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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月冷繁华 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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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阵清脆的跪地声响起,打破了学士府大厅的宁静。
“若蝶自知鲁莽,还请姨父恕罪。”若蝶跪在地上,一脸殷切地望着高堂上座的鄂尔泰。经过反复思量以后,若蝶想,为今,只有自己先站出来,把这事情挑明了,或许,真相才不会憋得那么难受。
鄂尔泰满脸惊愕,急忙走下来,扶起若蝶:“你这是何苦啊?”
“姨父,请您体谅若蝶的一片孝心。若蝶自出生到现在十六岁,终未见过父亲一面,更不曾尽过一日孝道。如今,虽和父亲近在咫尺,却完全不知道父亲的情况。只求姨父告知父亲近况,甚或能得引相见,若蝶不胜感激……”若蝶满心真诚地说过这些话,早已泣不成声。在等待姨父的回答时,她早已有心理准备,即使面对最坏的情况……
“唉……”鄂尔泰一声长叹:“我也是为人父,岂不知人间这最普通的父子亲情?若是先前,以我在朝中的些微势力,引见你和八王爷相见自不是难事。可是现在……你要见八王爷,不是那么容易……”
一时间,大厅内陷入良久的沉默,先前低泣的若蝶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声音,只有泪,在她的脸上,她的心上,静默地流着……
“若蝶,”还是鄂尔泰先打破了沉默:“我们只能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花影轩的,先前姨父的话像万箭穿心,直直射入她的胸膛。曾经母亲的话再次让若蝶胆战心惊:“你爹如今成为宫廷斗争的失败者,甚至牺牲品,怕是连自己,都无法左右了……”自己从来不肯相信,也不愿相信的事,如今,却被姨父寥落的几个字一语点破,聪明细腻如她,怎么能不明白,父亲是皇上永远的敌人,以前是,现在还是……
娘……我该怎么办?爹不好,爹现在很不好……
若蝶对着远方的天空疾呼着,然而回答她的,只有苍冷的月色,静默无言。
“小姐……”玉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她已看懂小姐的心事,然而她却帮不了任何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小姐一起垂泪。这也够了,至少,对于若蝶,总算还有一个依靠,哪怕只是身体上的,也好。
那个晚上,坐看这世间一切的天公似乎发起了恻隐之心,忽而雷雨大作,电闪雷鸣不止,狂风呼啸着席卷每一寸土地,仿佛要生生地将这世间的悲苦与欢喜全都连根拔起,一丝不剩,回到最初大地的混沌,再也没有那些无休无止的纠缠。
当窗外越来越动荡飘摇的时候,若蝶的心,反而平静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天空又开始放晴,一如春天本来应有的和煦。
可是,总有一些东西,已经被摧残。
“若蝶,若蝶……”暴风雨后的第二天迎来的第一缕阳光,就像这个总也不会知道忧为何物的满族女孩儿,走到哪儿都会给人带来温暖。
若蝶循声出去,此时的珞雅却是一脸焦急,她的目光落到珞雅的手上,那双手,正轻轻地捧着一株含苞未放的玉兰,零落的根无力地卷着几团少得可怜的泥土,几片耷拉的树叶似乎已经放弃垂死的挣扎,两朵雪白的花骨朵儿更是显得无精打采。显然,这是昨夜暴风雨的杰作,因为幼小,这株玉兰顶不住强烈的风卷,被怒吼的风连根拔起。
“若蝶,这棵玉兰是刚才我在来花影轩的路上拾到的,也不知道风怎么有那么大劲儿,把它刮那么远。我看它好可怜,我们救救它吧。”珞雅的眼中满含怜悯的神色,却比不上若蝶已经揪住的心。
“事不宜迟,我们赶快找个地方把它种下来,绝不能再耽误了,不如就种在这儿吧,我看这花影轩也是个遮风避雨的好地方。”说着,就吩咐玉琢去附近找些可以利用的工具,比如铲子、锄头。
“做这样的善事怎么也不叫上我?”一个满脸笑意的面孔突然出现。
“表哥……”若蝶一脸错愕,全然没有察觉到鄂容安于何时已经听到她们的说话。
“哥,你来得正好,多了你这个劳力,我们可以少废很多功夫啦!”珞雅似乎并不在意鄂容安的突然出现,只是拉起这个劳动力就去找能栽这棵玉兰的地方。
最后,他们敲定阁楼附近一处不大不小的空地,与别的植物保持一定的距离,又相距不远,这样,既能为玉兰以后的生长留出地方,又不至于因为与别的植物离得太远而显得突兀。
刚开始,若蝶还因为鄂容安的加入而显得不太自然,但后来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棵弱小的玉兰上,他们的心都随着它的起死回生而转为安心。一阵忙乎过后,玉兰终于不再耷拉着脑袋,似乎转瞬就要回复生命力。
“大功告成!”三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玉兰是救回来了,可是三个少爷小姐却弄了一身稀泥,等他们发现自身的狼狈时,不禁全都扑哧笑出了声,那是开心的、放纵的、肆无忌惮的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三个人还有没有机会再像今天这样,一起为同一件事情投入、为同一件事情揪心、为一起完成了一件他们认为意义重大的事情而庆贺、一起这样开怀地放声大笑、无拘无束。
直到她的眼神接触到他的眼,才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条件反射地避开,笑容突然变得有点僵,他的笑依然欢快,眼神依然温和,所以她的心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加快跳动。
但又似乎自然而然地,鄂容安和珞雅也渐渐收起了笑声。
“我和玉琢先去打盆水来浇一浇。”珞雅仿佛很识趣地朝鄂容安打了个激灵,然后拉着玉琢转身就跑。
若蝶刚想叫住他们,无奈珞雅和玉琢已经太快消失于她的视线。只剩下她和他,这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但她却莫名地紧张,她不敢看他的眼,害怕一看,她心里的慌张就会暴露无遗。
“我知道,不管经历多大的暴风雨,它都会好好地活下来。”鄂容安看着玉兰,语气很轻松,又带着欣慰,让凝结的空气瞬间恢复了流动。
若蝶抬抬眼,刚想说什么,目光又不期而遇地对上他清亮的眸子。
“若蝶,你也是……”他的眸瞬间又变得坚定,变得幽深,变得柔和,然后又都综合起来,汇成一股暖流,汩汩从若蝶的心上流过。
她已然呆住了,不能言语,她的神情有讶异、有感激,当然更多的,是感动。他的眼神背后涵盖了太多东西,这一刻,都清晰地映在她的瞳仁里,让她竟生出了一丝依恋。
依恋他的笑,就像刚刚复活的玉兰,明媚如初。
雍正二年四月,皇帝降旨,着大学士鄂尔泰赴西南治理暴乱,授云贵总督职,官升二品。
对于这道突然的圣旨,学士府的人是有喜有忧,下人们均弹冠相庆,人人都为老爷的加官进爵而庆贺,唯独鄂尔泰,依然是宠辱不惊,神色淡定。若是两个月前的他,应该毫无忧的理由,但是现在,情况却有一些微小的变化。
两个月前,他还不知道八王爷的遗腹子会和学士府有莫大关联。
而若蝶是唯一一个不喜反忧的人。她来北京,鄂尔泰是她唯一能够与父亲相见的依靠,等了两个月,自己和父亲相认的事毫无进展。鄂尔泰这一走,她更不知道还有谁有理由帮助她、有能力帮助她。
鄂尔泰似乎也对此事忧心忡忡。
临行前,他对家人交待备至了以后,便径自去了花影轩。
“姨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见到鄂尔泰亲自造访,若蝶有些吃惊,急忙让玉琢迎了鄂尔泰进去奉茶。
“姨父,您若找我,只需叫人通知我一声,我过去便是。难得您亲自过来,您和姨娘、表哥还有珞雅离别在即,定是有很多话要说,此刻却过来花影轩,若蝶真是惭愧了……”
“不”,鄂尔泰轻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我和他们已经交待得差不多了,此刻,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若蝶心里有一丝小小的震动,或者说更有一丝感动。她难掩心中的焦虑,切切地问:“姨父有什么安排么?”
鄂尔泰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半晌之后,他反问道:“你可知道你阿玛何以成为皇上最大的死敌?”
若蝶愣了,她将娘说过的,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脑子里所有与父亲有关的东西全都凑在一起,“因他太得人心?可是他并不得康熙皇帝的心啊?那应该不会对新皇夺得天下造成什么威胁啊?更何况如今新皇已经即位两年,爹更不可能有什么谋逆之心了,为什么……”若蝶在心里思忖,仿佛已经拼凑出一个答案,但又想不真切,不敢冒然说出口。于是问道:“若蝶不知,请姨父明示……”
鄂尔泰抬眼看了若蝶两眼,只见她确实一脸茫然,于是放下茶杯,从齿间缓缓吐出两个字:“朋党。”
若蝶定定地看着鄂尔泰,有些惶惑不解,但想此事事干重大,或许姨父也不便告之过详,于是没有再问,只是望着桌上的茶杯出神。
“若蝶,你是聪明的孩子,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会明白的。”鄂尔泰微微叹了口气,继而换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若蝶一眼,随即起身告辞。
留下若蝶,独自回味鄂尔泰的话。
赴行之日,全家送行,也包括了若蝶和玉琢。学士府弥漫着一股离别的情绪,此次赴任鄂尔泰并不携带家眷,只带了两名府中亲信,另外是皇帝派遣的众多侍卫随行。
福晋脸上满是离别的哀伤,但又强掩着泪水,直道鄂尔泰此行保重。鄂尔泰轻拍福晋的手,没有刻意地掩饰内心的诸多放心不下,只是轻言道:“府中上下,就靠你一人操持了。”
福晋轻轻点了点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掉下泪来。
接着,又对鄂容安和珞雅简作离别之语,然后,又侧身面向若蝶。
“姨父保重。”若蝶朝鄂尔泰轻轻福了一福。
鄂尔泰只是朝若蝶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旋即登上了马车。转身之时,不禁回头朝若蝶深深看了一眼。
那眼神错综复杂,大有深意,使若蝶的心头不禁一凛。她看出了担忧、劝慰、不安、叹息……种种,甚至,甚至还有某种恳求的色彩……
马车起行,车辙滚滚向西南行去,声势浩荡,前行过后,留下满地尘烟和马嘶声残留在空气中,随风而散。然后,又安静得只听见福晋幽幽的暗泣声。
若蝶的心一阵空落,不期耳边竟响起熟悉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那么柔和,恍若尘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