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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风轻云淡 弘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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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的日子,最容易让人产生追思和遐想,四月,尤其如此。
十六年前,她第一次睁眼时,看到的是母亲忧愁的面容,自此她的人生序幕便如她右肩的蝶形胎记般,与命运牢牢上锁,挥之不去。
正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时,一个声音将她的思绪打断:“若蝶,额娘准许我们今日去西郊骑马,你快收拾收拾!”正是珞雅,刚听到这个消息,便急不可耐地跑来向若蝶通报。
若蝶一愣:“怎么突然想起去骑马?”
“其实也不是额娘的意思,昨天哥哥回来,说是应了三阿哥之邀。哦,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哥哥侍读的正是三阿哥,他们虽表面上是主仆,但下来却是好的不得了的兄弟。哥哥本来没打算让我去,可是被我偷听到了,硬是不依。哥哥一向奈何不了我,只得让我去请示额娘。没想到这次额娘竟那么爽快地就答应了,还说让我带上你一起去。可能是她看你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怕把你憋闷坏了,想让我们带你出去散散心吧。真是太好了,好久没有去过西郊了,这次可要好好地放松放松……”珞雅一脸期待,已经无限憧憬地握着手想着在马上驰骋的快感了。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若蝶怯怯地说,是啊,像她这样在江南富庶之家长大的女子,出门都是坐马车,更何况,她是受汉族教育思想影响的,女子应有女子的柔美矜持,而骑马,未免显得太过张扬粗烈了。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可是半个满人呐,还是皇室的格格,你这要是说出去,一个满清的格格不会骑马,那不笑死人吗?骑射是咱满人的传统本事,即使是女子,不说精通,至少也应略知一二。所以呀,这次我可要好好教教你骑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让你穿个旗袍你都死活不依。再说了,这次出去,你就算不会骑马,也可当郊游踏青了,不是吗?”
一席话说得若蝶蠢蠢欲动,正待犹豫之际,珞雅已经迫不及待地招呼玉琢:“玉琢,你快给你家小姐打扮打扮,我们马上出发!”
北京西郊的草地,是自然遴选的天然马场,一望无垠的绿地,在四月天空下,越发显得郁郁青青。
从东直门外的学士府驾车到西郊,约摸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上珞雅都兴奋得手舞足蹈,仿若刚出笼的小鸟。鄂容安也是因为难得的郊外散心,或者因为妹妹的兴奋而心情大好。而若蝶则显得比较拘谨,一来因为这是来北京后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之余略带紧张;二来想着待会会见到三阿哥,那可是和她同样血统的爱新觉罗家的哥哥,不免激动,所以显得心事重重。
到得目的地后,早已有人在此等候。远远看见当前一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神色朗睿,身穿天青色长袍,腰配白玉,一身富贵人家的打扮,约摸20岁,英姿勃发,想必便是三阿哥。若蝶心里开始擂起了小鼓,激动而又惴惴不安,这可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不禁看着他又心事翻腾起来。
马车缓缓逼近,行至那人跟前,若蝶一行急急下车,等候之人也翻身下马。随行小厮立即跪地向当前之人请安:“奴才参见三阿哥,三阿哥吉祥。”那人挥挥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鄂容安和珞雅也相继向他请安:“参见三阿哥。”那人摆摆手:“这儿没有外人,免了那些虚礼吧。”说完又面向珞雅,含笑道:“你这丫头平日都弘时弘时的挂在嘴上,几个月不见,今日忽而拘起礼来叫我三阿哥,还真是让我有些担待不起了。”珞雅抿嘴嘻嘻一笑,旁边的鄂容安和弘时也都笑起来。
弘时目光一扫,又停留在若蝶身上。见是生面孔,又着汉服,不免有些讶异,但见她着装清雅,眉目清秀,不落世俗,心叹这世上竟有如此标志的姑娘,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遂问道:“这位是?”
鄂容安接口:“这是家母娘家的女儿,苏若蝶,二月间打从江南而来,探望家母……”即使是再熟悉的兄弟,鄂容安还是不可轻易将若蝶身世透露与人,更何况他还是当今皇帝之子。
若蝶回过神来,忙福身请安道:“小女子苏若蝶,见过三阿哥。”由于不谙皇家礼数,仍用家里的旧礼,反倒更显得她不落凡尘,气质不凡。
“既然是容安的表妹,就不用这么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在人后你也随容安和珞雅一样,叫我弘时便是,这声三阿哥反倒让我不自在。”弘时也说不出为什么,初见若蝶,便觉得她面善,好像从前认识一般,刚才听她叫他三阿哥,只觉别扭,竟忘了自己的身份,许她直呼其名。
若蝶心里一震,随后全身腾起一股暖意。弘时说的“都是一家人”虽然明显是指的她和鄂容安、珞雅,但她还是觉得温暖。亲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即使不能相认,那种亲人间的感觉还是美好的。于是微微一笑,向弘时侧身微蹲行了个礼。
鄂容安见这兄妹二人这样相见不相识,心中不免有些慨然,不愿在此事上多作停留,遂转身对身后的小厮说:“李顺儿,去把小姐们的马牵来。”
李顺儿听命,不多时便从马棚里牵出两匹小马良驹,个头不高,但也显得精神。珞雅一看撅了嘴:“怎么弄这么匹小马给我骑?不行,我要骑哥哥的‘黑风’!”“黑风”是一头身体全黑的高头大马,速度快如闪电,疾如风驰,而且温顺,跟随主人鄂容安已经多年,是当年弘时去塞上时带回来送给他的,鄂容安一直视若珍宝。
“珞雅,这‘黑风’可是你哥哥的宝贝,它若有什么闪失,你让我再上哪儿去弄这么一匹宝马来?”看见珞雅一副争强好胜的样子,弘时不禁打趣道。
鄂容安略一皱眉:“我哪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妹妹要骑马,我这做哥哥的哪有不让的道理?”随后又将马鞭扔到珞雅手里,又对她叮嘱道:“你几个月没练过骑马,骑的时候小心点。”
珞雅兴奋不已,一翻身就跃上了马背,随后一提缰绳,扬鞭朝马屁股上就是一鞭,马便踏蹄突突地奔驰了起来。
弘时在后看得笑脸盈盈,鄂容安虽也挂着笑脸,但仍可见提心吊胆,而若蝶则看得心驰神往。珞雅着一身简单的满族女子骑装,纵马飞驰时裙裾飘飘,好似大草原上盛开的一朵小花儿,再加上那清脆的“驾——”的声音,让若蝶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英姿飒爽。
没多久,珞雅已策马折回,跳下马,向众人一鞠躬,做了个谢幕的姿势。大家全都鼓起掌来,这里面有奉承讨好,当然也有真心的赞美。若蝶过去激动地抓住珞雅的手,一脸崇拜:“珞雅,你太棒了!”
“我就知道你会羡慕,来,现在我来教你骑马的技巧。”说着,就拉着若蝶向刚才的小马驹走去。
“珞雅,教人家骑马可不像自己骑,你不要只顾逞自己威风,若蝶可还是个初学者,你要多担待点。”鄂容安面有忧色地向珞雅交待道,见珞雅干脆利落地回答着“知道了!”,只摇了摇头,又转身朝向若蝶,眼神里不无关切,“若蝶,你要小心一点。”
若蝶轻柔地回了声“嗯”,便随珞雅去了。
马虽然不高,但若蝶还是试了多次才爬上马背,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又摇摇晃晃地坐不稳,只得紧握着缰绳,将上身趴在马脖子上,不敢乱动。
见若蝶这样不成气候,珞雅不禁趴在马上长叹:“若蝶,我可终于明白当时你教我刺绣的苦心了……”
“珞雅,你就别取笑我了,你还是快教教我怎么才能坐好吧,我这样趴着也不是办法啊。”若蝶有些着急,更有无奈。
珞雅只好又在马背上指挥着若蝶怎样保持平衡,脚要怎样放,控制缰绳的力度等等,几番尝试过后,若蝶终于勉强能在马背上坐着不动,但还是不敢骑出去。
若蝶极目远眺,鄂容安和弘时已经纵马飞驰,如草原上的雄鹰,熠熠生姿,那辽远的意境几次在若蝶心中蔓延,让她倍感舒畅。原来草原的空达旷远竟毫不逊色于江南的小桥流水,那是另一番厚积薄发的景象,直看得她心驰神往。她想起她的父亲,她的先祖,都是这个马背上的民族,而她自己,也流淌着这个马背上的民族的热血。
“若蝶,若蝶……”一连叫了几声,珞雅才将若蝶从神游物外中叫回来,“你该不会想一直坐在马背上看着吧?”
“我……我不敢骑……”若蝶吞吞吐吐,既想像他们一样策马奔腾,但又迟疑于害怕从马上摔下来,一时两难。
“这有什么不敢骑的,你别害怕马,没准儿马还怕你呢。你只要像我这样拉紧缰绳,再往这马屁股上一拍,马就能跑起来了。”说着,已经将马骑了出去。
若蝶照着珞雅的话,小心翼翼地拉紧缰绳,又轻轻朝马屁股上拍去,马竟然真的就提提踏踏往前走了起来。若蝶大喜,兴奋得直呼“它走了,它走了!”
就这样慢慢悠悠地前行,若蝶已经觉得很是享受,耳畔清风徐徐吹过,真不枉了这人间四月天。
“若蝶,看来你还是挺有天赋的嘛。不过,你这样慢腾腾地走可不行,你得让马跑起来。”说着,就朝若蝶马屁股上“啪”就是一鞭。
突然马像受了惊似的,长啸一声,竟猛地向前奔跑起来。若蝶一个措手不及,大声呼喊。起初珞雅还像看热闹似的借此锻炼若蝶,可看马越跑越远,若蝶惊呼不已,完全不能操纵,才大觉不妙,急忙大叫“若蝶,若蝶!”,又因为慌张,自己的坐骑硬是不受自己控制,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不动,珞雅急了,身边又无人,不知如何是好。
前面若蝶已经惊慌失措,大声呼喊着“救命!救命!”,马儿还是自顾自地向前飞驰,不知要跑向何方,若蝶已经吓得不敢睁眼,直觉风驰电掣,自己随时会被这马儿摔下来。
“若蝶!拉紧缰绳,腿放松,不要夹马肚子!”不知何时,鄂容安已快马追过来,朝若蝶疾呼,又不住加力,以使马能跑得更快一点,追上若蝶的马。
此时若蝶只听到后面又有一匹马咯噔作响,但完全听不清鄂容安的话,该怎么操纵马,全然不知。还是任由马向前乱窜。
眼看距离若蝶只有十步远,却见若蝶已经摇摇欲坠,鄂容安心里顾不了许多,只纵身一跃,向若蝶的马上飞去,本想跳到马身上,控制住这匹野马,岂料此时若蝶已经从马上跌下,鄂容安一见不妙,顺势扑到若蝶身上,两人双双坠地,一直滚了约五十步远方才停下。
若蝶被鄂容安一直护在怀里,并没受什么摩擦,待睁得眼时,见鄂容安无比担忧地望着自己,依然透着从前轻柔的目光,若蝶心里一热,又发现他正倚在自己身上,顿觉羞涩,刚想张口,不料脑中一阵天昏地旋,竟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在花影轩。玉琢见她睁眼,倏地从椅子上跃起,激动得大叫:“小姐,你终于醒来了!”
若蝶用手轻轻捶着自己的头:“我这是怎么了?”
玉琢扶起若蝶在床沿躺好,宽心地说:“今天下午鄂公子和珞雅小姐把你送回来,你一直晕着,真把我给吓死了。请了大夫,把了脉,说小姐只是头脑受了震荡,并无大碍,只等你醒来就好。还拿了药,这不,药放了这么久都凉了,我还得去热热。真是菩萨保佑,要是小姐你有什么差错,我可怎么向老爷太太交待呀……”说到动情处,竟自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若蝶伸出手,抹去玉琢脸上的泪珠,又自己挤出个笑脸:“傻丫头,我这不好好的吗?有你在,我怎么还会受什么差错?哦,对了,我这次受伤福晋知道吗?”
玉琢点点头:“恩。刚回来的时候,福晋见你这个样子,也是大吃一惊,先是说了鄂公子和珞雅小姐几句,然后又一直在你床边守着,一边哭一边说着对不起死去的太太。直到用晚膳的时候,才被下人们劝着去了。还有,鄂公子和珞雅小姐也一直守在你床边呢,见你一直没醒,很是担心,大家眼睛都不敢眨呢,也是等到用晚膳的时候和福晋一起去的,还千叮咛万嘱咐等你醒了一定要跟他们说一声。既然小姐醒了,我现在就去叫他们,省的他们担心,顺便去把药热了。”说着,端起碗就要出去。
若蝶一把拉住玉琢的衣袖,轻声说:“别去了,今日惊扰了姨娘本是我的不是。现在已经入夜,不便再打扰他们。等明日我自己去给姨娘请安,你先去煎药吧。”
“可是……小姐……”玉琢有些迟疑,但见若蝶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得躬身退了。
窗外夜已深沉,若蝶捏着自己仍然有些晕眩的头,想不到自己竟昏睡了那么久。又努力回想自己今日骑马以及跌下马去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鄂容安那张无比关切和温柔的脸上。若蝶心里一悸,心里竟生出无限遐想来。
转念一想,今日鄂容安和自己一同跌下马,自己倒是无事,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惭愧,自己又不便探望,心下煞是苦恼。
眼角一扫,不经意透过窗户,月明如水,递来窗外玉兰的缕缕芳香。那株玉兰现在已经在新的乐土上长得生机勃勃,此刻若蝶才惊奇地发现,原来它的位置,竟然不偏不倚地,正好让躺在床上的若蝶能看清它的全貌,而且正好在月色底下,芳华毕绽。看着它,当初种玉兰花时的情景又在若蝶心上流连,若蝶望着它,心中浮起几多心事。
“若蝶,你醒了……”一阵轻唤打断了若蝶,回过头,却见鄂容安扶门而立,脸上尽是忧虑过后舒展的笑脸。
若蝶有些惊,但很快脸上又回复了平静,引鄂容安进前厅坐下,自己批衣下床。
“玉琢那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叫了她别再去打扰你们,她却……”若蝶一面走着,一面抱怨着玉琢,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忐忑。
“不,你别怪玉琢。是我刚才用过晚饭后,放心不下,才自己走过来的……”鄂容安一面倒着茶,一面向若蝶解释道。
待若蝶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鄂容安脸上竟真的有几道划痕,虽然不深,但也明显。心中不由一紧,竟怨起自己来:“表哥,真是难为你了,先是为了救我受伤,后又受姨娘责骂,若蝶真是惭愧不已……”心中酸楚,眼圈又开始红起来。
鄂容安见她为自己难过,心里一热,急忙安慰道:“你不用自责,我从小骑马射箭练武,受的伤累起来不知是这个的多少倍。这点小伤,我还不放在眼里呢。倒是你,让我放心不下……”
若蝶低垂着头,不敢迎视他温热的目光。半晌才抬头道:“表哥,谢谢你……”
“过去的就过去了罢,兄妹之间何谈谢字,你要好好将养身子才是。”鄂容安还她一个温和的笑。
“不,我指的不仅是今日之事。”若蝶转身,目光停留在窗外清新的玉兰上,缓缓道:“还有,玉兰……”
“你,你知道了?”鄂容安有些窘迫,“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突然出现在我和珞雅面前,还有你说的话。”若蝶安静地说道,“府里的玉兰都是种在姨娘那边,而珞雅到花影轩来,并不经过那里。就算那夜刮再大的风,也不可能将那玉兰刮那么远。我想珞雅也不会对我撒谎,后来又见你适时出现,于是猜测那玉兰可能是你放的……”若蝶停住不语。
那日正是鄂容安因听到父亲和若蝶的谈话,见若蝶心里沉痛,不知如何安慰。第二天正想去花影轩探望,见地上被昨夜狂风刮倒的玉兰,心想这未尝不是个办法。于是拾了花前去。又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见前面珞雅也往花影轩过去,便顺手将花放在地上,只等珞雅来捡。自己等到珞雅走远后才跟在她身后而去。后来便如前面所述。只是若蝶心思缜密,后来细想,竟真的猜了大半出来。而又正因为鄂容安那句宽慰的话,适时地拯救了她濒临崩溃的心,让她看到了这世界残存的希望。
鄂容安挠挠自己后脑勺,有些讪讪地笑了,面对这个冰雪聪明、兰心惠质的女子,自己早已不知所措。
“表哥,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地救我,”若蝶的眼盛满感激,“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