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舞》双氧水

1、第 1 章

　　夜，黑沉沉地压着，闷着，让人透不过气。

　　城外河水懒懒流动，碰到石头也懒得绕开，直接撞上去，开了花，哗哗喊着。

　　这是夏夜，一丝风也无。

　　一个大汉拴紧了裤腰带，看一眼纹风不动的苇草，啐了声，拖拉着步子往营地而去。半晌，那苇草轻摇了两下，探出个小脑袋，左右看看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小脑袋又探出来，左右看看，似安了心，探出大半个身子，从身后牵出一只小手，低声交代“跑！”

　　就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苇草里蹿出来，直往前跑。他们跑得很快，很急，就似后面有饿狼追赶，片刻不敢停留。跑过苇草地，跑过进城的大桥，跑过直直的土路，直跑进树林。矮的那个跑得没力，直喘气，用另一只手扯了扯高的。高的缓了步子，却没停，只道：“就在前面，坚持会儿！”矮的便埋头跟着跑。

　　往林子里又跑一阵，高的那个，额头急出了汗。回头看了看，只见那矮的一双眼睛盯住他，手紧了紧，又在林子里跑起来。又过一阵子，那矮的脚步越见虚乏，却不肯减速地跟着高的左转右弯，忽地那高的眼前一亮，回头低声道：“到了！”

　　一间屋子，三面墙。头顶上盖了些茅草，也只遮了一半。高的那个轻声道：“咱们先躲儿这，等一日再走！”说着，牵着矮的往前走，却不进屋，反往墙壁堆彻的树杆茅草而去。高的移动了几根树杆，再拔拉开几拨茅草，赫然出现一个小洞。洞虽小，却也容得下两人。让矮的进去了，高的再进去，把树干茅草都归到原位，才缩在矮的身边。

　　“热吗？”高的问，矮的摇头。把自己发抖的身子靠过去，高的揽住了，轻声道：“不怕，不怕！相信哥，嗯？”见点头，又道“今晚他们喝醉了酒，必要到明日才发现。咱们脚程比不过他们，只能在这等一日。他们找你不到，自然不会再追，到那时，咱们再走。”说完，在自个儿怀里掏了掏，把那小手摊平，放上个被挤压变形的馒头，“先吃！饿了吧。”

　　小手把馒头掰开，把大半个馒头递给高的。那高的却说“哥不饿，你吃。”矮的不依，使劲往高的手里塞，高的无法只道：“那哥先收着，等饿了再吃。”矮的见状，也不吃自己的，把自己那份也往高的怀里塞。高的轻叹一声，把馒头又掏出来，小的半块还回去，留着的大半块又给掰成两份，揣一份在怀里，就着剩下的咬了一口。矮的见了，才细口细口吃起自己的。

　　才咽下一口，眉头就皱起来。高的忙问“怎么了？”矮的只摇头，高的不理，皱眉看了矮的半晌，就上上下下碰碰捏捏起来。直捏到脚脖子，见矮的更皱了眉，急急撩开裤管看。夜里本没有月亮，又躲这草堆里，竟是什么也见不到。高的着急，伸手一摸，竟粘乎乎的一手。

　　“这……莫不是刚刚……”高的懊恼不已，“是哥疏忽了……”说着胡乱在衣服上撕扯一阵，扯了张布条下来，“先包着，等明儿再瞧。忍着，啊？”矮的点头，抓着他胳膊又摇头，高的一阵心酸，“哥没事，哥不担心，你也别担心……忍忍……啊……”

　　矮的才又细口细口吃起馒头，也不知过了多久，靠着高的睡了。高的将只咬了一口的馒头塞回怀里，伸手将矮的往自己拢了拢，双眼紧盯着外头，虽然那儿什么也看不见。

　　偶有几声虫鸣，夜还是安静得紧，没有动响。高的渐渐合拢撑不住的眼皮，靠着身旁矮小的身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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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线斜插进茅草堆，不多时，已将里面烘成烤炉。草洞里的矮小身影动了动，抬起头四下看了看。脚上的伤似重新裹了，脚边放着小半个馒头。摸着那熟悉的粗布，小身影安了心。拾起馒头吃了，乖乖坐在草洞里等着。烤炉里待着感觉可不怎么好，小身影不停擦汗，却不肯出洞。

　　光线垂直地直往茅草堆扎，小身影解了领口的扣子，小手扇着，额记发间已是湿透了。这当口外头传来动响，小身影吓得缩紧了，只把头往膝处埋。

　　那外头确是大动响，五六个大汉拿着棒子刨子会聚到三面墙的屋子前头，喝着吼着。

　　“斜了门儿了，这半天还找不到！”

　　“死丫头能跑多远！给爷再往前追！”

　　“秦爷，莫不是这丫头躲起来了？”

　　“嗯？哼，死丫头还能躲起来？”

　　“呃，秦爷……”

　　本吵吵着的声音停了下来，草洞里缩着的小身影感觉到有脚步声临近，本颤抖着的身体被惊得呆住，僵如卵石，竟然动也无法动了。

　　被唤作秦爷的使了个眼色，剩下的人举起棒子刨子对着草堆就是一阵猛敲猛打，连踹带拉。打了一阵，草堆愣是没动静，有人不死心地拿棒子往里捅了捅，还是没动静。

　　“哼！死丫头还能有这脑子？躲个屁！”

　　“呃，秦爷说的是。”

　　“是个屁！还不给老子追！”

　　“是……”

　　慌慌忙忙一阵脚步声，却是远去了。草洞里的小人儿紧贴着里面，抱着膝的手不停颤抖。过了好些会儿，急促的脚步声又靠近，小人儿又被惊地动弹不得。而这次，那外头却毫不犹豫地拔拉开档在外头的东西，竟直往里探！小人儿彻底绝望了。

　　“小南，快出来！”一声低唤，居然是她熟悉的。

　　小人儿慌忙抬头，挂着一脸泪珠子，看向外头。

　　“快些！这儿不能待了！”说着拉了没力的小人儿出来，再盖上些茅草，“刚才可伤着你了？”

　　小人儿摇头，她哥也不多说，背朝她蹲下：“上来，哥背你跑！”小人儿连忙爬上去，她哥背起她就一路狂奔。小人儿闭着眼，紧紧地抓着她哥的肩，抑制不住的泪珠子沿着奔跑路子，划出晶莹的弧线。

　　两人也不知时辰，只道跑出那片林子又进了一片果园，跑出了果园又上了山。那小哥背着妹妹跑了半日，也没力了。在一道山沟里停下来，寻了个隐蔽处休息。那唤作小南的妹妹坐下后直给哥哥捶腿，他哥勉强一笑，道：“哥不累……倒是你，给哥看看。”

　　说着轻挽起妹妹的裤管，把布条解了，从袖里摸出早上摘的草药，扔嘴里嚼烂了，再给妹妹上药，喉间哽咽着：“哥不好……哥把你丢那儿了……差点儿，差点儿……”

　　妹妹只摇头，紧紧抓着她哥的膀子。

　　“哥……哥不好……哥把你丢第二次了……”

　　妹妹抖着手只给她哥擦脸，也不管自己也是满脸泪水。

　　“要是……要是他们再……哥……哥咋有脸去见爹……”话到这就泣不成声了。妹妹使劲摇头，苦着脸，滴着泪，抓着她哥的膀子说不出话。

　　许是感到被抓着的膀子吃痛，小哥抬眼只见妹妹满布泪水的小脸揪成一团，心一紧，忙道：“哥，哥不好。不哭了……啊……不哭，咱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如此哄了一阵，两人方止住了。

　　小哥边系着布条边考虑着未来：“这帮人定是往东去的，咱们再不能往东了……”看一眼妹妹，见她只盯着自己，又接道：“咱们也不能回去了，大水过后怕是瘟疫……剩下只有往北或者往南……”

　　系好布条，小哥轻轻褪下挽起的裤管，对着妹妹认真道：“不管往南往北，咱们的路都远着，也不知到哪儿是个头。哥没用，这路上还不知道要让你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小南，你还愿意跟着哥吗？还相信哥吗？”

　　妹妹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小哥紧握着妹妹的细弱双肩，“不管到哪儿，哥都跟你不分开。不管做什么，哥都不让你再吃苦……小南，告诉哥，咱们往北走，还是往南？”

　　那妹妹皱眉想了片刻，拾起哥的手，在他手心划下一横又一横。

　　“好。咱们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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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爷有话要说：

　　爷？姓秦，名字嘛，只有爷老头儿能叫。爷做生意的，那家伙，大了去了，偷蒙拐骗、吃喝嫖赌，爷都沾。犯法？犯啥法了！爷不怕，告诉你，爷上头有人！前儿刚运了一批新货，预备送往扬州，钱不好赚啊，大老远跑一趟，还得防着人盯着爷手里的货。这不，才到手里两天的一小丫头，长得还行，卖到坊间去肯定值老钱儿了。爷一高兴，赏了兄弟们吃喝闹了一宿，谁知，第二天丫头就不见了！爷估摸着那谁谁惦记去了，嘿，也不打声招呼，好歹给兄弟几个劳苦费不是！这年头，钱不好赚啊！得，爷还得往扬州赶，甭在这跟你瞎耽误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