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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人间四月 芳菲 ...

  •   第二日若蝶已经大好,给福晋请完安,福晋见若蝶已无大碍,心下放心,又叫若蝶平日要注意身体。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家常,待若蝶起身告辞,福晋叫住了她,仿佛要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话到嘴边没有出口,若蝶心里似疑似明,但并未问起,直道姨娘须保重身体,方才离开。
      在花影轩里,若蝶每日所做仍是小家子的事,弹琴下棋看书临帖刺绣,陪伴了她十几年,已经成为习惯。突然想起昨日骑马的豪放之感,两相比较,恰如手执红牙拍板之于大江东去。年轻女孩子总是善于接受新鲜事物,对谁都不假,骑马,现在也成为若蝶向往的一件事了。
      “小姐,你在发什么呆呢?”不知何时玉琢已经走近,见若蝶出神而问道。
      若蝶也不回身,只是轻言道:“我在想昨日骑马之事呢。”
      “呵呵,还有鄂公子吧?”玉琢轻轻笑道。若蝶脸一红,不想玉琢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顿时又惊又羞,假怒而嗔道:“好你个小丫头,竟然打趣起我来了,看我不修理你!”说着,就作出要打的样子。
      玉琢急呼饶命,又迅速避开,仍然笑嘻嘻地说:“小姐,我说的可是实话啊。昨天鄂公子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可是一直紧张兮兮地守在你床边,大夫说要给他上药,他也不肯,说怎么也要等你先醒过来。鄂公子的这片心意呀,可是连我也感动呢。”
      一席话使得若蝶脸上的红晕又增了三分。这些天来,鄂容安对她的好她也看在眼里,可真当说到情爱上面,她却有些胆怯了。每次面对鄂容安火热的目光,她总是逃避或者借故转移,也许,她真的只是缺少了一点面对的勇气。
      见若蝶许久不说话,玉琢顺势又推搡着若蝶说:“小姐,你是怎么想的啊?你该不会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吧?”玉琢瘪瘪嘴,有些疑虑地看着若蝶。
      见玉琢这副着急的样子,若蝶不禁好笑,“你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嘛,”玉琢摸摸脑袋,“还有,昨天还有一位公子,听他们说是三阿哥,也送你回来了。也是一直待到晚膳之前才走呢。”
      “你说,三阿哥也送我回来了?”若蝶有些难以相信,不禁又问了一遍,
      “是啊。我看这位三阿哥倒没有皇子的架子,待人很是亲切呢。还有,他说,今日再来府中给小姐送药。”玉琢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起昨日初见弘时的情景,若蝶心下一暖,那种亲情的关怀对她来说是何其珍贵,那句“一家人”又回荡在耳边,滋生出无限温暖。

      下午时分,弘时果然和鄂容安一同回了学士府。
      弘时平日住在宫中,宫外只有鄂容安一个朋友,所以到学士府做客的次数是很多的,府里上下和他也很是熟识,所以每次弘时来,都只不过如府里的人来往罢了,并没有特意的排场。
      因早知道弘时要来,若蝶和玉琢提早作了收拾,刻意准备了茶。
      与福晋等见过后,弘时、鄂容安及珞雅齐齐前往花影轩。“苏小姐可安好了?”弘时随口问道。
      “真是难为三阿哥挂心啊,舍妹已无大碍。”鄂容安故作谦恭地拱手答道,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弘时一手拍在他肩上,轻笑道:“怎么说到你表妹就和我客气起来了?我和你可是铁杆子兄弟,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就像珞雅一样,说什么挂心不挂心的话?”虽嘴上这样说,但他心里知道,对若蝶和珞雅,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珞雅是几乎和他从小玩到大的,亲得就像自己的亲妹妹,而若蝶,虽只昨天见过一面,却像曾经认识似的,那种感觉很微妙,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昨天会因为她受伤而担心记挂着,又为什么今日会亲自上来探望?
      “弘时,你这可就说错了。什么就像珞雅一样啊?我受伤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上心哦,又是送水又是送药的,真是比我哥哥还偏心呢。”珞雅接口对弘时道,斜睨着鄂容安,面容带笑,又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呵呵,你这话可真是‘一语双锋’啊,既刺到我,又刺到你哥哥。”弘时笑谑着珞雅,又转身笑对鄂容安:“容安,看来你这个哥哥做得不合格啊。”
      容安无奈地笑笑:“我这个妹妹啊,真是要被我们宠成宝,让人偷了去才罢休啊。”语罢,弘时登时大笑,珞雅怒目而视,一拳打在弘时身上,愤然道:“你还笑!还有你哩!”舒了口气,自己也笑起来。
      嬉笑间,三人已到花影轩,若蝶和玉琢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到弘时,两人齐齐请安道:“见过三阿哥。”
      弘时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对若蝶道:“我既已准你直接叫我名字,为何今日又叫我三阿哥?”
      若蝶嫣然一笑:“是,弘时—”若蝶故意将声音拖长了些,以示明白。按理如若蝶般知书达礼的女子,对弘时这样身份尊贵的阿哥直呼其名,未免显得唐突。但若蝶心里已经将之当作哥哥,自然不愿叫“三阿哥”而显得生疏。况且弘时素是平和之人,与鄂尔泰一家的关系也非比寻常,若蝶也是个可亲近之人,便不多那些计较。
      弘时和珞雅均浅浅一笑,但那声“弘时”却让容安突然觉得有些别扭,嘴角一丝抽动,旁人并无察觉,他自己也很快地掩过,转为一笑。
      弘时点点头,复问道:“苏小姐身体大好了罢?”
      若蝶笑嗔:“你看,刚才你还叫我不要称你‘三阿哥’,此刻又为何称我‘苏小姐’?”
      弘时顿觉失口,遂改口道:“是我粗心了,应是若蝶才是。”
      众人均笑笑,说话间,已进屋坐定。
      玉琢将先前准备的茶奉上,弘时尝了一口,不禁赞道:“这真是上品的好茶,我竟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甘美香冽的,宫里也难得一见,真是动了心思的。”
      若蝶甜甜回道:“这茶是我从江南淮安带过来的,正是今年年初才摘的新叶,别的倒和普通的茶没什么两样,只是我在这茶里加了些玉兰花瓣的碎末,所以才多了玉兰的清香。”
      “怪不得别有一番风味呢。平日里我们大多只在茶里加上茉莉花瓣,而玉兰,也只想着做成精油,就只是没想到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竟多了那么多味道,真是只有心思细密的人才能想到啊。”弘时又不禁一赞,既赞茶,也赞若蝶。
      若蝶抿嘴一笑,弘时低头又喝了几口茶,更觉芳香浓郁,心中想着玉兰淡雅高洁的姿态,脱口而出道:“我知姑射真仙子,天谴霓裳试羽衣。这玉兰,还真不是普通的花。”
      若蝶点点头,微笑道:“文大才子的这首诗,当是自古以来咏玉兰的佳作了。我最爱的却是这句‘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花若与人一样,那么这玉兰便是这花中的杨玉环了。可是自唐朝以后,女子皆以瘦为美,这花中的玲珑小巧者,也甚是得人喜爱,偏这玉兰,却是比别的花都大了许多,但仍不失其绰约,‘笑比江梅不恨肥’,真是高洁出尘者才有的心境。”说完,眼神不经意掠过珞雅和容安,珞雅向她投来默契的一笑,容安呆立着,只是痴痴望着她,折服和欣喜的目光交织相错。
      (按,文征明《玉兰》诗: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谴霓裳试羽衣。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
      “你这般见地真不是一般女子所能言,听你这一席话,我倒是受益匪浅了。”弘时的心境应是与容安一样的,只是这惊叹,更来得突然一些。
      “弘时,你可别忘了今儿来的目的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对于他们的‘高谈阔论’,珞雅显得有些不入其流,又见弘时似乎并未想起此行目的,不禁提醒道。
      弘时拍拍脑门:“我竟只顾着和若蝶品诗论茶了,差点忘了正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珐琅小瓶,递给若蝶,“这瓶清凉露是今年年初西藏进贡的,皇阿玛赏给了我,我并无大用,又想着你昨日头受了震荡,想着这清凉露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便携了过来。听说这东西是由十几味中药和几种花瓣精炼而成,只要往鼻子上一嗅,便可发挥功效,对鼻塞也是有好处的。”
      若蝶接过小瓶,只觉精美无比,打开瓶塞往鼻上一凑,顿时清凉馥郁袭鼻而来,脑中也一阵通透清爽,果然是朝廷的贡品,不是民间有的东西。
      旁边珞雅和容安嗅到香气,亦都赞不绝口。
      若蝶将小瓶握在手里,心中无限温暖,对这个哥哥,又多了几分景仰佩服。柔声对弘时说道:“若蝶无端受这么大礼,心中实是过意不去,待会儿我叫玉琢包一包茶叶,给你送回去吧,还请不要推却。”
      弘时呵呵一笑,对若蝶一拱手:“真是求之不得!”
      众人齐都乐起来。一阵谈笑之后,弘时起身告辞,临走时,又环顾了花影轩四周,颇觉雅致,不禁又由衷地赞赏了一回,若蝶笑着回道:“承蒙不弃,你若喜欢,尽管常来,无论品诗还是论茶,定奉陪到底。”
      “却之不恭!”弘时欣喜异常地吐出这四个字。

      容安独自在屋里踱着方步,手里握着白天在宫内弘时给他的一瓶治疗创伤的药。他的手指不断在白皙的药瓶表面摩挲,那是一只雪白的瓷瓶,内里当然装有上等的金创药。以他和弘时的交情,弘时赠与他药,自是情理之中。其实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几道刮痕只是皮外伤,弘时赠与他药是情谊,而若蝶,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弘时竟将自己从皇上处得到的赏赐赠予了她,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不相信一见钟情,那天在通州市集和她的初遇,她那楚楚可怜、柔美动人的神情已经在他心里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足以让他一生难忘。那么,别人为什么就不可能呢?弘时虽然是她的哥哥,可是她知道,他却不知道,他完全可以为这个女子动心,为她付出,为她做她想做的事。弘时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让他在已经无可自拔以后才知道真相,那是残忍的。可是,弘时是阿哥,是皇上的儿子,如果告诉弘时真相,他若稍有口风不紧,或者被别人察言观色猜出了端倪,传入皇上耳中,后果将不堪设想。权衡再三,他不敢轻易冒这个险,可是不告诉他呢,即使他知道若蝶对弘时绝不会存有男女之情,但看到她看弘时时儒慕的眼神,旁无其他,又总是心里难安。想想竟然和她的哥哥争宠,容安不禁自嘲地一笑。
      谁让他有那么多不得已呢?最不得已的是,他是鄂尔泰的儿子。
      长叹一声后,他盯着那瓷白玉瓶,脑中出现的竟是那雕工精细、颜色鲜艳的珐琅,里面还透着屡屡清凉香气……
      此时的若蝶,也正自握着那精致小瓶发呆,脸上弥漫着丝丝笑意。
      玉琢端着茶水过来,“小姐,三阿哥真是个大方的人呐,这么精致的玩意儿我在江南还从未见过,小姐真是个有福气的人。”玉琢盯着那瓶子,眼神中既有真心的赞美,又有一种因为小姐的幸福感。“三阿哥对小姐真是好,大概是一眼就看出小姐是他的妹妹了吧。”玉琢嘻嘻笑道,一句话似好像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单纯地想,单纯地说,可这一句才把若蝶从呆望中兀自拉醒过来。
      “玉琢,你说三阿哥若是知道我是他的同胞妹妹,会怎样啊?”若蝶散散地问道,但问的,仿佛又不是这个问题。
      “当然是对小姐更好呗!”玉琢想也没想,接口便回道。
      若蝶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之中。
      果如弘时所言,自己本对这花影轩欣赏之至,又有了若蝶的邀请,便真的却之不恭地比以前更频繁地往学士府跑,而花影轩,又是一个主要的驻点。若蝶和玉琢总是盛情相待,视之为上宾,毫不怠慢。两人或品茶,或评诗,或赏花,或论棋,若蝶总欣然地与之交谈,她的谈吐不凡,那种自然流露的气质,渐渐地,让弘时把她视作知心人,他的苦闷以及种种不得意,也渐渐因若蝶而舒缓,同时又惊叹于这女子的非比寻常,一时竟对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情,那种感情超越了男女之爱、朋友之谊,甚至也不完全是兄妹之情,甚是错综复杂。
      其实,弘时虽贵为阿哥,但却并不似前朝他的叔伯,或者他的弟弟弘历一般,大有阿哥的尊贵,首先他自己并不将这些虚名看得很重,二是皇上对他,亦是平淡出奇,并不似寄予什么厚望,和朝中大臣甚至已故的祖父康熙皇帝对他与对弘历的态度迥然不同。弘时心中自然明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心中一直有心结,他的苦闷也来源于此。他的母亲齐妃李氏,册封之前是雍亲王的侧福晋,虽是汉军旗出身,地位仍然尊贵。在雍正皇帝的所有妃嫔之中,地位身份最高的当然是皇后那拉氏,出身也最为显贵,可惜膝下无子,而其他几位除了熹妃纽祜禄氏以外,均为汉人,这也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弘历受宠的原因。但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却是年贵妃,弘时没有使他的母亲“母以子贵”,多少有些抑郁不甘。

      四月春雨敲花落,一阵清风,一夜细雨过后,玉兰花便收起了千样妆容,碗大的花瓣纷纷飘落,宛如坠落凡间的白衣仙子,清风细雨中也是一样的妖娆。
      第二日已见朵朵花瓣在地上铺满,枝头再无留恋。学士府中的其他花,也大多在这场细雨之中并着玉兰坠落了枝头,敛去了芳菲,那几数桃花,尤其如此。
      天气晴好,只是满地落英缤纷实在让人有些心下怆然,但也不失为一场绝美的景致。若蝶让玉琢拿了笔墨纸砚,独自在亭中作起画来。
      几笔淡墨寥寥勾勒出一座辽远的山寺,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寺前伫立一人,只看出个轮廓。留白处运用泼墨,润以深浅不一的红色,再加点缀修饰,稍近处便赫然出现几朵怒放的桃花,蕊瓣飘香,原来这整座山,都被这桃花开遍!
      若蝶的画艺承自母亲苏映蕖,映蕖的画,应是她所有才艺中最为出色的,当年淮安人皆以见得苏家小姐一面或者目睹其所作之画为荣,那幅荷花图,便是映蕖情之所至时的经典之作,也由此开启了她和允禩的缘分。若蝶的画虽不如映蕖的精巧工整,但也算吸取了映蕖画的精髓,栩栩如生之外,更显情致。映蕖重工笔,而若蝶则多加了写意,所以若蝶画中还另有疏荡之气,毫不拘谨,这也是若蝶的画与母亲的不同所在。
      “这萧瑟落英之中还能画出如此淡然高绝的桃花,真不是平凡手笔、平凡心境啊。”若蝶刚刚搁笔,身后便传来赞声。若蝶早听出了是弘时的声音,急忙起身而立。弘时也顺势站到了画前,凑近看了几看,又不禁连连称妙。想来弘时已经来了多时,若蝶作画正专注,不忍打扰,遂一直在身后看着,直到她画完,才禁不住赞叹起来。
      若蝶稍有羞色地轻轻一笑,转而又故作正色道:“妙在何处?”
      “妙在这寺,这人。”弘时仍眼不离画,“这寺嘛,当是大林寺,而这人,自然就是白居易了。”
      若蝶听他一语道破画中玄机,心中满意,遂点点头,道:“不错,这正是‘大林寺桃花图’。”说罢,又轻声吟起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弘时看画看得入神,又听到若蝶吟的诗,方抬起头来,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若蝶所吟之诗,直感觉胸中似有波涛汹涌,不休不止,一番挣扎之后,渐渐变成了涓涓细流,透彻清明。
      他侧身面对若蝶,倏地握住了她的手,若蝶躲避未及,只能被他握着。弘时温情款款,双目含情,直直盯着若蝶双眸,若蝶心里一阵慌张,急忙定了定神,心才稍稍安定。她轻轻唤了声“弘时”,而他却恍若未闻,只听得他柔声说道:“若蝶,谢谢,你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说完,无限释然,心内长舒口气,手的力道也减了三分,若蝶趁机轻轻抽了抽手,弘时这才顿觉自己失礼,忙将若蝶的手放开,又急急赔礼。
      若蝶翩翩走到画前,润笔在画上题了“大林寺桃花图”几个字,同样风骨毕现,飘飘欲仙。又遥声叫玉琢取了印来,往题字下一按。待字稍干,若蝶将画轻轻卷起,用丝带系上,递与弘时,嫣然笑道:“你若不嫌弃,拿去做个纪念可好?”
      弘时正求之不得,接过画时手指不经意又碰到她酥软的手,又见她温柔妩媚姿态,不禁心旌摇曳。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幕,早被丛花掩映中的一个身影尽数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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