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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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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周围漆黑如夜,不远处滴落的水啪嗒——啪嗒——数着时间,隔了很久,我反应过来那低低的抽噎声并非夜里穿穴而过的风,伴随哭泣产生的振颤带动文明世界用来隔绝自然的衣物,它们悉索作响,这两种声音交织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在我空旷的意识里微微发光。我挣扎起身,头颈离开地面,这动作并不费力,却引得我心脏紧缩,我缓缓摇晃脑袋,仿佛琐碎而无用的老习惯,当我叹息时,细长的蛇信子从口中吐出。
我俯下身贴地而行,眼睛已能适应黑暗,渐渐那个蜷曲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我悄悄游走过去,以最曲折的方式接近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已知道他就是那个年轻人。我盘曲在足够远的地方,清凉岩地舒适地贴着我的肚子,这种情况下,若不是他开口说话,我想我几乎要睡着了。
“我叫奇洛,你叫什么名字?”他带着哭腔说。
没有回答。
“我从霍格沃茨毕业,你呢?”他像个傻瓜似的继续问。
我倾听弦曲般的水滴,忽然有点怀念伦敦大剧院里夜后的歌声。
“我想成为麻瓜与巫师间友好关系的纽带……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很蠢,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他们总在这一点上笑话我,不过没关系,他们才是些傻瓜,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被掩藏在历史深处的战争,失败者还要做出胜利的姿态,令人羞耻。友好关系是必须的,巫师也好,麻瓜也好,一样被称作‘人类’,我们不该把自己放在超越人类的位置。”他止住了哭泣,声音也不再颤抖,他那样平静而温和地说,“我不是傻瓜,比起脆弱无力的魔法史,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麻瓜的孩子和巫师的孩子都会露出同样纯真可爱的表情。”
“你绝不是傻瓜。”我想说,然而只发出“咝咝”声。
“你是谁?”奇洛问,好像任何事都不能令他吃惊。反而是我比较吃惊,他竟能听懂我的话。
我控制住不断往外飞的舌信子,想努力把话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哦。”奇洛漠然。
“你家里有麻瓜亲属?”
奇洛沉默。
“好吧,恕我冒昧。那可否告诉我这是哪里?”
“琉璃湖附近的地下岩洞。”
琉璃湖?我想应该是遇见伏地魔的那湖吧。虽然种种迹象表明奇洛精神状况不稳定,我还是希望他没有受到伏地魔影响,以我那用了千年的身子骨都顶不住伏地魔折腾,现在还得换个蛇身,奇洛这年轻小伙子哪里是他对手:“你还好吧?”我试探着问。
就在我以为奇洛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回答:“不是很好,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想不出答案。”
问题?我暗笑,问题是骗人把戏中必不可少的成分,它创造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比如“赫尔墨斯为什么是小偷的庇护神?”;它又强迫听众进入骗局,利用好奇的天性。而伏地魔正是善于利用各种手段的骗子,我道:“什么问题?”
“是谁创造了亚当?”
我登时愣住,四面八方空白的压力向我砸下,岩洞里冰凉的空气渗入我的皮肤血液最终到达脑部,用蛇脑思考并没有妨碍我什么,然而这个问题是如此容易解答,容易到了我本来准备加速起飞的思维忽然发现前方是一处悬崖,那离开地面的愿望成为一种命运,我从未这样清醒又眩晕,命运到来的日子那真正想要与之正面对决的人已躲入幕后,他逼迫我的唯一方式就是借奇洛之口问出这个问题:
是谁创造了亚当?是上帝?还是诱引夏娃摘下苹果的撒旦?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给亚当以肉身,抽出亚当的肋骨为之制作夏娃,并令他们住在伊甸园,多么完美的安排!所有受到主人宠爱的狗都曾经得到这样的待遇!然而这并不能满足上帝的心,他为他们设下禁忌,不能吃智慧树上的果实。在化身为蛇的撒旦引诱之下,夏娃怂恿亚当吃下智慧苹果,两人知道羞耻,开始像人一样思索,而获得智慧的代价就是被逐出伊甸园,夏娃必须服从亚当,亚当必须服从土地。
“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我苦笑,本来是为了动摇奇洛的信仰的伏地魔问的问题,现在奇洛又向我征求答案,作为撒旦的象征,我又能给他怎样公正的答案?伏地魔通过他暗示我应当守“本分”的意思,我已了然于胸。起先的荒谬感转化为现在的无能为力,我紧紧蜷住身子,忘记了自己原是冷血动物。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奇洛失望的声音传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我不想在你的想法未成形前把我的强加于你。”我说。
“我只是想知道,”他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被放逐的?”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下去,“亚当因为有智慧,被逐出伊甸园,而我们因为有魔法,被逐出人类社会,我们破坏了法则,我们不该用肉眼可见的力量代替思想、意志乃至情感——只要一个魂魄出窍就可以控制他人行为、只要一个摄神取念就可以窥探他人思想……这是那些麻瓜政治家穷其一生渴望达到的境界。我们在扫帚上附带魔法,扫帚可以带我们飞去任何地方,不用,不用发明家以生命为代价的尝试,不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仰望天空。在我们眼中,麻瓜笨拙前行,仿佛永远不能到达我们身边。”奇洛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然……然而,有一天,麻瓜抓住了巫师,把他捆绑在柴堆上燃烧,他痛苦地嘶嚎,然后化为灰烬,黑暗的中世纪开始。那样深入骨髓的痛,使巫师再也不能忽视麻瓜的存在,防灼烧的魔法也随之产生,我曾做过这方面的作业……男巫或女巫在被焚烧的时候会施展一种冻结火焰的基本魔法,一面享受着火焰所产生的温和的刺痒的快感,一面假装痛苦而尖叫……什么基本魔法?什么享受快感?如果真如历史所说,为什么巫师还要混入教会,去逼死那些促进人类科技发展的精英?我不敢相信,麻瓜的黑暗时代由我们一手创造,我们只要挥挥魔杖,控制住几个紧要人物,哈哈,享受快感?享受的恐怕是别人被焚烧的复仇快感吧?可笑!发现了自己的愚蠢不得不用魔法弥补而恼羞成怒的种族,竟然就是我二十年来挚爱的母亲?可笑!”
“住嘴!”我静如古井的心里掀起波澜,一声喝止之后是漫长的死寂,这死寂容不得我推敲言辞,纷杂的语句涌了上来,我开口,“我们确实是法则的破坏者,我们为此付出代价——这也是法则。”这话是那红发的男子曾经说过的,那时我站在格兰芬多塔楼下,等他的露天演讲完毕,好去一起吃饭。他的面孔渐渐清晰,我感到心安,“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历史,掩饰也是出于种族发展的本能,过去的,我们无法改变了,不要再憎恨一个死人,因为你无法向他复仇。”
“憎恨……是因为有机会复仇吗?”奇洛的脑子果然很灵,立刻想到另一边去了。
“或许不是。”我笑,“麻瓜的理论是:逆否命题与原命题等价。”
奇洛想了想:“你好像很了解麻瓜,我的叔父在田纳西做警察,他发誓不回英国,你也有亲戚是麻瓜吗?”
“不怕你笑话,我失忆了。”
“哦。”奇洛沉默一会儿,问道,“魔法分善恶吗?”
“魔杖分善恶吗?语言分善恶吗?”如果伏地魔在场,估计也会这么反问。
“我猜你也会这么回答。”奇洛苦笑。
“如果你相信我,我就错了。”悖论十分好用,尽管我的灵魂在蛇身里,依然能将蛇信子使得油滑无比。
奇洛梗住。
“这个问题,容后再答。”我赶紧补一句。
“那——就最后一个问题了,我躲进来时……用了魔法,”奇洛吞口水,“被麻瓜发现了,现在他们正在追我。”
“然后呢?”如果我有眉毛,估计已跳个不住。
“刚才我看见火光,从这里,我想他们要追来了。既然你在这里隐居修行,应该对路很熟悉吧,我看洞穴都深不见底……”
我了解了,歇口气对我来说是奢侈:“我也不太清楚路,你先跟我走,我会发出声音提示你。”
“可是会被他们听到……”奇洛低声道。
“没关系,不会听到的,我可以用魔法。”其实除了奇洛谁会听到蛇咝咝声啊,看来他还没觉察自己用蛇佬腔,那我也就没必要现身了。
在地下溶洞里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追逐之人渐渐放慢脚步,四下里惟有奇洛跌跌撞撞奔跑的声音,他始终不肯开口询问,而我知道,他大约明白了我不是人类。远处,微微有些光亮,我想是否恰巧撞到出口,犹豫了一下,纵身向前游去,萤石的微光中,我们顺着光滑的石壁溜到矿脉底部,周遭晶莹的物质将我们的身影清晰雕刻在透明之壁里,我怔怔地抬头仰望,那广大的穹顶如斯通透,仿佛用力去看就会分辨出天外月光。我想起霍格沃茨变幻无端的大厅之顶,我坐在长桌一端,望着,许久,才低下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那感觉忽然涌上头脑,将我淹没。
“你真的不是人啊……”奇洛缓缓出了口气,我回头望着他僵硬的表情渐渐融化,终于化作一个无奈的笑,他捂住脸,沙哑的声音从手掌后传来,“我知道,我知道,那些话,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声音无情地将我最后的防备击碎,我游向他,直起身子,摇晃着脑袋,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正面面向我,坦率而真纯的眼神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射进我心底,“谢谢你,就算你是神秘人,我也谢谢你。”
“我不是神秘人。”我说,“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
奇洛蹲下来,与我平视,他因无奈而稍显冷漠的脸忽然泛起一丝微笑,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他伸出手,点了一下我的鼻子,我愣住了,他哈哈笑起来。
“只有神秘人会化身为蛇,你是个阿尼马格斯,没有必要骗我,我看到是你杀了那个满口谎言的老人。”奇洛笑着,仿佛认为杀人不是个什么事。
“他死了?”我十分关心我身体的下落。
“死了。我把他送到湖里。”
“唉。”面对眼前这个执著的小孩,我惟有叹息。
“给我讲一讲你的看法吧,我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呃,也许不是人。我离开伦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真理,众口一词中没有真理,我想试试其它角度,哪一个才能看到真理的正面。”奇洛认真地看着我。
“我无法回答你,你满口的真理让我感到无力。”我说,“不过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你认识到别人认识不到的,便自以为高人一等,实际上你与你口中的乌合之众一样,不过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奇洛皱眉。
“这些话你不喜欢听,你太年轻,关注的东西只有自己,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狂热地追寻一个并不存在的标准答案,或者是你喜欢剥开谎言表面来取悦自己的大脑?别傻了孩子,你不过是一个幼稚年龄段的代表,为自己的安全着想,你应当赶快回到大众的队伍里,这样任性地独自离家,让同学亲友担忧就是你该做的吗?生活需要谎言,不需要真理,现在你们有霍格沃茨,有魔法部……”
奇洛冷笑。
“好吧,”我说,“历史的修改只是出于一种统治手段,也许会妨碍到部分人的利益——赞同或反对都具有部分的谬误——那又怎么样呢?我看你这样闲情逸致地跑出来庸人自扰地为什么真理担心,恐怕魔法界也安适太久了吧?我的想法也许有点极端,只是说出看看,你不必接受,我觉得惟有周期性的战争才能为高质量的和平提供保障,人本是具有惰性的动物,他们会把一切顺境当作理所当然,当作惯性的铁盒子,而舒适的生活不过是诸多因素达到微妙平衡的体现,这平衡在各方力量此消彼长之间摇晃,很轻易就能从偶然的屋檐上落下,砸碎养尊处优者心上的珍宝。你见好就收吧,孩子,我本不想对你说这些话,但如果我不对你说,你很可能被你的极端毁掉,你全当我在矫枉过正吧。”
奇洛的脸色雪白,他眼睛定定看着我,一眨不眨,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我等着他,他的回答,我知道他的智慧令他闭紧了嘴,但很快,他就会反驳:“你竟然渴望战争,我不敢相信,先前你认同了我的理想,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理想,就是为了保证魔法界与人世的平衡,可是现在你却说——”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这是两回事,你可知道,麻瓜的力量已经发展到足以毁灭世界?”
奇洛惊讶地望着我,然后很不情愿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现在麻瓜手中的核武器已足以将地球炸毁数十遍,从创世以来,只有神才应当掌握毁灭的权利。人的双肩太过稚弱,不自量力扛起毁灭,容易被压垮。”
奇洛咬紧嘴唇,不发一言。
我笑笑:“原谅我,我早就申明我不信神。我本来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信仰,没有志同道合者,没有家庭,没有政治归属,有时候我想在以上那些地方寻求一个避风港,可是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样。我曾经像你一样,怀疑一切,想把正反颠倒过来,看看世界会有什么变化,不同之处只是你产生想法的源头是安逸,而我是解脱——”我看着他,“解脱,就是失去一切,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在云中行走,俯瞰世间万事,这千年来沧海桑田的变化在我脚下缓缓流过,那个时候我已经放下了自己。你想背负什么?背负的东西会压得你抬不起头,视野狭窄,如果你想背负真理,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从主观角度出发,永远无法达到最好的客观结果。”
“没关系,我不怕。”奇洛迎上我审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就算是命运注定我像老马一样劳苦一生吧。你从哪里解脱我不知道,但我将永远被孤独束缚,你失去一切,我从未得到,这样说来我们应当算一类人。我不想只顾自己舒服,故意忽视那些本来存在的东西,规律,天意,说什么都好,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如果麻瓜掌握了毁灭的能力,那让我来劝服他们,如果我找不出办法,那让我来毁灭麻瓜!我明白了,所谓巫师纯血统,只是抵制同化的可怜的借口,而命运,不过是一曲让我们相信死亡不是飘渺之物的弦音……啊,命运,命运,就是这样美丽的发音,像山间的急流一样,呼啸着前去那未知的深渊,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但是此刻,让我怎能不信?不信,我就是碌碌无为的庸人,我就是随波逐流的懦夫,我就是软弱无力的孩子!命运,命运,当世界向着毁灭奔去,我选择毁灭自己来拯救世界的命运!伏地魔大人,我答应您的要求,请您与我合二为一!”
他话音方落,一阵雪白的光晕笼罩了他庄严圣洁堪比魔鬼的脸庞,他的眼睛缓缓合上,蓬乱的头发一丝丝在风中飘开,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我亲爱的亚当。”空气中仿若魂灵的物质迅速进入奇洛后脑,头发飞散后,奇洛转过身来,他的后脑已引上另一张脸,我知道那就是伏地魔。
“恭喜您恢复了记忆,萨拉查•斯莱特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