子跟前儿的人,我岂敢得罪。可我就不懂了,这哑丫头买回来,有啥好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