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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

  •   一片麦地连着另一片麦地,绿油油的,翻着浪花。

      日头正辣,麦地边种了几根树丫子,这会儿叶子正被烤地冒油珠子。树边儿上三四个庄稼汉挤在一处,争着唯一的遮荫地。你争我抢一番后,一个壮实的占了,边儿上几个只得拿了草帽衣服随便遮挡了事。麦地不远处不紧不忙地行了拨儿破衣烂衫的人,几个汉子见了,你一句我一句骂起来。

      “娘的,又来一拨儿!”

      “格老子的,城里粮都快被他们抢光了。老子地里还没长出来呢!”

      “那有啥办法。官老爷让他们进城,咱们还能拦着不成?”

      “谁敢啊!……不过听说安徽那边的水不小,连着好几个县城给没了……也怪可怜的……”

      “老子不可怜?老子都要啃泥巴去了!”

      “娘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等你家媳妇儿披麻戴孝了,就是个头了!”

      “娘的!王五,老子现在就让你家媳妇儿变寡妇,你信不!”

      “嘿……”

      几个汉子转瞬便把注意力从对天灾人祸的埋怨咒骂转移到决定哪家媳妇儿披麻戴孝的拳打脚踢中去了,那拨儿破衣烂衫的人则不改速度地往城里进发,成为两个月来涌进易州的第三十四拨灾民。

      不管日头多辣,这城里的人可不少。随着灾民的增加,城里大街小巷、旮旮沓沓全给塞满了。灾民没的住处,四处乱搭棚子,后来被官爷吆喝到西面穷人多的地方聚集起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病的死的,全挤在一处,吃喝拉撒就地解决,真真脏乱不堪,奇臭难闻。

      一个十二、三岁的瘦高小子,低头环胸,在拥挤的难民营里熟门熟路地左蹿右蹿,转眼就进了一个矮棚子。棚子还有两人,一坐一躺。那小子见了,皱了皱眉头,也不说啥,一股脑地将怀里抱的东西抖落出来,馒头、饽饽、干饼子,倒是不少。

      坐着的是个女童,她看一眼地上滚着的这些个吃的,再看一眼来人身上明显打斗后留下的瘀青血块、泥滞污痕,轻叹了口气,拣了个饽饽捏成小块儿泡进个破碗里。

      那小子又皱了眉,说道:“别管他,他娘晓得给他弄吃的。”女童摇了摇头,继续捏。

      小子见状,拣了个馒头,拍拍上面的灰,递到女童面前,柔声道:“那你先吃点儿,这都一天了。”女童不接,推手挡他,示意他先吃。他一笑:“哥不饿,哥看着你吃。”

      女童捏完了饽饽,才接过馒头,掰开,大半个给他,拿着小半个细口细口地嚼。小子见她吃起来,才就着手里的大口咬,嘴里哼哼着:“你放心吃,别舍不得,还有呢。”

      这话一出口,女童幽幽望他身上一看眼,也不吃了,盯着手里的馒头发呆。

      小子忙赔笑道:“哥错了,哥错了。先吃,先吃……”正哄着,却给外头一声大喝给打断了。

      “祁北杨!你小子,给爷滚出来!”

      女童一惊,瞪大眼不安地看着她哥。他哥则麻利地把一堆吃食往躺着的人盖的破衣服下藏,再按住她肩,小声交代了一声“别出来”,便往外一闪。

      外头围了七、八个人,岁数不大,一帮小子,破衣烂衫的,却个个凶神恶煞。祁北杨看一眼中间两个被打成熊猫眼的,哼了一声,手一背,头一抬,嗤道:“找爷何事?”

      为首的上下打量一番,喝道:“你就是祁北杨?”

      “不认识爷,还敢叫爷出来?”

      为首的脸皮抽了抽,往旁边瞄,见两个熊猫眼点头如捣蒜,挺了挺没啥油水的肚子,傲然道:“你抢了我兄弟的东西,老实点的,就快交出来!否则……”晃了晃不算大的拳头,“爷就让你尝尝它的滋味!”

      祁北杨眼皮都没动,拍拍身上,点点馒头屑掉在地上,看得两个熊猫眼登时冒了火。“抢?明明是他俩孝敬爷我的。”

      “哼!”为首的哼一声,既已证实,就不废话。手一挥,七、八个少年立马往祁北杨身上扑。

      少年人掐架也没啥看头,无非拳头乱飞,脚丫子乱踹。可这祁北杨虽年少,看起来又瘦不拉叽,力气却大,他一个人抵着七八个人打,一时还没落下风。这手扯辫子,那脚狠踹,七八个人围着他忽上忽下,就是近不了身,场面颇为壮观。这难民营地方本不开阔,他们这厢打得热闹,却连累旁边临时搭建的棚子柱倒棚歪,盆碗齐飞,喝骂咒怨之声骤起。一时来看,却是一堆小子打架滋事,大人们气得不行,想制止却被小子们脸上阴狠暴戾之气吓住了脚,围在一边儿干着急。

      祁北杨毕竟年少,气力逐见弱下来,那包围圈也相应缩小,不少拳头都招呼到他身上,他居然哼也不哼得接下来。原来为首的少年留了些实力,见他要支持不住了,咧嘴哼笑,往后退开一步,吼一声“给爷往死里打!”

      他这一吼,其他人更来了劲儿,硬了拳头,铁了腿脚,全往祁北杨身上使去,也不管鼻子眼睛、胳膊大腿的,打了再说。

      忽地一个小身影直直往为首的少年身上撞,捏着小拳头胡乱朝他使去。为首的少年先愣了下,伸手一挡,扯住小拳头骂着:“哪儿来的小丫头!滚开!”说着用力一推,那小身影就跌撞着倒向一边。

      祁北杨被压着的身体震了震,大吼一声,猛地掀翻两个压在他身上的,就地一滚,扑向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小身影,直呼道:“小南!小南!”

      被掀翻的两个斜眼一看,直叫:“老大,是他妹子!”

      为首的怒目一瞪,抬手就赏去两个爆栗:“你才他妹子!给爷一块儿收拾了!”

      这儿两个还来不及申冤,听见后头一句,兴奋地跳起来,同其他人一块儿踊上去,对着地上两个影子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这时的祁北杨已没了反扑的力气,只顾得将妹妹压在身下,死死护住,任人踢打。

      围着他们的凶狠少年们却不停手,越打越兴起,嘴里还骂骂咧咧。

      “打死你!打死你!抢我的馒头!”

      “踢死你!踢死你!抓我的饽饽!”

      “瞧你这熊样儿!刚刚不是很‘爷们儿’吗?啊!起来啊!”

      “臭小子!找死!死丫头!找死!”

      ……

      这外头围着的大人,看这阵仗,愣是一个都没站出来,任凭地上两个相叠的身影,被一圈人围着拳脚相加。上面那个瘦瘦的身影已无一处完好衣衫,灰泥夹杂着血液粘连在身上,紫红紫红的,闪着嚇人的光。那两孩子连一丝求救的声音也无……

      一直在边上看的为首少年见差不多了,叫停手。两个机灵的见势便往一边棚子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馒头、饽饽和干饼子。为首的对着地上动也不动的身影交代,也不管他们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哼!祁北杨,要是爷再见着你,见一次,打一次!”再对着众手下喝一声“走!”,那帮子少年才趾高气扬,昂首阔步地跟着去了。

      地上的身影还是没用动静。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就是没有上前帮忙查看的。

      “哎,可怜啊……”

      “这年头,谁不可怜……”

      “那女娃还小呐,平时帮着照顾李大娘的儿子,心善啊……”

      “再善有啥用?还是个哑巴……”

      “哎……”

      这难民营里头,谁家不可怜,哪家不凄惨。众人议论一阵,便各自回去,收拾家的,找吃食的,忙自己的去了,也不再管这地上的两人是死是活。

      直到天慢慢暗下,太阳下到山那头,不再出来毒辣人间,地上的身影才动了动。正确来说,是被压在下面的小身影动了动。原来她被哥哥压在身下保护着,没怎么伤到,却是被周围那股子狠劲吓得不行,再加上哥哥被打得遍体鳞伤毫无反抗之力,两相刺激下,双眼一翻,晕了过去。到这会儿她清醒了,抵了抵背上的重量,把哭的力气省了,用尽全力往上顶,想先从哥哥的身子底下爬出来。

      祁北杨早被打得昏死过去,身子无一丝气力,竟象死尸般动也不动。女童哪有力气把她哥哥顶开,费了半天的劲,勉强露出个头来。

      “哎哟,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一道女声伴着尖叫响起来。女童转头看了看,是同住一棚的李大娘。她急忙呼救,到口却是一阵细弱的咿咿唔唔。女童流下泪来,绝望地看着李大娘。

      李大娘吃惊不小,手忙脚乱地把祁北杨从女童身上移开,后者得到自由立刻翻过身子趴跪在祁北杨身边,一双小手使力摇晃着哥哥的肩膀。祁北杨任凭摇晃,毫无反应。那李大娘也跪在了一边,颤抖地伸出手往他鼻下探了探。

      李大娘看向女童,那一脸的泪水看了让人揪心,她把头撇向一边,不去看女童祈盼的眼睛,咽了咽唾沫,才缓声道:“你哥哥……你哥哥怕是……”一双小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李大娘看着女童死命摇头,狠了很心,拉下她的手,哑声说完:“你哥哥怕是不行了……”

      ―――――――――――――――――――――――――――――――――――――

      李大娘有话要说:

      哎哟,造孽哟,咋给打成这副田地了!咳,奴家随夫家姓李,有个儿子半病不死的,哎,造孽哟!老家遭了灾,奴家一个妇道人家,只得四处讨饭,或是给人做点活计,讨些钱给儿子治病,哎哟,造孽哟!月前来了易州,跟祁家兄妹住在一处。这兄妹也可怜,跟奴家一样是遭了灾逃难过来的。他家哥哥是个惹事儿的主儿,三天两头在外头逞凶斗狠,不过到是常带回来不少吃的。今儿这阵仗,怕是又惹了哪里的浑头了,哎哟,造孽哟!看样子怕是活不久了,留下他哑巴妹妹可怎么办哟,造孽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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