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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相见时难 哀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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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蝶紧紧地跟在弘时后面,寸步不离。她低着头,不自觉地左右张望,弘时走在前面沉着声音提醒她,态度自然一点。若蝶慌张地点点头,又开始不自觉地东张西望起来。
扮成丫鬟,随弘时一起去廉亲王府看望,这是弘时和容安共同想到的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样做仍然有不可估量的风险,单是如何让她和八爷相见,就已够伤透脑力。但除了这样,他们也想不出其他可行的办法了。
若蝶的腿瑟瑟发抖,每一个步子都迈得极其艰难,可是她又急切地迈出每一步,因为每走一步,她和她的爹,距离就更近了一步。她留意着四周的景致和气氛,廉亲王府里的陈设布局堪称精美,堪做一处精致的花园,只是这里的气氛,却是死气沉沉的,甚至还阴阴森森,又是在夜里,一阵风吹过,呼啦呼啦的,好像幽灵在哭,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府里刚举办了丧事,死者还是那个凌厉专宠的八福晋,如果她知道她的丈夫在这世上还有个私生女,并且在她刚死后不久,就来府里和他相认,她会不会在地下也不得安宁,阴魂不散地在府里飘来飘去,赌咒生怨。
若蝶一心只想着待会见到父亲的情景,对这阵阴冷的风所带来的寒意,只当作是她心中紧张所致,而对于这府里是否办过丧事,她却浑然不觉。
短短一段路程,却像隔了千山万水,步履维艰。弘时径直把她带到了书房,书房里端坐一人,正是八王爷允禩。弘时刻意端详了一阵,今日他看起来比上次见到要精神了许多,这才放下了心来。他礼貌地给八爷请了安,八爷挥手屏退了仆人,缓缓走下堂来。
若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终于见到了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爹,而且离她越来越近,她和他终于同时站在了一个屋檐下,呼吸到了同一方空气。她感觉到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迫,仿佛和他年方壮年的身体很不相称,他才四十三岁啊,为什么已经感觉像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早生华发?
弘时心中长叹,八爷走近,他轻轻说了声“我去外面守着”,便径直走了出去。
“孩子……”他的声音嗫嚅着。他认出了她!他当然会认出她,从她进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和她长得那么相像,仿佛那个曾经的梦里人又回来了,盈盈伫立在他面前。他恍惚迷乱,前尘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发现自己老了,眼前的容颜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他才恍然惊觉,伊人不再,眼前的她是他和她生命的延续,是他和她的女儿啊。
若蝶的心翻江倒海,她终于见到了他,这不是她毕生的夙愿吗?可是两个人近在咫尺,两颗心却好像远在天涯,那声“爹”在她喉咙里哽咽了多少年,此刻终于见到了,却无论如何叫不出来。眼前的人明明是她最亲近的人,却感觉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她应该怪他吗?怪他把她们母女一遗弃就是十七年,怪他在这十七年里杳无音讯,或者应该怪他,为什么当初要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受尽人情冷暖。不,她不能怪他,他是她的父亲,此刻他虽然已经容光不再,但是从他深沉幽黑的眸子,她可以想见,年轻时候的他是多么的英姿勃发,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母亲会爱上他,那是多么正常,多么骄傲,所以又是多么无怨无悔。若蝶的心如一帘瀑布,奔涌而下,疾驰落入山间,激起万千水花。脸上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下,除了泪,还有什么能够表达她此刻错综复杂的心情,她的泪是无声的控诉,无声的落寞,无声的悲哀与无声的惩罚,惩罚她自己,也在惩罚他。
他害怕那双惆怅幽怨的眼,在他梦里,已经挥之不去,缠绕不已,从他离开的那一天起。他偏过头,低声的问:“你娘……映蕖……”语气无限悲凉,那两个字从齿缝流出,喉咙里便像梗结了千金重物。
“我娘,她死了,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死的。”没等他说完,若蝶已经抢先回答了,她定定地看着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你,所以,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他心里一阵触痛,这个结局,他早猜到了的,她始终还是因为等不到他,一个人落寞地死去。他能想象她死时悲怨的神情,他也始终没有再见过她一面,就从此天上人间,两不相见了。
他瞬间瘫软在椅子上,两眼无光,他再次听闻了他的女人的死讯,即使这个女人并不在他身边,并不曾在他孤立无援时给过他一点安慰帮助,为他擎起半边天,当然,他亦不曾给过她这样的机会。接二连三的打击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旁人并不明了他心中的几多悲苦,甚至他自己也不能相信,此吃此刻,他的女儿,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层一层地正要再次揭开他的伤疤。
半晌,他缓缓说道,似在回忆往事:“我和你娘相识的那一年,正是暴风雨前最黑暗的一年。相识不巧,第二年,在塞外军中,皇阿玛便废掉了太子。朝中人心惶惶,各个皇子之间也开始明争暗斗,觊觎着那个位置。当时朝中大臣大多数保荐我,却偏偏生出个张明德的案子,皇阿玛大发雷霆,一怒之下削去了我的爵位,成了宗室闲人。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年初,你的哥哥弘旺出生,那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自然需要花精力去照料。削了我的王爵倒好,我也乐得清闲。可是我还是不甘心啊,我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万事俱备,现在全都付诸东流。我记挂着你娘,我曾经答应她等我办妥了这些事情,会回去接她。可是那个时候,我还有什么权利,有什么身份,拿什么去见你娘,就是皇阿玛,也肯定不会答应的。
“后来,由于九弟、十四弟的舍身相救,众文武大臣的劝谏,终于查清了张明德案,皇阿玛恢复了我的爵位。随后,太子也复位了。皇阿玛责难了几个当初保荐我的大臣,算是给我的警告。此后,皇阿玛每每出塞、巡游、谒陵之时均会让我随行,使我分身不得。五十年年末,我额娘去世了,那种从未有过的悲痛几乎将我击垮,仿佛天地将崩。心灰意冷,我才突然发现其实我做的那么多事现在都是徒劳,没有意义。
“直到太子二度被废,我本来早已没有了夺嫡之心,可是他们却还不放过我。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我屡次被构陷,虽然极力洗脱,但皇阿玛对我的怨愤早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既然躲不掉,我就安之若素好了,也不去招惹谁。
“当今皇上登基后,我想我连这样最简单平和的生活也没有了。他虽然表面封我做了亲王,可是对我却多加责难,将往日的旧账一笔笔地翻出来,要和我算。他竟然还怀疑我妄图结党谋私,东山再起。真是可笑,现在还有谁,敢来招惹我……我早已是瓮中之鳖,身不由己……我已经一无所有,自知没有颜面再见你娘,我什么都给不起她,反而会连累她……”
若蝶已经泣不成声。他的话一字一血,将这十七年来的遭遇铺陈在她面前,她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冰山瞬间融化,奔涌的浪潮顷刻间决堤,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喉咙里那个字终于冲破万重阻碍,脱口而出:“爹……”
他热泪盈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仍然嗫嚅地说道:“过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娘早忘了我……不,她应该忘了我……没有想到,她一直在等我,和我们的孩子,等了我这么多年……”
“爹……你别说了……”若蝶悲痛欲绝,字字钻心,每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在她的心口划过,沉痛的回忆像浪一样冲刷过来,惊涛拍岸,一波下去了,另一波又紧接着打过来。
“是我负了她……”他闭上眼,长长地哀叹,泪珠顺着眼角滚下,一滴一滴,懊悔着,悲痛着,绝望着,那么多年的收敛的感情在一瞬间爆发,强烈得是那么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我仍然感激,遇见映蕖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事。她给过我快乐,给过我希望,给过我面对生活的勇气。可我却什么也没有给过她……”他仍继续着想要说下去,若蝶悲声打断了他:“不……娘和你一样,她和你一样感激上苍,感激你们的相遇……如果她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情,她绝然不会怨怪你……其实娘,也并没有真的怨过你,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很安详……”她是那么了解她的母亲,表面的忧郁,内心的热忱,如果她真的怨他,她不会等他那么久,不会的……
“若蝶……孩子……”他低低地呼唤她,“谢谢她,给了你一个这么好的名字,谢谢她生了你,谢谢她留下了她生命的延续……若蝶,我告诉你那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让你娘知道,这样,她在地下才会安心一点,等我和她相见之时,才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原谅……”
“爹……你不要再说了,娘一定会原谅你的……从此以后,只希望女儿能够为您敬孝道,让女儿代替娘陪着你……”若蝶几乎是匍匐着,趴倒在他的腿边,任眼泪簌簌地掉落在他的腿上,瞬间将他长袍的下摆浸湿。
他的心像突然受到了重创,顿时清醒,猛地推开了若蝶,用近乎严厉的声音说道:“不,不可以,绝对不行!”若蝶被他推得倒在了椅子的边缘,仍然流涕不止。他的语气又渐渐软和下来:“若蝶,我有生之年还能够再见到你一眼,已经是上天的眷顾。我绝不敢再奢求自己还能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你知道吗?咱们今天这一见面,还不知道会否掀起轩然大波,如果是的话,那受到影响的就不仅是你和我……”是啊,还有那么多人,他们的命运和他们休戚与共,弘时,鄂尔泰一家,福晋,江南的苏家……
“我的命现在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说结束就结束了,可是你们不同,我绝不能让你们受牵连……”
若蝶满眼的悲痛与惶恐,她自己当然不怕,可是她不能不管那些关心她的和她关心的人。此刻她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每个人在听到八王爷的名字时都唯恐避之不及,为什么她在学士府待了这么久才有机会和她父亲相见,还有,当初鄂尔泰离开时那带着恳求的错综复杂的眼神……她终于明白,终于恍然大悟了……
她仍哭泣着抓住他的衣角,仿佛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爹……爹……”她不停地喊着,好像要把这十几年来缺少的父爱都发泄出来,畅快淋漓,肝肠寸断。
“若蝶,我们父女可能今生注定只有这一面之缘了,能听到你叫我一声爹,我已别无他求。从今以后,不要再记挂我,珍重……”千言万语,都只有这“珍重”二字最是断人心肠。
“不……不……”若蝶悲哀地重复着这一个字,她不能相信她十几年的梦想就只在这短短的一面之间,她不能相信从今以后爹这个概念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她不能相信……她已经失去了哭的力气,趴在地上,只有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弘时从门外进来,看着哭倒在地的若蝶,急忙扶起她。面带虑色的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允禩转过身,将那幅画拿出来,递给仍在发着呆的若蝶:“这幅画你替我拿去烧在你娘坟前吧。今生我对不起她,希望在地下相见之后,能够亲自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弘时替若蝶接过画,朝他点点头,然后扶着哭得神志不清的若蝶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亲王府。
回到学士府后,若蝶大病了一场,病因是伤寒,大暑天里感染了的伤寒,最是不易医治的。
福晋早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是必然,她也不怨谁。只是带着深深的自责每日往返于居室和花影轩之间,若蝶对她来说不仅仅只是内侄女和苏家的血脉那么简单,她总是觉得,若蝶、映蕖,她们母女今日的命运全都和她有关,所以对若蝶,她总是带着深深的歉疚和莫大的怜惜。她整日在屋里对着佛像祈祷,只盼望若蝶在她这里,能够安安稳稳,平平安安。
容安当然更是急得团团转,他整日整夜地守在若蝶床边,亲自喂她吃药,寸步不离地守着,心疼不已。若蝶连续发了三天的烧,烧得恍恍惚惚地,嘴里一直叫着“爹……爹……”,眼里还不停地渗泪,大夫说若蝶因为流泪太多,伤了神,神气相通,又因为忧伤过度,伤着了脾胃。所以要治病,得先治好她的心病。依然开了药,让好好服着,再搭配些调理脾气的饮食,至于病什么时候能好,还是得看她自己了。
玉琢亲自在厨房里忙活,精心打点若蝶的饭菜,熬了清粥,消暑降温的。可是一喂到若蝶唇边,却像嘴被堵住了似的,沿着唇角原封不动地流了下来,根本喂不进去。玉琢急得只是哭,跪在若蝶床边,哭得昏天黑地,一味地恳求若蝶张张嘴,张张嘴。可是若蝶却好像完全听不进去话,失去了知觉,两眼无光,仍然只是呆滞地叫着“爹……爹……”
容安也试着喂她粥,仍然毫无结果。他郁郁寡欢,心神不宁,急得几次眼泪就要蹦出眼眶,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筹莫展。若蝶的身体忽冷忽热,热的时候全身浸出豆大的汗珠,冷的时候又冻得哆哆嗦嗦,看着大热天里盖着厚厚几床棉被的若蝶,容安的心就像被热气蒸着,又涨又痛,简直要冒出火来。
又是一天不知不觉守她到深夜。这天晚上若蝶热得很厉害,体温一直居高不下,敷了冰袋也没有用。容安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手上的热气直直传入他的手心,滚烫而炽烈。他眼里含泪,握着她的手在他脸上摩梭,热气又带到他的脸上。他坐在床边,喃喃地说,只希望她能听见:
“若蝶,你快好起来吧。等你好了,我让阿玛去向皇上求婚,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娶你。若蝶……若蝶……你快好起来,不要再让我担惊受怕了……”眼泪不自觉地滚落,沿着她的手臂流下,悄无声息地流进袖口,流到心间。
过了许久,容安握着的那只手终于渐渐回复了常温,病榻上的她嘴唇缓缓蠕动。她仍闭着眼,这次终于没有再叫“爹”,他听得真切,她的唇里吐出了两个字:“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