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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荷叶成杯 怅然 ...

  •   六月荷花又开了,零星地分散在池塘狭小的水面。大多还是花骨朵,但已经远远地发出一股幽香。荷叶却长得正盛,一片一片,上连天,下接地,碧绿无穷。江南的文人泛舟湖上,随手掐落几片莲叶,捧成荷叶杯,斟一壶酒,叶面纤尘不染,水珠滚滚而落到叶心。相约同饮碧筒酒,推杯换盏,曲水流觞。
      离湖心亭很近的地方,有一朵荷花,开得分外妖冶。映日芙蕖,映日芙蕖。若蝶呆呆地看着,想起了她娘。娘已经去世一年了,她死的那天,荷花也是开得这么娇艳的。这支亟不可待破水而出的芙蓉,真真像极了她的娘。苏映蕖,她是一朵永不开败的荷花,年复一年地摇曳生姿。若蝶潸然泪下,娘似乎又回来了,不远千里到北方来看她,可是她却不敢面对她,因为爹,因为娘的遗愿,她至今还没有见到他,跟他说她娘这十七年来的守候,跟他说她自己这十六年的念想,一切都还没有。
      风吹过,泛起点点涟漪,若蝶黯然伫立,芙蓉垂首低泣。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这几天弘时已经探听过八爷的情况,八福晋的丧事低调办了,八爷自然心中积郁,此后更是一蹶不振。这对八爷以及八爷党的人来说,当是起到了以儆效尤的作用。弘时看在眼里,再也不复以前隔岸观火的情形,对他来说,八爷的事几乎已经牵扯到他的身上,对八爷的惺惺相惜,对若蝶的承诺,都使他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揪心不已。尤其想到若蝶那张渴望、焦虑、顾盼的脸,更使他不得不加紧筹划。他想着法子,怎样让八爷在悲痛欲绝中得知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民间的女儿,怎样让他们父女俩相见,怎样瞒天过海不让此事泄露。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一步一步的来。前几天他找到若蝶,简单说了自己的安排。若蝶拿出那幅画——她母亲唯一的信物,给他之前,又打开来,含着泪仔细再看了一遍,然后郑重交给了他。他接过,就像接过了一项沉重艰巨的任务,任重而道远。
      若蝶心里乱极了,惴惴不安,弘时拿着画已经去了好几天,一点音信也没有。她胡乱地担心,因为她并不了解时局,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弘时拿走画的事其实容安还不知道,也许他有意瞒他,也许是因为紧急,来不及商量。所以当他看见若蝶坐立不安的样子时,很是茫然。
      他走到若蝶身边,若蝶发现是他,立即偏过头去偷偷把眼泪抹掉。容安已经抢先从她手上抢过了手帕,替她轻轻擦拭起来。若蝶无措,又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他也跟着走到另一边,继续给她擦眼泪。若蝶有些赧然,想着在亭子里两人动作如此亲昵,不免招人耳目,于是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却不为所动,依然专心致志。若蝶急了,就要抢手帕,恰时玉琢端着茶水上来,只有一壶,显然是不知道容安也在这里,猛然间撞见两人亲密举动,着实吓了一跳,张大嘴巴就要叫出来。
      若蝶脸羞得通红,急忙闪到一边,背对她。容安却从容地朝玉琢笑笑,玉琢刹那间明白过来,不由得抿嘴一笑,又对容安轻福了一福,道:“那我再去沏壶茶来。”说完,又刻意对着若蝶的背,仿佛提醒道:“小姐,我去沏茶啦!”
      若蝶猛转过身,脸上依然红光未散,此刻又加重了一重。又气又急又羞:“你个小蹄子,谁让你去了……”玉琢朝她扮个鬼脸,转身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其实自那夜过后,珞雅早已心知肚明,在他们两人之前明的调侃,暗地还以红娘自居。而府里其他人,也多多少少看出了些眉目。只有玉琢还依然傻头傻脑地蒙在鼓里,若不是亲自撞见,恐怕还仍然为她小姐心急呢。
      玉琢一走,若蝶又立即羞怯地转过身,面对湖面。容安虽也有些尴尬,但毕竟身为男子,亦不作女儿娇羞姿态。倒是若蝶这个样子,更添了三分妩媚,反而更使他心波荡漾了。
      他缓步走到若蝶身后,两手轻轻掰过若蝶的肩头,面对面,用无比柔和的声音轻声问道:“怎么了?”
      若蝶仍低头不语。他又抬起右手,将若蝶的头靠在胸前,给她一个安稳的依靠。
      他的有力的心跳让若蝶的心顿时沉静下来,但眼中仍无法掩藏地流过一丝担忧。
      “容安,我害怕……”她确实害怕,害怕她的信物一旦丢失,便和她的爹相认无凭;害怕弘时一去几天杳无音讯,会否出什么意外;而自从做了那个梦以来,又害怕她会失去容安,所以,她的心如履薄冰,总是提心吊胆。
      容安轻抚她的背,温柔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虽然他并不能准确地猜到她害怕的东西,但他总要给她力量,给她慰藉,做她的依靠。
      若蝶贪恋地在他怀里,感动于他的心跳呼吸与话语。片刻,从他怀里出来,坐定,娓娓向他说了弘时拿走画以及作何安排的事。容安惊讶,没有想到弘时竟会这么贸然地就做出决定,更担心他此举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不免一阵感叹。
      其实拿到画的当日,弘时便借悼亡死者、抚慰生者之名,前往八王府邸“探望”。如今的八王府,似乎成了禁地,没有人敢随便前往,即使办丧事,也是门可罗雀。谁都惧怕那道隐形的圣旨:结党谋私,就是这个下场。所以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哪敢自找晦头,何况这府里不知有多少皇上明的暗的眼线。
      弘时确实是担了很大的风险,也许他自己并未发觉,也许是忘了。虽然他是阿哥。见到八爷并未经历什么坎坷,八爷形容枯槁是他预见的。不着痕迹地将画悄悄呈给他,再耳语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且不说八爷见到画和听到弘时的话时是如何震惊,弘时离开后,不得不小心翼翼,在皇宫里待了几天,一面是筹划接下来的安排,一面更是为了避嫌。好几天过去了,似乎是风平浪静,他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
      当局者迷,弘时可能并未看得很真切,但是容安却想得更多。
      再过了几天,当弘时终于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急不可耐地向他询问情况。
      弘时一如往常,淡然地交待了一下怎样把画交到八爷手上,在若蝶面前,刻意地掩藏了八爷近况的种种不堪,他想着,如果八爷认了她这个女儿,那他的境况肯定会有所改观,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自我折磨,这样看来,若蝶的出现反而能一定程度地拯救八爷,拯救他的内心。
      若蝶长吁了口气,他的爹总算是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她这个女儿了,同时又担心起来,就是知道了,他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们能顺利地相认吗?
      容安仍焦虑地问弘时这件事有没有隐蔽得好,他自己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弘时自然往好的方面回答了他。八爷的境况容安是大约知道的,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就是预料不到这件事情发生后到底会波澜不惊还是波涛汹涌。他打住了自己往坏的方面的想法,事已至此,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弘时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状的苦涩,瞬间又吞咽了下去。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悲苦,却不知从何而来,仿佛从此以后他的命运已经牢牢地和八爷系在了一起,但是他愿意,纵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愿意,所以,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无怨无悔了。
      两个人达成共识,等再过几天,风声一过再安排若蝶和八爷相见,这其中还有诸多细节需要考虑,所以不能操之过急。
      弘时拍拍若蝶的肩,淡然地一笑:“若蝶,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你大可不必担心,再过几天你就能和你阿玛相见了。”
      容安也随声附和:“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散散心,老是挂念着也不好。”于是提议去草场走走。若蝶想了想,点头应允。

      距离上次坠马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若蝶虽然心有余悸,但是对于骑马,仍然保持着之前的那种热衷。所以这次硬着头皮出来,也下了决心不能再扭扭捏捏担惊受怕。
      这次珞雅玉琢也跟着一起出来了,提前跟福晋打了招呼,福晋虽然放心不下,但是想着年轻人的事情,也不好多加干涉,只嘱咐要多加小心,便任由他们去了。
      玉琢的反应,那股子兴奋劲比起当初若蝶看到这广袤无垠的草原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会拉着若蝶,一会拉着玉琢,不住地跳来跳去。带得大家的心情都阳光灿烂。
      李顺儿仍然牵来了两匹小马,珞雅先走过去牵过一匹,另一匹让李顺儿牵到玉琢身边,自己再催马走过去。玉琢双眼放光,激动不已,她可从来没骑过马,没想到这次竟然还有她的份。珞雅不以为意地说:“以前你教我刺绣,现在我教你骑马,咱俩谁也不吃亏。”说完,就将玉琢拉到一边开始教学起来。
      “哎,珞雅,我的马呢?”看着珞雅牵马走开,又没见人再牵马过来,不免着急,遂急忙叫住了她。
      “你的马啊……”珞雅故意顿了顿,眼珠一转,朝黑风努努嘴,一本正经地说:“那,不就是吗?”说罢,扬长而去。暗地里却在偷笑。
      若蝶呆立不动,不知如何是好,容安已经走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轻轻说道:“这次我来教你。”语气无限温柔。
      若蝶的脸灿若红霞,回身看了看仍然站在一边的弘时,弘时向她投来一笑,在她看来,是鼓励,可是弘时心中的滋味,也许只有他自己尝得到。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先行一步,骑出去了。
      若蝶定了定心神,在容安鼓励期许的目光下,才鼓起勇气,向这匹高头大马进发。容安在马下环着双手,一边又跟她讲着怎样上马,若蝶吃力地踩上马蹬,极其费劲地,几乎是爬上了马背。见她安稳坐定,容安又说声“坐好了”,然后一个翻身,也跃上了马背,坐在若蝶身后。
      他接过若蝶手中的缰绳,将若蝶环在身前。细心交待她不要乱动,再看他是怎么操纵马。若蝶心潮起伏,如此安然有力的怀抱,她还有什么担心害怕呢?
      黑风开始得得地跑起来,虽然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但似乎是受了人心情的影响,跑得格外轻快。草原的风是盛夏酷暑的解药,飒飒凉风直直吹到了人的心底,畅快舒爽。这次若蝶才真正体会到骑马的乐趣,放松恣意,痛快淋漓,足以使一切烦恼随风消逝。她的快乐在此刻尽情地张扬,毫无保留,情不自禁地偏过头去,对上他同样射发出快乐的双眸,她会心地一笑,任她柔软的发继续飘荡在他的脸颊,两颗同样激情澎湃的心在此刻交融,没有顾虑,没有约束,没有任何凡尘杂念,只有快乐,只有快乐。
      珞雅和玉琢在远处,看到这一对神仙眷侣,也不禁停下来。珞雅由衷地感叹:“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玉琢更是呆呆的,看得出神,也不知道魂飞到了哪里。
      弘时刻意离他们很远,一个人毫无目的地转悠,或纵马驰骋,一舒胸臆,一马平川,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渐渐地离人群越来越远,若蝶已经有些累了,拍拍容安的手示意他歇一歇。容安收紧缰绳,“吁——”马听话地应声停下,容安先一步跳下了马背。然后张开双臂,让若蝶跳下来。
      若蝶看看地面,开始还不觉得,这次一看才发现自己离地面是如此的高。上马容易下马难,若蝶还真是不敢往下跳。容安柔声劝道:“别害怕,你只管闭着眼睛往下跳,下面有我呢。”然后一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若蝶的心内受到极大的鼓舞,横下心一闭眼,朝着容安的方向跳下去。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荡,睁开眼,自己已经稳稳地落入容安怀中。
      两个人四目相对,他的眼热切渴望,她的眼柔情万种,仿佛都要生生地将对方刻进心里面,糅合到一起。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若蝶的额头印下一吻。两颗跳动的心旋转飞舞,就像两只蝴蝶热烈地相恋追逐。
      若蝶把头埋在容安胸前,无限依恋。他轻扶着她缓缓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草地上,坐观夕阳。若蝶感动于有他在的地方,景色总是那么美好,美丽得让人难以置信,又感觉稍纵即逝,转眼就会消失不见。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彩云五彩斑斓,变化、绚烂。若蝶却突然悲从中来,在心里喃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可是他,却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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