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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小园香径 若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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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淮安老家已经一个月,这让从未出过远门这么久的若蝶开始情不自禁的想家了。她想念和蔼可亲的外公,想念她苦命的娘,和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三月江南,草长莺飞,任是阁中的帝子,也会流连忘返。每当想起这些,她只有拿出母亲留下的画,对着一池春水,黯然垂泪。
学士府对她的照顾依然无微不至,连府里的下人,也视她如上宾,对她毕恭毕敬。若蝶依然守着自己的本分,寄人篱下,也不敢有任何越礼的行为。虽然她是那么迫切地想要了解自己的爹,想要找到他,可是姨父姨娘未曾开口,她也只好坐以待毙。
北方的春天不似江南的清丽,多了一些沉闷,但在花影轩里,春意却像是从江南而来,那绿意不带任何昏黄,娇脆欲滴。
每到春天,像若蝶这样的江南女子,最大的乐趣就是做刺绣。这也引来了珞雅的极大兴趣,满人家的女子,虽然也有女红这样的活计,但比起苏州的刺绣,则远远不可相比。所以每当看到若蝶绣出的小花栩栩如生如同绽开在绸布之上,就让珞雅手痒痒,羡慕不已。这隔三岔五的往花影轩跑,自然也少不了了。
可是不管若蝶如何教她,珞雅绣出来的东西老是七歪八落,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绣的是什么。珞雅好不失落,若蝶耐心地说她需要学些基本活,于是教珞雅刺绣的重任又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玉琢身上,这令玉琢好生不得安宁,无奈珞雅就认定了她,玉琢也只好认命。而若蝶,则终于暂时落得一身清闲。
刺绣做到一半,珞雅又耐不住性子了,好生无聊的她见若蝶独坐一旁发呆,即使静止的她,在烂漫春光中依然风姿绰约。珞雅眼睛一亮,一个鬼主意又冒了出来。
“若蝶,你过来。”珞雅朝若蝶那边挥挥手,面带神秘。
“你个小灵精不去学刺绣,又要干嘛啊?”珞雅的话打断了正在发呆的若蝶,若蝶回过神,看到珞雅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古怪。
“你过来嘛,我又不会吃了你!”珞雅也不说,只是走过来生拉硬拽地拉着若蝶就往里屋走去,若蝶总是拿她没办法,这会也只得由着她,不知道她要干嘛。
珞雅拉着若蝶,在屏风后面一阵窸窸窣窣。
“什么?我才不要呢。”若蝶因珞雅的话吃了一惊,立即拒绝地就要往外走。
珞雅一把把她又拉了回来,给她解释道:“你想想,等以后你和你阿玛相认了,住在一起,不也得穿成这样吗?所以呀,现在你就要先从穿旗袍开始学起。”珞雅眨巴着眼睛,不断怂恿着,并且不多一会已将自己身上的外衣,头饰,鞋全都脱了下来,然后摊摊手,故作无奈地说:“你看,我衣服都脱了,你要是不换给我,让我就这样子出去见人啊?”
若蝶是彻底没辄了,珞雅说的话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若以后和父亲相认,便不可再着汉人打扮,满清的习惯自己也要一点一滴的学起,反正现在也没外人……
珞雅见若蝶犹豫之际,已经上前将若蝶的外衣扒拉了下来,接着,又让若蝶换上自己的旗袍,然后又在梳妆镜前张罗了起来。虽然珞雅自己的梳妆打扮从来都是丫鬟操持,但这么多年,就算自己不动手,看也看得烦了,所以在若蝶的头上动起真格来,竟也有模有样。她仿照自己的发式,将若蝶的头发向上盘起,梳一个鱼尾发髻垂在脑后,耳旁的碎发整齐地贴在双鬓,前额留一溜儿刘海,最后再戴上旗头,用发卡和簪子固定,就算完成了。
珞雅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嘴里还不住地赞叹。可是若蝶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怎么看怎么别扭,这种打扮对她来说,确实奇怪了些。
“来,起来走走看看。”珞雅将若蝶扶起,忽又像想起了什么,走到旁边拾起自己的花盆底儿,套在若蝶的脚上,也正好穿着合适。
“玉琢,快来,看看你家小姐漂亮不漂亮。”珞雅不由分说地又招呼过来玉琢。然后洋洋得意地等着玉琢的称赞。玉琢看到小姐突然换了这身打扮,先是一愣,然后竟嗤嗤地笑起来。
“唉,你这是什么态度?”珞雅撅撅嘴:“真是可怜我的苦心了……”
“不是不是,珞雅小姐,您辛苦了。我家小姐啊,当然穿什么都漂亮了,只是我从来没见过小姐穿成这样,有些吃惊罢了。”玉琢依然笑着解释。
“这还差不多嘛。”珞雅又露出她自我陶醉的样子:“真是好漂亮啊,果然身上流着满人的血呢……”似在对玉琢说,又像在喃喃自语。
“你们俩就别取笑我了,”若蝶一脸羞怯,又低头道:“珞雅,你这身旗袍我还受得了,可是这鞋,可真让我消受不起了。”果然,没走两步,就将脚扭了。
珞雅微微叹口气,又耐心地说:“这个呀,可就要下日子好好练练了。别急,只要走得多了,就习惯了。”接着,又话锋一转,对玉琢说:“好了,你家小姐已经收拾好了,你快来帮我弄弄吧。”
“是——”玉琢含笑应着,随珞雅进去了。
留下若蝶一人,在屋内走走停停,老长时间不见珞雅出来,自己便径直出去了,竟忘了身上的行头还没卸下来。
眼前春光灿烂,若蝶也不去别处,只是信步踏进了屋后的花园。平时无事时,她也常去花园转转,她是喜欢花的,每当看见,那些积于心底的忧伤就会消失殆尽,就像现在目之所及,一片姹紫嫣红,争奇斗妍。
她在花丛中流连,心情格外的开阔,蝴蝶在她身边起舞,她的心也翩翩的,连她粉红色旗袍上的花儿似乎也要掉落下来跟着舞蹈,而她自己,就好像是这里面最美丽的一只蝴蝶。
“珞雅?你怎么在这儿?”突然的声音,打断了此时的宁静,是鄂容安。
若蝶一诧,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一滑,竟控制不住跌了下来。
“小心!”鄂容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因为背对着若蝶,也没看清她的脸。若蝶心里一阵着急,刚想开口,却已被鄂容安环腰从地上扶了起来。待站定后,看清对方脸的两个人自然面面相觑,“若蝶?怎么是你?”鄂容安一脸惊讶,似乎又透着慌张,而那惊讶中,似乎还带着一点惊喜。
“表哥……”对于鄂容安的突然出现,若蝶毫无心理准备,此时脑中飞快地闪过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又因为自己穿着这身衣服的尴尬,脸上不由一片绯红,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鄂容安正想问,你怎么穿着珞雅的衣服?却突然又停住了,只是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因为慌张和羞怯,若蝶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此时鄂容安才将她身上的这身打扮和若蝶本身联系起来,如果说若蝶之前的汉装打扮如出水芙蓉,那么这身旗袍,就无疑是一朵盛开的牡丹。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何能美得如此动人心魄,而此刻,那娇羞的神态,在群花烂漫的春光中更是显得楚楚动人,他的心为之一动。“为什么每次碰到她都会这么意外,这么惊喜呢?”他在心里想着,却没发现自己也木讷着,眼神只是停留在她身上。
若蝶稍稍回复过来,抬眼却看见鄂容安傻傻地立着。“表哥?”若蝶又轻唤一声,鄂容安这才如梦初醒般,陪笑道:“刚才真是失礼了。”
“若蝶——若蝶——”又是一阵呼喊传来,这次却是珞雅,刚才换好衣服出来不见若蝶,就找了出来。
“哥,你怎么在这儿?”走到花园门口,看到他俩都呆立在那儿,自然是一怔。但没等鄂容安解释,珞雅又开口问道:“哥,若蝶,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好不好看?”说着又原地转了两圈,依然是自我陶醉地期待着他们的评论。
“好看好看,我的妹妹穿什么都好看。”鄂容安一脸含笑,但也不无真切地回答。
“哈哈哈哈……”几个人全都笑了起来,笑意蔓延在春意里,使春天,也变得明朗欢快起来了。
在晴朗的夜空下,若蝶只是靠在窗边,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脸上又泛过一抹红。
这些天来,鄂容安也去过花影轩几次,但每次几乎都是陪同鄂尔泰或者福晋,未曾独自去过。见到若蝶,也只是礼貌性地问安。自从在府里住下后,对这个曾经的“救命恩人”,若蝶对他更多的是妹妹对哥哥的尊重,甚至景仰,即使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有一些触动,但也只是稍纵即逝,更不敢放在心上。可是今天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一向谨小慎微的若蝶心里开始波澜起伏。
“小姐,今天我和珞雅小姐在后花园找到你的时候,看到鄂公子的眼神好奇怪哦。”玉琢端着茶水走过来,似不经意地说道。由于玉琢不是府里的丫鬟,所以对鄂容安仍旧称呼“鄂公子”,不像其他下人,称他“少爷”。
“是吗?哪里奇怪了?”若蝶也似不经意地回问道。
“我看到他看小姐你的眼神好像都在放光呢。”
若蝶心里一颤,脑中又开始回想起和鄂容安从初遇到现在的每一次相见,不变的都是他看她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温暖、安心。他的笑容,那么舒心,更是像极了她最爱的某些东西。
是的,他的笑,明媚如花。
从那以后,若蝶再也不敢轻易和珞雅交换衣服,虽然珞雅也再提出过几次,只是被若蝶拒绝,珞雅心下无奈,也只好回归她的本位——继续学她的刺绣了。
看到姨娘和珞雅身着娇艳的旗袍,若蝶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娘被爹接回了京城,那么身着旗袍的她肯定比任何一位满清的贵妇都漂亮,而自己,会不会也像今天的珞雅这般,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可是,娘最后还是空守了一生。
“若蝶,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想你娘了?”珞雅看着出神的若蝶,不禁走过去安慰道:“不要这么悲伤嘛,你看看,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好,这么漂亮,一定会很欣慰的。”
若蝶心里一阵苦笑,娘真正欣慰的,应该是我找到爹,知道爹好好的,并且看到自己和爹相认,那样,娘在九泉之下才会安心。
她回眸对珞雅笑笑:“你这个小傻瓜。唉,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有疼你爱你的阿玛、额娘,还有一个什么事都顺着你的哥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知道什么是忧愁,你只要快快乐乐地就好了。所以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若蝶的眼中交织着艳羡、渴求和一缕忧伤。
珞雅略带凝重地看着若蝶,忽然伸出自己的手抓住若蝶的手:“若蝶,你相信我,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她的眼透着一丝坚定,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她的稚气。
是吗?我真的可以幸福吗?她在心中默念,仿佛“幸福”这两个字从来就离她很远,很远。
“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我哥哥不是额娘生的。当年,额娘嫁进府的时候只是侧福晋,没过多久,哥哥的亲额娘瓜儿佳氏,也就是嫡福晋,患病死了,额娘才被扶正,做了嫡福晋。阿玛和额娘的感情非常好,所以阿玛也没有再娶别的女人。虽然哥哥不是额娘亲生的,但是额娘待他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哥哥也把额娘当成自己的亲额娘。哥哥是完全的满人,而我和你一样,都是一半满人,一半汉人。我们这个家啊,虽然是满汉联姻,但是却好得不得了呢。”珞雅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留下若蝶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回过神来的若蝶纳闷地问道。
“因为我想让你安心啊。”珞雅淡淡地答,又满脸微笑。
让我安心?是说以后我如果和爹相认,也能像他们那样,和睦温馨地相处,毫无隔阂呢?还是,只是说表哥,其实我和他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什么血缘关系也没有……
眼前的一切不容若蝶去多想,这么久以来,从遥远的江南千里跋涉到北京,再在这京城一隅的学士府住上这么些日子,为的都是完成母亲的遗愿,也是为了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那就是找到那个母亲等了一生的男人,自己从未谋面的爹。然而随着在学士府的一天天过去,自己找爹的事不仅毫无进展,甚至连这周围的所有人都仿佛忘了她是为何事而来,仿佛她只是单纯的一个贵客——以福晋侄女的身份。若蝶的焦虑与日俱增,学士府里的人越是三缄其口,她的不安感就越强烈。自己明明就和爹在一个皇城脚下,那么近,却为何不得相见,爹知道有我这个女儿吗?应该不知道吧,否则他怎么会一离弃我们母女就是十七年?
算算母亲离世已经一年,当初母亲临终时交代,到得北京后姨父鄂尔泰自会给我安排和爹相认之事,既然母亲这样说,那么看来这件事对姨父来说,不算太困难,可是如今姨父却并不提起此事,甚至似乎还有回避的态度。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短短的一年之内,又发生了什么变数?
思绪越来越复杂,这一切让若蝶摸不清,也猜不透。唯一能解开她心中谜团的,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