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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花月弄影 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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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时一去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没有再来学士府。在皇宫里,容安见着弘时,也只是规矩性地打声招呼,两人并不多谈。弘时精神颓靡了很多,容安看在眼里,心里陡升一股歉意,但想着对他说出真相对所有人都好,并且弘时也迟早会经历这种痛苦,而且越晚知道这种痛苦越深,所以想着,也就释然了。弘时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容安也需要耐心的等待。
若蝶也已知悉弘时知道了实情,许久不见弘时,她的心里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复杂感情。弘时尚未知道真相时,他和若蝶可以算的上是交心的朋友,若蝶更敬他为兄长。现在,若蝶身份已明,弘时对她避而不见,她便已经明白弘时何故如此。弘时当然算的上是满人之中的翩翩佳公子,对女人,有无形的吸引力。若蝶初见他时,因为早知道他和自己的兄妹关系,所以并未曾怀有倾慕之心,倒更多的是儒慕之思。更何况,在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占据了她心房的一角。而此时,对弘时,她好像又没有那么坦然了,她就好像一个罪人,生生扼杀了一颗脆弱多情的心,她竟自责起来。16年来,她从未这么深刻体会到感情纠结的可怕,对容安产生的隐秘的爱情,几乎是油然而生的,顺乎自然,而弘时对她也有爱,那份爱,她却负担不起,这爱沉重得让她揪心,可是她又不能完全无视他的爱,所以,她的心里总是被这些莫名的感情纷扰着,如一堆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再见到弘时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什么?!八福晋死了?!”容安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弘时刚才说的话。
“皇阿玛下令让八王叔休妻,八王叔不得不从,将八福晋休回了外家。你也知道,八福晋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强硬,怎么受得了这般屈辱,没过几天,就在家里自尽了。皇阿玛还下令……”弘时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还下令将八福晋焚尸扬灰,以示惩戒。”
容安完全呆住了,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本来,八爷的事情是和他毫不相关的,可是,自从出现了若蝶,对八王爷的事他就格外敏感起来。现在,皇上竟然对八福晋下了杀手,那么,八爷现在的处境,岂不堪忧?若蝶日夜思盼的爹,此刻不知处在怎样的悲痛绝望之中。
“你告诉若蝶了吗?”容安知道这事情的严重,如果若蝶知道,对她来说,将是更重的打击。
“没有,她知道了肯定会承受不了,还会胡思乱想,更怕她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那可就危险了。”
容安见他和自己想到了一处,也就略放宽了心。
弘时也坐下歇了一阵,神情凄然。不知怎的,八福晋的死让他觉得分外可怖,比以前任何一个他的皇阿玛处决的人都要让他触目惊心。皇阿玛是要杀一儆百,当然这里面最主要的还是八爷,其次是那些“八爷党”的成员们,可是,他却分明感到了一阵寒意,似乎自己也包含在这些人之中。他对八爷是崇敬的,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因他夺嫡失败而为之侧目,反而对他更有了一种同情,不说惺惺相惜吧,至少也有同病相怜的感觉。所以八爷的内心想法他总是能够猜测得到,甚至深有同感。想着想着,在这六月暑天里,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容安,我真感叹造化的弄人,你说,我是不是和八王叔很像,他走过的路就好像我的前尘,那我,会不会步他的后尘呢?”弘时颇为沮丧地感叹道。
容安一愣,弘时突然发出这样的问题,让他有些愕然。他和弘时相处十几年,弘时的境遇和性情他自然是十分清楚,又在脑海中搜刮出对八爷的印象,两相对比,还真是颇有一些相似之处,令他,都有些讶然了。可是,在这紧要关头,他怎么可能给他浇冷水,雪上加霜呢?
“你别瞎想,八爷是八爷,你是你。你和四阿哥之间,也不可能像八爷和皇上的……”容安一顿,发觉自己说得有些不妥,急忙改口道:“我是说,就算你和八爷有相似的地方,那也只能说你们俩都生的仪表堂堂,外秀内聪了。”
“是啊,我怎么可能像八王叔那样,对皇阿玛构成那么大的威胁呢?我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谁都知道大局已定,我也没什么好争的……”弘时喃喃自语,长叹一声,根本没有在意容安后面那句话。
容安心里也不是滋味,弘时虽有将相之才,但却没有帝王之料,所以,那个位置他是觊觎不得的,可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前车之鉴在此,又何必傻到去步那些人的后尘呢?自己图个逍遥自在多好。他看看弘时,仍是一脸颓丧,忍不住又劝慰道:“弘时,你别多想,事情总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不要再拿你和八爷作比较了……当下,我看最重要的是怎么缓解八爷的痛楚,还有,尽早安排若蝶和八爷的事,我是怕,如果晚了,就……”容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弘时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点点头,道:“是啊,这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
对于弘时来说,花影轩这个地方,他已经暌违多时了。再来到这里的时候,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不自觉地,就有一股怅惘袭来,经久不息的在空气中盘旋、缠绕。
他的步履深沉,空气也格外凝重。玉琢自然是礼貌周到地招待他,若蝶尽力掩饰住内心的慌张,好像做了亏心事般,也对弘时毕恭毕敬。弘时感觉到这气氛压抑之极,心里不由得一阵感伤。
若蝶照例给弘时端来了茶,递到他手上时,一阵踌躇,终于低低叫道:“三阿哥,请用茶。”
弘时心里一阵悲凉,蓦地抓住了若蝶端茶的手,眼睛里射出一丝愤怒和悲哀,直直地盯着若蝶:“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已经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还是难以压制自己的声音,像一声震雷,将宁静的气氛炸得粉碎。他的手死死抓着若蝶,若蝶的手因为端着茶杯,被他一抓,手腕发疼,茶杯也摇摇晃晃。
“你抓疼我了,快放开……”若蝶颤声说道,语气里满含委屈和惊吓,声音也小得如蚊子飞过。
玉琢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又不敢上去劝阻,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的唤着“小姐,小姐”,却不见弘时有任何的反应。
若蝶已经急得快掉下眼泪,弘时仍不放手,直到一滴冰凉的泪掉在他手背,如一股清泉汩汩而下,浇熄了他燃烧的火焰,他才猛然惊觉,缓缓放开若蝶的手。那一滴泪在他手背,划过一道凄绝的弧线,最终坠入地下,悄无声息。
玉琢赶忙上来接住茶杯,然后拉住若蝶的手,无比关切地问小姐有没有伤着,疼不疼。若蝶的手腕已经发红,此刻她却全不在意了,静心下来,只让玉琢拉着手,也不回她的话。此刻她才认真地端详起来弘时:瘦削的身影,两眼无光,脸色苍白,似乎陡然老了好几岁。若蝶的心不禁揪得发疼,一股强烈的悲悯自责袭上心头。她缓缓走到弘时身边,用她的两只手握住弘时垂垂低下的左手,她感觉弘时的手轻微颤动了一下,她仍紧握着,缓声说道:
“弘时,你是我的哥哥啊……”真情流露,不自禁的顿时又泪如雨下。
弘时心底的那根弦也被触动了,他伸出右手,回握住若蝶的双手,双目也噙满了泪。“若蝶,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心里被复杂的感情冲撞着,此刻两个人泪眼相望,又似乎全都释然了。
若蝶将头埋在他的肩头,低低抽泣,泪水直流入了他心里。弘时轻抚着她的后背,心中凄楚,又有怅然的欢喜。“若蝶,你是我妹妹,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会帮助你的。相信我,无论怎样……”
若蝶感动不已,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宽恕,身前这个伟岸的身躯就像是坚定的倚靠,让她心安。弘时更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似是表明他坚定的信念。兄妹两人相依相靠,悲喜交集,连身旁的玉琢都已经动容,暗自垂下了眼泪,为他们的“冰释前嫌”而深深感动着。
接到八福晋的噩耗没多久,学士府里立即又收到了一个喜讯。
鄂尔泰在西南云贵一带实施了“改土归流”政策,平定了贵州土司的叛乱。所谓“改土归流”,就是改革地方的土官制度,因为土官势力一大,不服从中央管辖,常常给统治带来困难,还时不时的引发暴乱。鄂尔泰以智擒兵剿的手段,收服了大部分土官势力,废除了“土官制”,改其为“流官制”,在西南造成了很大的反响。此举一出,得到了皇上的大力赞赏,又再着他进一步前往四川、云南余部实施改革。
消息传到学士府,引起一片欢腾,下人们心想老爷这番肯定又免不了加官进爵,自己当然也沾光,所以都相互庆贺起来。亲朋也有不少发来贺信,福晋脸上自然也笑开了花,连连应酬。
这天晚上,府里特地举行家宴庆祝,下人们好不欢喜,这是除了除夕以来难得的狂欢,规矩松了很多,他们不用那么拘谨,简直是其乐融融。
福晋特意将容安、珞雅、若蝶、玉琢还有府里其他得力年长的管事聚了一桌,其他的丫鬟奴仆另聚了一桌,福晋叫大家都不要拘束,于是大家都开怀畅饮起来。
若蝶坐在福晋身边,还是第一次在学士府里和大家一起用饭,显得有些拘谨。玉琢更是紧张得不敢动筷子。福晋朝她们微微一笑,示意她们不要拘束,又提起筷子往她们碗里夹了些菜。玉琢道了声谢,又看到另一桌的丫鬟们都吃的自得其乐,自己才缓缓拿起了筷子,夹起菜就往嘴里送,低着头眼睛直盯着碗。珞雅朝着她扑哧一笑,又朝若蝶挤挤眼。若蝶微微抬了抬嘴角,其他人也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吃了几个菜,福晋又叫大家自己斟酒,不要见外。管事们向福晋敬了酒,说了些客套话后,又挨个敬了一圈,就开始自饮自酌起来。福晋又叫玉琢饮酒,玉琢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不假思索地端起酒杯,似乎把它当成了白开水般一饮而尽。饮完后才感觉一阵辛辣,顿时面红耳赤,不禁扬起脖子直喘气,又引得大家一阵发笑。
若蝶环顾四周,每个人都笑容满面,怡然自得,酒桌上觥筹交错。鄂尔泰办了一件令皇上满意的差事,自然值得庆贺。若蝶也没有理由不高兴,但总是觉得这灯火辉煌中闪耀着某种不真实,那背后夜幕的黑暗连同星辰如一张大网向她重重压下,她的心里顿时打了个哆嗦。但也只是一瞬间,她迅速回过神来,回复自然之色,快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的异常的表情。
若蝶给福晋的杯里斟满酒,又往自己杯里斟了,举起酒杯向福晋道贺。福晋笑脸盈盈,接过酒杯就将酒喝了。若蝶本不胜酒力,所以只轻抿了一口,福晋也不见怪,依旧满脸笑意地接受其他人的敬酒。哪知道珞雅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若蝶身边,将若蝶和自己的酒杯斟满,就要和若蝶干杯,若蝶哪里肯依,饶是不肯。珞雅撇撇嘴:“今儿可是个喜庆的日子,大家都喝了,就你一人不喝,那可不行。”说完,自己先端起酒杯,喝得涓滴不剩,还倒转杯底给她瞧。若蝶拿着酒杯,摇摆不定,珞雅已经喝了,自己不喝实在是说不过去。可若这么大杯酒喝下去,自己又哪里受得住?
桌子对面,容安已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珞雅斜眼偷瞄了一下容安,朝他挤眉弄眼,容安不明所以,求饶似的看着她,珞雅只当是没明白,仍旧劝着若蝶,这酒,她可是不能赖的。
若蝶无奈,珞雅是满人,喝酒当然是不成问题,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锻炼过酒量。又一想,她自己不也是半个满人吗,眼前掠过容安和弘时的影子,索性把心一横,豪气大发,举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真是好酒量!我佩服了。”珞雅狡黠地一笑,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杯烈酒下肚,若蝶的喉咙顿时刺痛起来,她强忍着,急忙又喝了一口茶,干咳了两声,才舒缓了许多。只是酒精在体内仍不停的蔓延,瞬间便面如红霞,直到耳根。她只觉得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烫,然后周围的东西都摇晃起来,她强自晃了晃脑袋,只看到珞雅一张笑脸在她眼前摇来摇去,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连容安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她也没听清楚。
此刻已经酒饮过半,大部分人已经醉意朦胧,意兴阑珊。有的已经相互扶着离开,剩下的大多只在福晋这一桌。福晋今天喝了不少酒,早已不胜酒力,由丫鬟扶着下去了。桌上就只剩下他们四个。若蝶含糊着叫“玉琢,玉琢”,想让她扶自己回花影轩休息,哪知玉琢也喝得昏昏沉沉,胡乱的叫着“小姐”,还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有珞雅和容安还稍微清醒,珞雅揪准时机,走到玉琢身边,就朝着她耳朵轻轻说着:“玉琢,我送你回花影轩好不好啊?”玉琢又困又累,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以为叫她的是若蝶,连声应好。
珞雅支着玉琢就要走,回过头去又朝容安努努嘴,容安这才明白她用意何在,不禁大窘。珞雅嬉笑一声,拖着玉琢急急离去。
容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蝶仍叫着“玉琢,玉琢”,全然没有发现这里只剩下她和容安两个人。容安虽喝了些酒,但并没有醉,此刻却脸红到耳根。他缓缓走到若蝶身边,轻轻叫了声“若蝶”,若蝶懒懒回答了一声,神情恍惚,只感到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身边立着,顿生一种安全感,任由他扶着自己的手臂,胡乱地拣个方向就走。
容安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既紧张,又欣喜。他轻轻搀着若蝶,小心翼翼。若蝶娇小的身躯就那样靠在他的臂弯,将她全身的温热都投放到容安的身上,再传递到他心间,令他满心欢喜。他轻扶着若蝶,朝花影轩的方向走去。月色撩人,晚风徐徐,若蝶的长发几度被风撩起,轻柔地在他的臂间飘拂,时而又滑过他的颈项,柔软地摩梭,然后又缓缓坠下。
没走出多远,容安已经感到若蝶的脚步吃力,他顿了顿,若蝶感觉心里一股热气上涌,忙走过路边,弓下身子,却只是干呕,没有吐出来。身子一软,又就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了。容安忙过去扶着,问她要不要紧,若蝶只觉来了依靠,和身就往容安身上靠去。容安一愣,也不敢乱动,任她靠着。
过了好一会没有动静,容安又低声叫了两下,还是不应。他这才借着月光,看清若蝶的脸。她的睫毛低低地垂着,脸上还略泛微红,却更显得娇美可人,嘴唇微微抖动着,看来是已经睡着了。他的心软软的,和月光一样柔和。他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手去,刚到若蝶的脸边又猛地收了回来,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己镇定了会,才伸出手轻轻挪动了一下,好让若蝶和自己都坐得舒服一点。
若蝶懒懒地动了一下,嘴角浮出些许笑意,容安看着她,也不自觉地笑了,却不知道,若蝶此时已经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她和容安初相识的那一天。容安带着他在通州集市的人群里满大街的找玉琢,周围人潮涌动,他和她都扯着嗓子朝四面八方喊着“玉琢,玉琢”,可是当若蝶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容安也不见了,她惊慌失措,急得大叫“容安,容安……”。
顿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容安温暖的怀里,立刻酒醒了一大半。抬头却看见容安双目含情地看着自己,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刹那间有种心平稳落地的感觉,暗地里舒了一口气。可突然又觉得不妥,试图把手抽出来,可是仍被容安握得死死的,“你刚才叫我什么?”容安盯着她的双眼,欣喜异常。
“我……我……”若蝶吞吞吐吐,低下头,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在梦里已经叫出了声,脸上又是一片绯红,羞怯得不能言语。
容安心花怒放,情难自禁,一把将若蝶揽入怀里,紧紧地搂着。闭着眼,在她的耳边低低说道,像在呓语:“若蝶……若蝶……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身体柔软的碰撞让若蝶有些手足无措,任他抱着,渐渐地心也安定下来,在他怀里,觉得温暖又舒心,一股幸福感蔓延全身。她反手回抱住容安的腰,感觉到容安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更紧地搂住了她。她又试着叫了一声“容安”,吹气如兰,使容安的心一阵芬芳,她闭上眼,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盛夏的流萤飞过,在草丛里画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短短长长的弧线。夜空清澈透明,明月清辉如许,星斗清晰可数。流动的空气变得轻盈欢快,舒缓地划过每一个触觉可及的角落。
若蝶的脸安然地贴在容安的胸口,这样的景色竟是这样美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为什么在梦里面他会突然消失?只是感觉当时在宴会上的那种不真实和恐惧感突然向她袭来。可是现在,她正安然地躺在容安身边,他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她能感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这让她心安。她自动摈弃了那些彷徨不该有的顾念,享受着夜的静谧,容安的温暖。
“容安,我真希望黎明永远不要来,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傻瓜,谁都是盼望黎明来的,只希望黄昏不要来。不过,不管黎明还是黄昏,我都愿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