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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 ...

  •   我在迷雾中走了很久,一直在思索,思索已成为我驱赶寒冷寂寞的唯一方法。时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逝,我偶尔听见泉水叮咚,每一次从沉思中醒来,我都要忘却一些事一些人,我知道这是对我的惩罚,那个被我窥探了他的秘密的高高在上者恼羞成怒施下的惩罚——我最终将放下所有记忆。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行走的过程中没有风景实在太无聊了,我想也许再过一千年我会连自己曾经有过□□也忘却。我低下头,隐约看见自己的手,那纤长而有力的十指在我大脑的命令下蜷起、展开。闭上眼,自脚底游走而上的神经信号报告我身体状况良好。我抬起手,遮蔽住眼睛,有一个人曾经对我说:“你再相信我一次,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他那样压抑着焦急与痛苦的温柔语调是我仅存的记忆,虽然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玩这无聊的游戏只不过是想固执地留下一些关于这个身体的记忆,我放下手,却迟迟不肯睁眼,微薄的风和着水汽吹过脸颊,我幻想我站在高崖之上,无数自寻死路的浪花撞碎在我脚下,远方是翻滚着混浊云朵的天空,隐隐有暴风雨低声咆哮。我不禁笑了,睁开双眼,泪水划破眼角最后的禁锢,滴落在脚下湿滑的苔藓地上。
      眼前是一片蓊郁森林,万笏朝天的古木此刻披上淡淡夕阳,这是上帝也不愿随便在教堂里彰显的圣迹。踩着厚厚的腐殖质,间或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自然界这样原始而真实的质感契入心灵,我飞快地行走,指尖在粗糙的树干上掠过,是,我的高度也不过抚摸那些根系以上的部分——盘错着藤蔓的巨大灯台的底座。
      真害怕一眨眼一切都会消失,我奔跑起来,身上□□,活像刚放进大自然的猴子,那些数百年来不曾修剪的须发纠缠着我瘦骨嶙峋的身体,我需要一阵为松林梳理过羽毛的清风,吹开郁结已久的心房。我大声笑,嘶哑的嗓子发出鬼哭狼嚎,林间偶尔露头的小动物被我吓得四散奔逃。就这样奔跑到入夜,我坐下来,在石头上磨圆了指甲,将粗糙的脚掌放进冰凉湖水,这一片湿地较为开阔,可以看见淡淡星空,薄云掠过银河,通透晶莹,湖水里映照着归于黑色的树影,即便夜的颜色没有白天那样喧闹,我仍然觉得它美得不可方物,心中涌上少年的激动与顽皮,我纵身跃入湖中,游向湖心,上下只有黑白两色,清亮的湖水妥贴地为我洗净从上辈子穿行而来的风尘。
      我将头埋入湖水拥抱,耳中尽是流动声,仔细分辨,还可听到分开流水迅速前进的物体,也许是水蛇吧,我探出头,果然看到东边月光之下有一粼粼不自然的波纹,我一翻身迅速向岸边游去,但人毕竟不是水里的动物,不过转身的功夫,腰上刺痛穿来,片刻间麻痹——这东西竟然是带毒的。我抱紧岸石,不敢过于用力,回头向腰间看去,黑色湖水与苍白皮肤形成鲜明反差,三角形的蛇头半截露出水面,牙齿依然嵌在肉里,它沉默的眼瞳泛着冷光。我头脑一阵眩晕,可恶,忍了这么久的雾才散,难道要丧生蛇吻?思想至此,一道明亮的绿光闪过,来路不明的毒蛇立刻飞了出去,在我惊讶地张大嘴巴的时间里缓慢地抛起、落下,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出于人类保全自己的本能,我艰难地蹭上了岸,再没有多想绿光从何而来,从地上拾起一片尖利的岩片,忍着疼划开渐渐黝黑的伤口,一股混合着腥臭的黑血滚落下地。我挣扎起身,尽量远离湖水,毒素已沿着腰部上涌,一丝丝的寒气蔓延开来,神志开始混沌,我安静地趴在布满苔藓的大石上,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安静,也不过弹指间的事,一个声音空空回荡在脑海,低沉而魅惑:
      “成为我是你的荣幸,野蛮人。”这个声音硬生生挤进来,自以为是地继续说下去,“我是世上唯一拥有萨拉查•斯莱特林之血统的即将成为魔法界之主的伏地魔大人……”
      啊?这名字好熟。
      “……现在把你脑后的头发剃掉。”
      “不行!”
      一阵沉默。陌生声音的主人从脖子后面钻上来,带着森森凉意与低沉嘶哑绕着头脑转了一圈,像每一寸脑髓都被他洗遍了,我不喜欢这样。幸而它游走完毕后终于开口,位置正于枕骨稍上,发声之时闷闷地传进耳膜,又或是单以颅骨震动来传声与接收。原本自负的口吻已变为隐隐讶异:“你竟没有记忆?”
      不待我回答,自号伏地魔的人沉闷地笑了:“野蛮人怎么会有记忆。”它自作主张地钻入中枢神经,除了头脑可以控制,我的身体已失去知觉,这处境实在不妙,我看着掌纹琐碎的手举起,便像水中劈开那条蛇一样,手中忽然迸发出绿光,脑后一凉,我赖以蔽体的长发落了一地,幸而我早已过了害羞的年纪。
      夜凉如水,光屁股有点冷,我想。
      与此同时,一声足以媲美夜枭的尖叫划破空林。
      头不由自主地转过去,黑色树干之后拥挤而广大的月影中有人转身逃走,伏地魔的声音猛然从我嗓子中挤出,依然低沉嘶哑,甚至加入了一些恐吓的成分:“年轻人,你跑到哪里去?夜晚可正是森林醒来的时候。”说完这句话,伏地魔占据了我的视觉,我可以感觉到他正贴着瞳孔向外看,这种感觉令我一阵惊慌,仿佛再没有什么秘密可以拥有。伏地魔似乎听到了我的想法,他低笑,继续通过我的眼欣赏他的话在那可怜的年轻人身上起了反映。
      我的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那呆住了的年轻人,若不是长可及地的胡须遮住前面,估计那人非得拔腿狂奔不可。伏地魔的声音仿佛(确实)具有魔法,年轻人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白皙细致的手扶上粗糙树干,接着,他的头脸、长袍一直到脚跟都沐浴在清澈月光下,他是如此年轻,以至于我在微微叹息之余,也感受到伏地魔内心的激动,果然鲜嫩可口的年轻人比较受欢迎吧。
      “来,孩子,我看你还不曾接触过真正的人。”伏地魔故意强调“人”字,微微上扬的温和语调融化了年轻人表层的壳,他清亮的眸中渐渐透出好奇。
      “您是什么人?”固然是敬语,稚嫩的声音里还带着些恐惧,仅仅是恐惧,而非警惕。
      “我是这森林里的居民,”伏地魔故作神秘地说,“我懂得这森林的一切法则,外来的孩子,你恐怕无法相信,然而任何一座人类城市也难比这里更加井井有条。你扶着的这棵巨柏,它由最原始的生命构成,无数细小血管从下而上运送它所需的汁液,从最深的泥土运往最遥远的天空。太阳就是我们全部法则的根本动力,在其照耀之下,地底的能量开始向上生长,这些茂盛的植物为角鹿、野兔提供食物,这些可爱的动物又供养着百兽之王……”伏地魔瞥了一眼那年轻人,他已被吸引住,两只眼睛透出单纯求知的亮光,伏地魔微微一顿,继续说下去,“它们存活是因为它们被需要,被更强者需要,如果不能站在顶端,那么生存的全部意义就只是服从。”如此赤裸裸且不知羞耻的劝说引得我想笑,如果那年轻人不是白痴就一定不会相信他的话。
      然而我错了,那年轻人不仅被这新奇的胡诌吸引,甚至还开始搭腔:“您的说法和我的老师一点都不一样,请原谅我的疑问,难道一个生命不能获得平等自由的权利吗?”
      我的嘴自动咧开,伏地魔的笑从我脸上体现,他的声音开始柔韧并且灵活,全不似最初附上我身体时的生涩,这魅惑的声音我只在公开场合的演讲中见过,那些逢场作戏的演讲者甚至不曾相信自己的学说。然而掌握全部古老诡辩技巧的伏地魔并不如我先前所想的那般容易对付,他已自信到了疯狂的地步,不仅如此,他懂得压低声音引起注意这些卑琐的细节,曾经连我都不曾注意的细节。他欲言又止,仿佛逡巡着不要过早触碰上帝的秘密,然而他体现在我脸上的表情中却巧妙地流露出对真理的渴望,他开口了:“所有倚仗文明之名的野蛮人都如此浅薄,他们只相信世代流传下来的谎言,生命生而不平等,有些成为兔子,有些成为狮子,你所谓自由平等,是否令兔子与狮子共坐一席?让兔子疯狂繁殖,而狮子饥饿死去?妄图驾驭自然的野心家完全不顾上帝为人类社会展现的示范图景——弱肉强食,他们毫无理由地相信若干个世纪以前束缚奴隶和女人的伦理道德,真是可笑!我的孩子,想必你出身于人群环抱之中,他们用自己那一套理论教你,好教你长成和他们一样平庸无能之辈!”伏地魔忽然地住口,让年轻人更加急切,以至于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此人辱及师长,这可怜的孩子立刻涨红了脸,目光触地,不愿再听伏地魔的言语。
      操之过急了,我想。或许是立刻感应到我的想法,伏地魔冷森森的声音又回荡于脑海,我不舒服地甩了一下头,压迫感稍稍减轻,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劝你不要多动脑子,反抗我的魔法会有怎样的后果,你很快就会知道。”话音未落,腰间的寒气猛然上窜,蛇毒的扩散速度依然加快,我捂住腰,死亡的迫近使我不由颤抖,这可卑的无用的恐惧,竟然如此轻易地摄取了我的心神。
      或许是觉察到我神情不对,年轻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他嘴唇微微张开,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与敏感,他看到了我放在腰上的手:“您……?”
      “我需要处理一下伤口,你可否为我生火?”伏地魔说。
      年轻人立刻坐到我身边,抽出一柄细锥形木杖,他迅速念了一句咒语,蓝色的火光立刻升起在木杖尖端。我惊奇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似乎有类似的情景浮现出来,然而伏地魔的阴笑立刻截住了我的记忆,我暗自叹息——大概不到我蛇毒发作,伏地魔就不会从我脑子里出去。
      伏地魔撩开我的胡须,蛇咬的黑色伤口散发着臭气完全呈现在那年轻人面前,我听见自己开口说:“用火烧焦这里。”他住在我的精神里,难道不会感觉疼?
      “不、不行!”年轻人哆嗦着摇头,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头怪兽。
      “我已经没知觉了,你准备给我收尸么?”伏地魔冷冷地说。
      “可是你不做防护,我……我下不了手。”那年轻人惶恐地看着我。
      “我没有魔杖,魔法不稳定。”借口,虚伪的借口!伏地魔没理我的嘲讽,眼睛直盯着那年轻人,他把我沾满毒血的手伸了过去,“要么把魔杖给我。”
      “我们可以找一些草药,我懂得一点魔药知识,说不定可以……”年轻人原本粉嫩的双颊已经失了血色,他的眼睛显得愈发清澈无助,可怜的孩子。
      “我没有那个闲工夫。”伏地魔冷笑。
      经过一番挣扎,年轻人咬着嘴唇将魔杖递到我手中,火光瞬间熄灭,又重新燃起,这次是爆裂般的狂焰,火舌直舔上年轻人的面颊,荧荧绿色照亮了他收缩的瞳孔,同时也照亮了他瞳孔中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随着魔法从体内的抽离,毒液迅速蹿上心胸,左边身体丑抽搐不停,我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可怕的钝响——这么快就来了?最后一眼是茂盛树冠间闪亮的星星,这永不结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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