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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落花成冢 蝶殇 ...

  •   葬礼整整举行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若蝶和弘时除了偶尔接待一下前来吊唁的人之外,几乎都是在灵堂里度过,直到允禩遗体终于下葬的那一天,若蝶满心郁闷地从墓地拜祭回来,弘时并没有去,因为这几天弘时突然身体很不适,若蝶几番劝说才将他留在府中,免得操劳。
      褪去孝衣以后,若蝶仍旧只着素衣,白衣翩翩,越发衬得她经历万般沧桑之后的楚楚可怜。府里虽然不再办丧事,但仍旧沉浸在一种极度忧伤凄凉的气氛中。整个亲王府只剩下几名年迈的家丁和老婆子,都是一直待在王爷身边忠心耿耿的人,年轻的丫鬟小厮们都在允禩临终之前被遣放出府了。若蝶徜徉在偌大的院落里,时而和几个下人聊谈起王爷生前的事情,那些和允禩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人,都无不感怀,这,也是若蝶待在这个庭院寻找他父亲遗留下来的气息的方式。
      池塘里的水又要开始结冰,空气自然而然地阴晦,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若蝶倍感生命之须臾的时刻,也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刻。再次不经意地踢起一颗小石子掉入湖中,激发出的那声清脆正如她内心空落的回响,痴痴地凝望湖面,总感觉自己生命的陀螺在不断地被人驱打着,不停地转,也不由自主,而且永远向着不确定的方向滚动着,令她伤痕累累却不能自已。
      “若蝶……”一声低唤将若蝶从出神中拉了回来,是弘时,若蝶看他又批着外衣从屋里出来,不禁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却被弘时伸出手阻住了,“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又说大夫交待了在病好之前不要随意下床走动?放心,大夫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偶感风寒,就这点小病哪有那么多规矩要守,你呀,就不要操这点心了。”说着,故意挤出一个笑容,咧嘴朝若蝶嬉笑着。
      若蝶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他,说什么也没用,只好又来老办法。“好吧,你既然那么想待在外面的话,那你好好待着,我可回屋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哎……”胳膊被弘时拉住,若蝶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却见弘时一脸正色,听他说道:“若蝶,你真的决定以后都住在亲王府了?”
      看着他瘦削的身形,清癯的面庞,一脸病容却唯有那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时总是炯炯有神,若蝶心里有些微怵,当初作这个决定时可曾真的仔细考虑过,不管将来不管结局会如何她都在所不顾吗?她转头望向湖面,“现在我不能回江南,所以,亲王府是我唯一的家了。而且,我自小不得和阿玛相聚,现在,我只想多点时间,待在这里,好好陪陪他……”
      虽然她没有明确地回答,但已足够让弘时满足于她这样的回答了,不免有些激动,拉过若蝶的手,紧紧握着,“不管怎样,只要你现在能在这里就好。”
      若蝶看着那双握着她的由从前修长变得枯瘦的手,竟觉得比自己的手还要凉,不知不觉心里滑过一丝酸楚,不知道是因为突然震颤于这段日子以来弘时的羸弱,还是回想起了那双在冬日里能给她唯一温暖的手,眼中蓄满的泪终于忍不住滑下,沿着弘时的手滚落,一滴一滴晶莹剔透。
      为了尽量避免弘时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这个冬天伊始若蝶就几乎每天待在屋里,在弘时的病榻前陪他聊天,兄妹俩有说有笑,倒不寂寞。只是若蝶有些感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缠绵病榻的是她,那个时候弘时只有携红叶在屏风外远远看她,而两年之后却完全变换了角色,而她却能够天天陪着他。
      府里的老奴仆们只是勤勉而本分地做自己的分内之事,对于府里住着的一位皇子,一位格格,也只是恭敬地伺候,尤其对若蝶,这个他们侍奉了多年的老主子的遗孤,更是尊奉之余,怜爱有加。而若蝶对他们,也像是对待亲人一般敬重,虽然不免生疏,倒也和乐。
      自从回到北京以后,玉琢一直跟在若蝶身边帮她料理丧事,时而往返于学士府和亲王府之间传达消息或者取送东西,现在丧事已经办完,若蝶已决意留在府中,又不知会待到何时。所以玉琢的去留,又是一个问题。若蝶不想总是把玉琢栓在身边耽误了她,而且玉琢的年龄也不小了,迟早要考虑以后的事情,所以当若蝶又一次向玉琢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果不其然地再一次遭到了玉琢的拒绝。如果上次是因为玉琢没有心理准备而无法接受的话,这一次却让若蝶深深地诧异了。虽然她和玉琢姐妹情深,她也不想离开她,但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让玉琢用一生的幸福来交换的话,她是无论怎样也不会愿意的。
      然而劝说玉琢完全成了白费唇舌,若蝶无奈,好在有一天福晋过来看她时,照常性地劝了若蝶回去学士府居住,说每日路过花影轩的时候都空落得厉害,很是想念若蝶,里面的东西都不让别的下人打扫,怕是坏了里面的景致。而若蝶一时并没有回学士府的打算,福晋只好说让玉琢回去住几天也好,毕竟是家里的人,看着也亲切。若蝶问问玉琢的想法,没想到她竟点点头答应了。若蝶松了口气,想着能让福晋开导开导玉琢,也未为不可。
      玉琢走后,为弘时端茶送药的工作几乎都落在了若蝶手上,刚离开玉琢的照顾她还真有些不适应,不过还好没有什么重活要做,少了些人气多了些冷清,但至少也好让心静一静。
      弘时患病的消息并没有让太多人知道,因为只当是小病,也没有必要人尽皆知。但饶是这样,还是偶尔会有人前来探望,最让若蝶感到欣慰的是,在这期间,她见到了久违的旧友,也是她的好姐妹,珞雅。
      两个人的再度重逢让她们俩都欣喜不已,已经嫁为人妇的珞雅褪掉了许多从前的烂漫天真,但仍然不失其爽朗和热情。珞雅此行虽然主要目的是为了探望弘时,但她和若蝶阔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而一和珞雅在一起,就会让若蝶回想起初到北京时的那些快乐,暂忘烦恼,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如今若蝶和珞雅很难才能见一面,所以格外珍惜相见的时光。珞雅自然很关心分开这一年多以来若蝶过得怎么样,若蝶简单地讲了自己回乡的情况,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倒是很关心珞雅在夫家过得还习不习惯,珞雅含羞地描述着她的丈夫以及夫家的人都对她很好,说的时候脸上不自觉地泛着红晕,若蝶放下了心,想起当初珞雅曾跟她说她一定会幸福的,但是现在幸福的不是若蝶,而是珞雅自己,还好她身边终于有人找到幸福,可是她的幸福,又在哪里呢?
      珞雅看着她有些发呆,不禁故意把脸凑近了问:“若蝶,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这些年过去了,我是看着你和我哥过来的,都经历了那么多坎坷波折,如今,都没有什么打算吗?不管你和我哥会怎样,若蝶,你得为自己着想啊。”
      若蝶扭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打算,她哪里有什么打算?她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她的心情到底是太过错综复杂,还是太过空白而如一汪死水,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暂时还无法将身心投入到情爱的纠葛中,面对容安,都有本能的怯懦逃避,更不可能再倾心于别的男子。她心里明白珞雅一直对她和容安的事很上心,她的本意还是好的,也许是不想让她失望,若蝶没有将自己心里的挣扎明明白白说出来,只是故作轻松地回答她,什么事都要顺其自然,老天自有它的安排,不是自己的强求不来,是自己的躲也躲不掉。
      珞雅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看他们的造化了。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多语,只是和她寒暄了一阵。临走前再去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弘时,弘时本来一定要起床送她,却是被她按住了,坚决不让他下床。
      离开之前珞雅回望着若蝶,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和弘时几乎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能值得他付出一切的人,你还是第一个。”说完,没等看到若蝶的反应,便踏上马车去了。
      其实若蝶并没有什么反应,她背靠在门柱上,深思的不是刚才珞雅说的这句话,而是这离开的一幕,这段日子以来好像总是在反复上演。自从回到北京,她一直沉浸在丧父的哀痛中,多少次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没有办法将自己从痛苦中抽身出来,所以每次都是不知不觉地,只看到他离开时寥落的背影。尤其是当她终于向他宣布她不打算回学士府的事实,他脸上巨大的绝望即使使她触动使她不安使她心痛她也还是无力去改变,明明在她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她最需要的是他,而当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无助感反而更深。难道不想受到伤害的人真的往往是最容易伤害别人的人吗?她想她是太乱了,乱得无法收拾,也许等一切变得顺畅一点,她也才有勇气试着去稍作改变。
      眼睛停驻在深锁的院门,脑中不知不觉地就浮现出那一天昏黄的灯光下容安绝望离开的背影,突然一直清晰地定格在她脑海里。一直到一双清瘦的手在她眼前晃悠的时候,她才看见弘时已经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看到弘时的一刹那,珞雅临走前的那句话这才缓慢地传到她的神经末梢,她的心猛地一怵,弘时,难道这些年以来,你还是放不下吗?
      弘时的病并没有想象中好得那么快,一病就病了整个冬天,虽然每次大夫都以风寒之疾作结,开的也是同样的药方,可弘时的寒症似乎并不见好,若蝶想,也许这个冬天真的太冷了。
      等到初春的时候,弘时终于感觉好了一点,便迫不及待地要出门去看桃花。新蕊才刚吐出枝头,一树的枝丫只见星星点点的红。亲王府里也种了桃花,所以若蝶并不让弘时走太远,就在府里了了他的心愿。弘时似乎已经满足,随着春意渐浓,桃花朵朵盛放,其花灼灼,弘时的病竟也随着渐浓的春意而渐渐有了起色。
      看着弘时终于渐渐免于病痛的烦恼,若蝶的心也才渐渐放了下来。面对一树殷红,心有些恍惚。这些花,总是在她的命运里纠缠,不管是淮安的荷花,学士府里的玉兰,扬州的琼花,还是眼前美艳不可方物的桃花,好像都不是单纯的一种聊供清赏的植物,而是由一连串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每一种花的背后,都暗含着一些人,一些事,或者一些已知的未知的已经发生的或者难以预料的,命运。
      当三月底落英缤纷,四月初枝头已经全是绿意盎然之时,弘时竟然旧疾复发,这次,竟一病不起。若蝶大骇,她掏出手绢递给剧烈咳嗽不止的弘时,那上面突然溅上的点点血迹如一朵朵殷红的桃花,在她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之下,直击她的视觉,手帕戛然落下,正如昏暗的天际下随风飘落的残缺花瓣,一片一片,落花成冢。
      若蝶寸步不离地守在弘时身边,突如其来的慌乱使得她不知所措,心无法安置。她再不相信大夫所谓的偶感风寒之说,在她强烈的追问下,大夫终于摇了摇头,说出了实话:弘时所感并非风寒,实为伤寒,惟可勉力医治而已。
      若蝶坐在弘时塌前,悲痛欲绝,使劲握着他几近枯槁的手,难以置信。“为什么要让大夫隐瞒事实?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害了你……”
      弘时一如往常地伸出手平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反而笑了:“因为我不想让你流眼泪啊……”
      若蝶木然地看着他,心被重重地一击,只是因为不想把自己的伤痛转接到她的身上,就值得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一人承担,为什么每次在遇到困难之前,他想到的都是她?
      “若蝶,如果没有你,这一切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责。有了你以后,反而增加了我面对这些的勇气了,真的……”
      雍正五年的春末夏初,紫禁城西南角的一座幽深的府邸里笼罩着经久不散的寒意,阴鸷地久久盘旋在这座府里的每一个人上空,唯有一人在这幽深寒意里始终保持着一份微笑,仿佛这是与他不相关的旁人的生死,或者对他来说,这样的时刻,才是他梦寐以求此生惟愿的,所以他愿意含笑走过。
      从弘时突然的咳血到现在已经病得灌不进药,说话都要耗费残余的珍贵的精力,只有短短的几天,对于若蝶来说,仿佛突然罹患的灾难,五雷轰顶也炸不开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窗外最温暖的天气是窗内的她最寒冷的心情,她哭到终于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病榻上气息奄奄的他嘴角却始终扬着一份笑。弘时,你为什么这么傻?弘时……弘时……这些话,在这几天里已经成为她嘴角的喃喃,不是问句,却好像是自我的检省,她的宣泄,她的挣扎,她对弘时复杂到只能简缩到这一句的心情。
      若蝶,我已经够了,这半年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真的,我很知足了……他也几乎只会说这一句话了,从还能清楚地说出每一个字,到他只能用眼神来传递他心底的感情。却始终用自己残余的力气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不是拥有,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感受。
      “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
      他用仅剩的生命把这一句他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道白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最后的力气说给了她。虽然现在已经明白,若蝶还是震住了,随眼泪一同滚落的是她心里无法言明的,最最沉痛的殇怀。
      她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缓缓俯身到他身前,低头吻住了他。泪水滑落到他脸上,传递了几许温热,若蝶却已经低声抽泣了起来。
      若蝶,谢谢……
      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真的传入她耳朵,还是,这只是一个来自心底深处或者冥冥中的声音,她的心已经空空如也,连哭都不知道了,更不知道何时那双紧握的手已经失去了温度,而她的手愈发寒冷。
      沧海桑田,宇宙洪荒,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宿命。
      “若蝶,跟我回家吧。”当她突然落入一个久违的怀抱,已经不知自己呆坐到了何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落花成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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