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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重过阊门 赐封 ...

  •   马蹄踏踏地踩着凹凸不平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揉碎了满地斜阳。
      车厢里依然只有两个人。若蝶的心脏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剧烈起伏着,她无法相信短短的一年之间那个离她最远但在她心里却是至亲的父亲已经从此永远离开了她,瞬间她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四年,四年之内她失去了三个她最亲的亲人,似乎都是以一种相同的方式,有一种她无法掌控而畏惧的力量,在暗中地,将命运的锁链一环环拆开,不知会在什么时候,露出它真实的面孔。
      收到弘时信的当日她就出发了,一刻也没有耽搁,而且这次选择了陆路,因为这样,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迅速赶到北京。她焦急地只想尽快回到她父亲身边,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守在他的灵旁,那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也是她这一生最终的夙愿。但是她明白这一切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如她所愿,否则她何以难在北京立足,与生父相望而不得相见呢?这些日子以来,关于从前的种种,她也想得很多,个中的关系,已是越发明了。
      弘时的信虽然只有寥落的几个字,然而每一个字所含的分量,都重若千金。如果她只是一介平民女子,她何以能够为亲王治丧,而弘时却在信中明确说明请她回京,这其中的因由,就在于“入宫觐见”这四个字,没有这道坎,她怎么能够正大光明地迈进廉亲王府?
      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她不知道,但唯一可以明确的是,她这个亲王之女,已经浮出了水面,再也不用躲躲藏藏。所以皇上召她进宫的目的,也已经昭然若揭。
      很快便抵达京师,在没有更好的落脚点之前,学士府仍然是她唯一的去处。府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样子,那座空落的花影轩,还保留着她离去时的样子,虽然无人居住,却纤尘不染。若蝶有些触动,却已无力再去感怀,现在不是时候。
      府里的人却有了些微变化,每个人的头上似乎都笼上了一层阴影,但凭她直觉她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这些人对亲王的死有任何悼念之情。鄂尔泰添了许多银丝,比往年看来苍老了许多,那种令人生畏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只有那永远挂在脸上的淡定从容的表情还隐隐浮现。福晋,毓琳,也显得比从前更加的谨慎小心,而毓琳和若蝶再相见时,明显的有些难安,这一年来,毓琳所经历的变劫几欲与若蝶相比,所以现在的毓琳看起来,竟有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苍凉之感,很难想象只是分别了一年,就好像成熟了好几岁。
      唯一不变的是容安。若蝶没有想过这么快又会和他再相见,看到他让她欣慰。只是她没有暇余,眼前所有的重点,都是治丧。所以再待在学士府时虽然会让她觉得无所适从,她也无法再以小女子情态去管顾那似有似无的猫腻。
      为了进宫,福晋为她准备了全套的满人服饰,且都以上等身份定制,深红色绣精美花纹的旗袍,大朵绛紫牡丹的旗头,珠围翠绕,加上各种上等的首饰。看着那红得就要渗出血来的颜色,若蝶心里的愤恨悲痛也被刺得一道道淌出血来,自己此为奔丧而来,却不得已要穿成这样的大红大绿去面见圣安,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
      一切梳整完毕,若蝶在鄂尔泰的带领下进了宫。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步入这座深闭的皇城,曾经经过它的宫门时那种庄严肃穆已经令她生畏,当进入宫门之后,那愈发宽阔的空间以及层层的红墙绿瓦使得她心里的那层畏惧感又开始强烈地蔓延。
      鄂尔泰带着她走进了一座殿堂,若蝶一直低着头,并没看清这是哪一座殿。走进后,只觉刻骨的深寒在广阔的大殿之中渐次弥漫,阴森得可怕。她看着自己的脚尖进入了堂中,然后扑通跪倒,锃亮的青砖倒映出她的身影。“民女苏若蝶拜见皇上,皇上吉祥。”
      “嗯。”纵深处传来的声音恍若来自九霄,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的尽头凝聚成一个黄色的缩影,看不清他的脸,两边林列着身着官府的大臣,零零落落,漆黑的官袍威风凛凛,若蝶的心头渐起一股寒意,但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她不是犯人,所以她不接受审判。
      殿堂里鸦雀无声,只见尽头处那个黄色的缩影伸出右手朝身后晃了一晃,随后只听见一个太监尖声诵道:“皇上有旨!恢复苏若蝶爱新觉罗姓氏,入宗籍,赐封和硕明玉格格。钦此!” 若蝶的身子如有千斤重,此刻只压得她用全身跪倒在地:“谢皇上隆恩……”
      这一道明黄黄的圣旨本是她所期盼的,但是现在却来得那么沉重,那么不真实。“入宗籍”这三个字在她脑中久久盘旋,她真正需要的,也只是这三个字而已,至于那什么御封的格格,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称号而已,可有可无。
      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竟发现空荡荡的大殿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一场戏剧,很快就匆匆收场。除了手上安静地躺着的亮黄色的卷轴证明了这出戏剧的真实发生,那上面张狂的龙不羁地飞舞,与整个黄色系的大殿交相辉映,掷地有声。
      走出殿门往后看时,才发现这只是一座偏殿,若蝶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偌大的紫禁城,深锁的重楼,都是和她格格不入的事物,她没有必要多作停留。踏出宫门的一刹那,心里滋生的念头告诉她,她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而她也不想再跨入这城门半步。
      匆匆回到学士府,往花影轩收拾好东西,换了一身素衣,便向鄂尔泰福晋等辞行。府上的人都用一种讶异的眼神看她,似乎还没有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当事人显然是明了的,福晋哀叹而又欣慰地点头默许了,鄂尔泰的眼神中似乎也开始出现了除欣慰之外歉疚的神色,若蝶没有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有在离开的时候,回望了伫立门前的容安和毓琳,然后匆匆踏上马车,急急往亲王府而去。

      曾经不知多少次在这座王府门前徘徊而不得其门而入,而今却是重过阊门万事非。书写着“廉亲王府”几个大字的牌匾连同整个门庭,都被缟素的白花包裹,王府内一片死寂,满目萧条。办丧事的都是如此,但这里的门可罗雀与往昔苏老爷和苏映蕖的丧事上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人相比,要使若蝶的心寒了许多。
      她在这座院落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弘时,她已经预感到会在这儿看到他。只是没想到眼前的他却是一袭孝衣,他枯槁的面容,清癯的身形,已经完全让若蝶不能相信这是一年前离别之时的那个弘时,看到他的一瞬间,若蝶的心里如万涛汹涌,无可名状的伤悲一刹那如山洪暴发,她扑到弘时身上放声大哭,弘时用他枯瘦的手指抚着她的背,直到她哭到声嘶力竭,他才一如往昔地掏出白手绢,怜惜地为她抹去脸上残余的泪滴。
      若蝶换上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孝衣,跪在允禩灵前。此前这对父女只见过一面,如今再见时,她却只能瞻仰他的遗容了。通常跪在灵前的人都是嚎啕大哭的样子,但那大多只是在人前做给别人看。如今跪在父亲灵前的若蝶,却是面色安然,安静地守候,是最好的方式。
      她已经很感激,在最后的关头,她的皇帝伯父能开恩,给她这个能够名正言顺跪在这里的机会,毕生所求,也不过如此了。多年的心愿,终于只能在父亲死后实现,至少,她不再觉得愧对母亲,想起两个沦落天涯的苦命恋人终于能够在地下相见相守,她也安心了。
      “阿玛去的时候很安详,在最后一刻也是含着笑的。那时候他一直念着你和你母亲的名字……”说话的是跪在若蝶旁边的弘时。
      若蝶诧异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弘时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离开皇宫,住到亲王府后,已经将八王叔当作自己的亲阿玛了。”
      “弘时……”若蝶眼光闪烁,内心震动,仍旧难以相信,“是皇上下的旨意吗?”
      弘时干笑了一声,“若蝶,不管是否皇阿玛的旨意,总之,你还记得你回江南之前,离别时我跟你说的话吗?我会将八王叔当作自己的亲阿玛,事亲至孝。而且,能够到王爷这里,也是我愿意的,我对皇宫根本没有眷恋,更何况八王叔一直是我最敬佩的叔父,他子嗣单薄,唯一的儿子也受到牵制,而你也不在,所以我能够在叔父弥留之际,以一个儿子的身份为他送行,我已经很感激了……”
      若蝶眼里已经盈满了泪花,她知道这些年来弘时一直在为了她和她父亲牵线搭桥,却不知道他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而弘时又一直缄口不言,甚至从不轻易表露一丝痕迹,而这次,又完全是因为他,她才能够顺利地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守在父亲灵前,为这个孤独的老人——其实他并不老,只是太过沧桑——尽最后的孝道。
      “那么,皇上之所以知道我的存在,也是因为你了?”若蝶震颤的心已经使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弘时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但很快被他生硬扬起的嘴角掩盖。他抓过若蝶的手,尽量保持着微笑:“若蝶,不管怎样,现在皇阿玛是承认你了,你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你是名正言顺的亲王之女,大清的格格。我们现在可以算作是亲兄妹了,能够一起在阿玛灵前为他守孝,那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真的,若蝶,我很感激……”
      清癯的脸上泛出真挚的笑容,却将若蝶包在眼眶的泪水一下子勾引出来,在脸上汩汩流淌。她已经震颤得说不出话,弘时握住她的冰凉的手让她的心里硌得生疼,她太感谢上苍,有这样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为她做她最需要的事。她对他不能有爱,而这样的兄妹之情,又来得太重,太沉,太深,以至于再也无法磨灭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在这巨大的恩赐面前,她的心总是隐隐作痛,似乎总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有时候,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前来吊唁的人稀稀落落,整个王府总是埋藏在阴阴沉沉,惨惨淡淡的气氛中。若蝶心中是明白的,父亲临死之前,那些曾经的旧友就已经越发疏远,所以他死后,就更没有了多少肯为他掬一把泪的人,倒不是人情冷暖,而只是人们都学会了趋利避害,对于这些犯忌讳的事,是能避则避。
      其间鄂尔泰携家人来过一次,每人在允禩灵前上了一炷香,若蝶和弘时站在侧面一一还礼。仪式走完之后,鄂尔泰朝灵堂前的若蝶和弘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深邃的眼神里总是包含了太多东西,可这次,在若蝶看来,已经没有那些错综复杂了,这些年过去,维系着他们两个人的那层微妙的弦已经消失,现在他们就仅仅只是姨父和侄女的关系而已。若蝶已经看穿了很多,想透了很多,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她都不再愿意去想孰是孰非,所以,对于鄂尔泰,她仍然保持着往日的尊重,他不仅是朝廷重臣,是她姨父,还是她所爱之人的父亲,给他回礼时是她发自内心的庄重,弯腰的一鞠已经将前事泯灭,是非恩怨都不值一提。
      若蝶反而很感激,父亲生前和鄂尔泰也算是对头,在这种别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鄂尔泰能够携家人前来吊唁也算是尽了仁义,不管是看在谁的面子,若蝶都已经很知足了。福晋仍是一如往常地对若蝶满含歉疚之余,充满了真心的疼惜,这次依旧看到她时又抹了一把泪,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若蝶知道,这世上,如果还有谁能够给她一个亲情的温暖,那就只有这个姨娘了。福晋心里很舍不得若蝶,但是孝义为先,她也只能给她一些安慰和叮嘱。
      毓琳穿得和若蝶一样缟素,因为她和她一样,尚在为至亲守孝之中。若蝶也是才知道,就在容安离开扬州,皇上返京后不久,毓琳的额娘,年贵妃,在巨大的打击之下,一病不起,终于撒手人寰,而这样,年氏一家在朝中的势力,也几乎被连根拔起,年氏的荣耀也已经无力回天了。若蝶深深理解毓琳的心情,不仅亲娘去世,连家族中的亲人也多受波及,重则流放,轻则罢官,毓琳瞬时从一个受尽宠渥的公主变为没落家族的后人,可以想见皇上对这个昔日的掌上明珠态度的转变,也不过是随着对年氏一家态度的变化而变化而已。现在两个姐妹相见时,还真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只是此时此刻,往日恩怨,都由不得两个人抱头痛哭一场。她们朝对方庄重地行了礼,已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看到容安时,若蝶静如死水的心才稍微泛起了一丝涟漪,只要还能从他的眼中看到她熟悉的爱和温柔,她就会有力量支持下去。她多么希望在她现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够陪在她身边,但那是奢求,毕竟此时此地,都不是他们小儿女情态放纵的时候,而且需要他的,不是她一个。但是能够看到他,还有他恭恭敬敬地给她父亲磕头上香,她已经满足了。
      每个人都给了若蝶意味不一的眼神,但却在看弘时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让若蝶不解的目光,尤其是容安,给了他深深的一瞥。她看不出那些眼神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她直觉这背后与她有关,而这样,又总是让她微微回复平静的心又开始不安惶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重过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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