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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雨后黄昏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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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安越想心里越乱,他的心里分外压抑,这份压抑不仅来自于今天所见之情景,更来自于他对若蝶压抑的感情。他当然知道他和若蝶不是亲表兄妹,但就算她是她的亲表妹,他也可以爱她,可是偏偏,她却又有那么复杂的身份摆在那儿。他是满清贵胄,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但如若她只是普通王公贵族家的女儿,那也并不困难,可是……又想到今天弘时忘情的举动,容安心乱如麻,一时情急抡起拳头就往桌子上重重一捶,那桌子哪里经得住他这练武之人这一重击,登时摇摇晃晃,桌上的杯盘茶具悉数掉在地上,劈里啪啦,摔了一地。
“哎哟,少爷,您没受伤吧?”李顺儿闻声赶了进来,自己跟了十几年的主子,一向性情温和,从未见他发过如此脾气,不禁也吓了一跳。忙连声叫了几个丫头进来收拾,自己又跑过去拉着容安的手,关切不止。
容安正自烦躁,一把撇开了李顺儿,也不管自己手上疼痛。李顺儿心急,不住安慰:“少爷,您这是何苦啊?什么事儿不能好说,何苦伤了自己的身子……”又嚷着快给少爷拿药。
容安正想阻止,福晋已闻声赶来。李顺儿请了个安出去,丫头们收拾好碎片后也默然离开。
容安没想到惊动了福晋,心里立即静了许多。福晋进来后,拉着容安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福晋只是捏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容安则因为惊动了福晋而心里不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顿时屋里一片寂静。
直到丫头拿来创伤药,福晋从丫头手里接过,安静仔细地在容安发红的手上抹着。抹了好几遍,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喃喃说道:“容安,你的心事额娘都知道。自从若蝶进府以后,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额娘都看在眼里,可是,额娘做不了主。你阿玛现在远在西南,也顾不上你的事,就算顾得上,也不一定……额娘知道,你也多少明白……”
容安脸上一阵发热,自己竟然那么毫不掩饰地就流露了自己的感情,又见福晋那么关切的劝慰,心里放宽了许多。“额娘……”他见福晋低头不语,一直捏着自己的手,不禁轻唤了声,没想到手背上突然一湿,竟有两滴热泪掉落。
“额娘,你怎么?”容安虽然知道福晋替他担心,但这毕竟还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福晋却为何这般激动到掉下了眼泪,心里不禁讶然。
福晋又抽抽搭搭地落了几滴泪,才终于抬起头,泪眼迷蒙,她张张嘴角,欲言又止,她又张张嘴,才终于吐出一句话:“容安,额娘对不起你……”
“额娘,我知道你无能为力,但这不能怪你呀,你为什么要自责?”容安不解地看着福晋。
“不,我对不起映蕖,对不起若蝶,对不起爹,我对不起苏家……”福晋一口气说罢,竟大声地呜咽起来,比先前哭得更伤心,那种伤心里还掺杂着几许悔恨,仿佛生平做过一件极其罪恶的事情,要痛苦地忏悔。
容安心里更加疑惑,觉得福晋的这些话已经不是在说他和若蝶的事情了,仿佛牵扯了别的更重要的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轻轻摇了摇福晋的双臂,以示安慰,又轻声问道:“额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晋没有回答,一直抽泣着,她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眼睛,擦干后眼泪又流下来。这样反反复复,最后终于眼泪不再流下,她才一字一顿地说:“容安,你以后会知道的。我只能告诉你,这都是命,我们谁也不能怪,只能怪命运的安排……”
容安不想触及她的伤心事,也不再追问。在他心里,额娘一直是端庄贤淑持重的女人,即使曾经做错过什么事,也绝不会伤害到别人,所以对福晋又安慰了几句,劝她不要多想。
福晋又小坐了一会,临走前,不禁真情流露道:“容安,你是阿玛和额娘唯一的儿子,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爱惜自己。”
容安点点头,心里颇为感动,轻扶着福晋,送她离开。
福晋走后,容安又独自细想了一会,福晋今天的话确实有些怪异,但他现在所有关心的都是若蝶的问题,也不去想得太多。倒是福晋今日的安慰,让他心里稍微好过了些。
再见若蝶时,容安心里有些隐痛。可是面对她,仍然使他心生怜惜。
花影轩的那株玉兰,已经只剩下繁密的枝叶,欣欣向荣。容安伫立窗外,不禁感喟:“玉兰虽好,可终是比不上桃花……”
若蝶一愣,当日大家齐赞玉兰之时,容安脸上明明透露出对玉兰的深深喜爱,也从未听他说起过喜欢桃花,顿觉疑惑。转而忽然像想发现了什么,脸上不禁一热,心里又觉得一丝欢喜,却不掩声色地说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妖艳,玉兰高洁,都是好花。”
容安见若蝶并未听出他话中之意,不免失望。心里一叹,默不作声了。
若蝶看出他心里焦急,也不说话,仍是笑脸盈盈,转身却莲步走入了内室。容安面对窗外,又兼六神无主,所以并未发现若蝶离开。
不多一会,只听到身后一声“表哥”轻唤,若蝶已经走到身边。未及开口,若蝶已在他手中塞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容安抬手一看,却是一个巴掌大的明黄色香包,上绣精致的玉兰图样,素净的白色与亮丽的黄色相得益彰,香包里面也是鼓鼓的。心内一奇,香包都是做得玲珑小巧,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但是虽然比别的大了许多,仍不失其精美,反而更多了一些大方素雅。容安轻轻握着,心里一阵温暖,这毕竟是若蝶亲手所制,不禁满目含情,深深看着若蝶。
若蝶自然又羞涩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柔柔说道:“这香包里的玉兰花瓣,是前几日刮风时刮下的,我将它们都拾了,用盐水浸过,晒干。因为不忍将它们折碎,所以才做了这么个大的香包来装。又填了些裹芳香油的棉花在里面,这样才没那么干瘪。”说着,又抬眼看了一眼容安,涩言道:“表哥,你不要笑话才好。”
容安早被这融汇了若蝶一身柔情的香包带来的幸福感包围着,又听到她说把落下的花瓣都捡了起来,心里不禁构想起若蝶在花雨中折腰拾花的倩影,还有精心绣上玉兰图案时全神贯注的容颜,心都已经融化掉一片,又怎么还会笑话。想着想着,又把握着香包的手紧了一紧。
“这真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了。”容安真切地说着,因见若蝶赠画给弘时而带来的不快也早已随风散去。
“你喜欢就好。”若蝶不胜娇羞,含笑答道。
两人都静了一会之后,容安转而试探性地问道:“若蝶,你觉得弘时这人怎样?”
若蝶看看容安的神情,见他面色自然,遂放心直言回道:“这么多天和弘时的相处,我发现他真的是一个很随和、很好相处的人,全然没有皇子的架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他就是我的哥哥,照顾我,关心我,而我,也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像一个妹妹一样去了解他的感受和想法。我真的很庆幸,能够在这儿碰到我的一个‘哥哥’。”
听着若蝶一字一句地说,容安虽然心里有点酸酸的,但是弘时和他这么多年朋友,弘时的为人他当然很清楚,若蝶也不过是道出了实情而已。而且若蝶能够对他坦诚相告,他也觉得颇为欣慰,更重要的是,若蝶在说到弘时的时候,她脸上的那种表情和与他说话时全然不同,没有闪烁逃避他的目光,而是坦然相视。这说明在若蝶心里,他和弘时占有的分量是不同的,当然,他希望的是他在若蝶心中的分量是更重的。
他朝若蝶轻轻点点头,若蝶又继续说道:“但是,我还发现,弘时他并不完全是安然超俗的人。我总是觉得他心里有结,让他抑郁难安。这让他痛苦,但是他又不愿放弃。所以……”若蝶顿了顿,别过头去,没有看容安的眼,“那天我画了一幅画给他,劝他放开一点,他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
容安心里惊叹,若蝶竟是如此体贴入微,连弘时不为人知的抑郁她都能体察得到,这是多么心思细密的女子!同时又感动于若蝶对她的真诚相告,想起之前自己的狭隘,不禁汗颜。
“表哥,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瞒着他了,弘时是个好人,他肯定会帮我们的。”若蝶本来一直就觉得将自己的身份瞒着弘时委实不应该,而且,又因为自己念父心切,想到有弘时在,也许自己和父亲相认之事便能少一些坎坷,至少,从他那儿打听八王爷的消息,也就名正言顺了。
容安点点头,既然若蝶已经提出,他也就不再有什么踌躇了。
西郊外一望无垠的草地上,一匹健硕的黑马在原地盘旋,马背上坐着一位英朗的少年,他的心惴惴不安,彷徨而焦急地望着一个方向,似乎在等待一个人。
容安已经在心里构思了千万种弘时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也在盘旋着怎样开口让弘时知道真相,他其实还是担忧的,他最害怕的就是弘时最后会站在一个儿子的立场,向他的皇阿玛坦白一切。当然,他相信弘时不会这么做,可是,要是弘时以此表明对皇上的忠心呢?万一若蝶在他心里并不占太大的位置,那么若蝶岂不无端受害?容安忐忐忑忑,心想以他和弘时的交情,还有他对弘时的了解,弘时会这样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为了若蝶,他也不能完全排除有这样极端情况的发生。这似乎就成了一场赌博,赌弘时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会上怎样的心。想着想着,已有一匹骏马驶近。
“容安,怎么今儿个一个人出来了?不带上珞雅和若蝶么?”虽然以前自己经常和容安两个人出来骑马,但自从上次因骑马时有珞雅和若蝶在,这次只有容安一人,竟然觉得有一些落寞之感。
“我……这次单独叫你出来,是有话跟你说。”容安还并未想好怎么向弘时开口,没想到乍一见面,弘时就直问起了若蝶。这反而使他更定了定神,好好思忖起怎么跟他说了。
弘时见他这样神秘,又面带焦虑之色,心下一想,仿佛猜到他会说什么。其实他一直也在猜测,看容安的样子,看来他是要亲口向他坦白了。他心一沉,虽然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但是想着这个残酷现实,他还是不愿这么早早到来。于是他扬扬马鞭,朝容安扬声说道:“你先别说。容安,咱们先赛一回马如何?”
容安心想先缓缓气氛也好,遂一拉缰绳,爽口答道:“好!”然后将马缓缓移步到与弘时的马平行,转身问道:“这次跑到哪?”
弘时指指远方一排树,最右边的一株上系着一条红丝带,应是经常在这儿骑马的人栓来用作记号的。“就到那儿!”弘时道。说罢,一扬马鞭,“驾——”马便如风般飞了出去。
容安紧跟其上,也是马鞭一扬,黑风长嘶,马蹄得得作响,快如闪电,很快便与弘时的马并驾齐驱。
弘时毫不相让,夹紧马腹,使鞭的力道又加重三分,这匹棕色骏马在黑风面前竟毫不示弱,为它的主人卖力地向前飞奔。草原上这一黑一综两匹骏马,都使足了全力,和对方拼得你死我活,两匹马都似旋风驶过一般,不分伯仲。
弘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和他亲自送给别人的马来一场较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要赢容安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所以他卯足了劲,一定要和容安争个高下。草原仿佛成了战场,两匹战马呼啸声过,狼烟四起,马蹄声碎,野草飒飒作响,这,就是两个男人的战争。
容安初时也诧异弘时这次怎么如此认真,后来弘时的奔迈也逐渐激起了他的男儿气概,他也顾不了其他,一鼓作气,紧逼弘时的马。两匹马竞相向前,形成拉锯。
眼看终点在望,容安毕竟还是占了宝马的优势,离终点还有十步距离之时,已经领先一个马头,弘时仍紧追不舍。胜局已定,却没想到容安突然一勒缰绳,马步顿时迟缓下来。刹那间,弘时的马已经抢先冲过了终点,一阵劲风带过,使树上的红丝带扑扑飘舞。
“你赢了。”容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松愉快地向弘时说道。
弘时喘了一口粗气,他心里当然知道容安是故意输给他,颇为不甘,又恨自己不能靠实力赢得容安。“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弘时压住忿怨,沉沉问道。
“我哪有故意输给你?你本来骑术就高于我,再说,我们是好兄弟,干嘛要像战场上见面的仇敌一样,定要分个你死我活呢?我们就只当这是个游戏,谁输谁赢不都一样吗?”容安仍是轻笑着一语带过。
弘时不做声,容安说得在理。他再回想刚才自己的反常,也觉得惊奇。经容安这么一说,自己倒还真是自愧不如了。随即翻身下马,在草地上漫漫而行。
“说吧,你想跟我说什么?”弘时此刻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容安也随他下马,走在他身侧。“我先问你,你对若蝶,是不是,已经动了情?”容安直接问道。
他这样当头一问,正触中弘时的心事。听他果然说起若蝶,心里不禁一紧。他抬眼看了一眼容安,眼神里交织着各种复杂感情。容安见他眉宇闪烁,便是说明了答案。
“看来是了……”容安在心里一叹,“但愿我今天告诉你还不算太晚……”
该来的总是会来,弘时索性也抛却了杂念,只听容安断续说道:
“若蝶……她并不姓苏,她真正的姓氏是……爱新觉罗,她……是八爷在民间的女儿……”
弘时突然感到一股重击向他的胸口袭来,这个消息太过震撼,简直难以置信,他再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他和若蝶竟有血缘之亲。一时竟然呆了,颓然坐在地上,傻傻呆望着前方。
容安早料到弘时会有如此反应,也不加以安慰,又继续将淮安的苏家与鄂府的关系、他的小姨苏映蕖怎么和八爷相识以及若蝶前来投靠鄂府的种种,简单地说了一遍。
弘时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对容安后面的陈述也只是听得事事可可。他本以为最了不起,只是听到容安亲口说出他和若蝶已经两情相悦,劝他退出这场无谓的情场争夺战,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却决然没有想到,亲耳听到的事实却比这个要残酷了千万倍,这无疑是将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容安也没有想到,这个事实给弘时带来的绝望,远远超过了弘时应该因为若蝶是他的妹妹而带来的喜悦,看来弘时已经对若蝶用情至深,再难割舍了。自己心里也叹了一叹,又对弘时说道:“弘时,我和若蝶决定把这个事实告诉你,是因为我们都相信,你一定不会轻易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而且……我们,也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容安下意识地把声音放小了一度,又继续说道:“我更希望你能援手相助,帮帮若蝶……”
弘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若蝶对他的亲近、热情,全都只是出于那份自然而生的兄妹之情,而自己,却已经陷得那么深。若蝶是多么难得的女子,她能知道他之所想,能轻而易举地排遣他阻塞于心的块垒,他甚至打算为了她放弃他原来坚持的东西……这真是天大的作弄。他仿佛没有听到容安后来说的话,仍然呆呆地坐着,眼神涣散,许久,许久,才终于喃喃说道:
“容安,你真的什么都比我强,武功比我好,学识也比我丰富,本来,我唯一可以胜你的,也许就只是我阿哥的身份和权利。没想到,却因为这个阿哥的身份,让我彻彻底底输给了你……”
话未说完,弘时已带有呜咽之声。容安将手轻轻拍在弘时肩头,“不,你说错了,什么都比我好的是你,你不知道,若蝶因为有了你这么一个哥哥,是多么欣喜,她是多么崇拜你,欣赏你,你应该感觉得到的。”虽是安慰,容安心里其实也是羡慕不已。
弘时脑中只是一遍遍想着若蝶的好,她的柔声,她的丽影,她的善解人意的心,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容安说道:“容安,你羡慕我么?”
“什么?”容安被他突然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蝶他直呼我的名字,可是,却叫你表哥。”这应该算是弘时唯一想来欣慰的了吧,却没想到,他这一说,又正好勾起了容安心里的疙瘩。容安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之前每次听若蝶直呼弘时的名字时,自己心里的别扭来自哪里,心中顿时掀起一阵长长的失落。
弘时直起身子,他其实并不是要故意刺痛容安,他只是想借此舒缓一下自己的郁闷而已,所以也并没发现容安脸色的变化。他径直走到马旁,一踩踏板踏上马去,正要拍马起行,又突然调转马头,对着仍然呆立在地的容安道:
“今天我输了你,但是,我相信,我总会赢你一次。”说罢,马鞭一扬,疾驰而去。
他是带了多深的怅然离开的啊,可身后,却留下了一样惆怅的容安,他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无限拉长,黄昏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