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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刹那芳华 烟灭 ...

  •   若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今天的一切,恍然如一场梦,怕自己一觉醒来,梦里面的人就会消失不见。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中总是翻腾着晚上发生的事情,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一点一滴地在她脑海中回放,清楚无遗,所以脑中都被这些映像充斥着,愈发的清醒,也愈发的不能入眠。
      索性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明月高悬,长夜里根本辨不清它移动的轨迹,但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看时,月下柳梢头了。直到东方渐露微白,若蝶才模模糊糊地合上沉重的眼皮,不知不觉睡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便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吵醒,若蝶坐起身揉揉眼睛,只见玉琢喘着粗气从外面跑进来,急急说道:“不好了!鄂公子不见了!”
      “什么?!”若蝶突地从床上跃起,顾不得穿上外衣,便急急往客房跑去。玉琢紧紧在后面跟着。
      门大敞着,显然是玉琢刚才匆匆跑出来没有来得及带上。若蝶一脚跨进去,环顾四周,床上的被子叠得平平整整,四周空空如也,根本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她连叫了两声“容安”,都没有回应。
      “今天早上我来叫鄂公子起床的时候,敲了半天房门都不见响应,又叫了几声,里面还是没有人声,我就推了门进去,可是里面哪有鄂公子的人影。我以为他自己先起床了到处走走,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所以才来叫你。”玉琢说话的声音已经明显带着急迫和焦虑。
      他走了吗?他真的走了?还是,他的到来只是自己的一场梦,醒来后,就看不见他了?为什么?早知道会这样,自己昨天晚上就不应该离开,至少能守着他,把这个梦做完。若蝶越想越后悔,他去了哪里?她急得已经没有功夫去管眼角就要滴下的泪,转身跨出了房门,在院子里兜转了一圈,一边找一边疾呼着“容安——容安——”。然而,如玉琢所说,根本没有回音。
      她顾不得许多,直直冲出院门,往大街上跑去。晨光熹微,街上还人烟稀少,她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就跑,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脚步不停地向前奔走。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在集市上容安突然消失不见的梦,她很害怕,没想到竟然变成了现实,不要,不要啊……她的声音已经渐渐将睡眼惺忪的街道叫醒,直到自己双腿发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任眼泪无声地流下。
      容安,你在哪里……
      若蝶无力地垂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落。她不相信,他这样就离开,可是,他又在哪里?泪眼朦胧中一袭青灰色衣角出现在面前,猛然抬起头,看到那双熟悉亲切的眼,此刻正满眼怜惜地看着她,伸出手半跪着就要扶她起来。
      “容安!……”失而复得,她猛地扑到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悲喜交加,“你去了哪里?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走掉?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心疼地抚着她的背,眼圈也已经泛红,是感动,是心痛,还有欢喜。“若蝶,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找我这么久,不过,看见你这样找我,我真的好开心……”语气里还俨然带着笑意。
      若蝶啜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自己拿手抹着眼泪。“你又戏弄我,原来你早就跟在我身后,看我那么着急找你,你竟然还那么开心……”
      他急急搂过她,按住她几欲挣扎的肩,哄着她,“我错了,是我不好,我该早一点出现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原谅我吧,嗯?”声音依旧温和,灌入她耳中,如晨风习习滑过。
      她不说话,还有些气恼,这样的大悲大喜,让她情何以堪。他继续柔声说道:“若蝶,我这也是顾虑你,所以才这么早就出来。你想想,要是院子里的下人一大早起来看见一个大男人躺在屋里,不把他们吓一跳啊?”
      若蝶破涕为笑,原来是这样,害她白担心一场,双肩微微的抖动牵动起他嘴角的笑意,轻轻扳回她的肩,凝视着她的眼,伸出手替她抹去脸上残留的泪滴。“你看你,又哭又笑的,呵呵……”
      若蝶撅嘴,握起拳头就往他的肩上敲打,他笑着任她打了几下,才拿起她滑落的双手,“还有……”他突然正色道,“我也要让你体会一下,当你一觉醒来,毫无准备地发现自己心爱的人突然离你而去,是什么感觉……”
      此刻他的眼潭变得幽深,直直凝望着她,若蝶被他看得无处遁形,有些羞赧,还有些许惭愧,转而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别过头去。“原来你在报复我,哼……”倏地站了起来。
      他也急忙站起,双手按在她肩上,严肃地直视她的眼。“所以,若蝶,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轻易离开我了。”
      若蝶心里触动,如果可以,她绝不会愿意离开他,可是有时候,不是她自己就可以决定的,命运会怎么安排谁又可以预料呢?更何况,现在会离开的,不是她,而是他,这次也只能是短暂的相逢而已,他很快就会离开,会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去,回到他应该回的地方。
      面对他依然执着的眼神,若蝶心里有些微苦,她如何能不答应他呢?虽然看不到未来,只要有现在就行了,她曾经不也是这样想的吗?强咽下眼泪,沉重地点了点头,不管未来会怎样,我只要,现在能和你携手走过。

      接下来的日子,她领着他,在扬州城内穿街过巷,看尽每一处春花,每一株细柳;看前朝尘封旧事的遗址,文人的雅迹;听扬州地道的戏曲,琴声悠扬,学着戏曲的口音用淮扬话和他说话,逗他发笑;流连于移步换景,亭台楼阁如画的精巧园林;荡舟风姿独立、水波微潋的瘦西湖;又在灯火闪烁时,低吟《春江花月夜》,看皎皎明月,星起沉浮,落花独立,江流婉转……品尝最正宗的淮扬菜:清蒸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大煮干丝,三套鸭……风味绝佳,技艺精湛,无一不是人间美味。
      再赏琼花时,却是另一番心境了。游人依然如织,街市依然喧嚣,沿河岸分布株株琼花,微风拂过,雪白的花瓣片片随风逝,空中飘起琼花花雨,辗转跌宕,零落成水面上的点点白帆,片片逐水摇曳,翻转。
      他执她手,从容步于花前,浅嗅花香。他的笑脸和怒放的花相得益彰,又有蝴蝶戏于花上,若蝶展颜看着明媚花枝,穿花狭蝶,心绪随落英纷飞。信手拈过一丛,花开灿烂,侧身对容安道:“容安,你可知这琼花有个传说么?”容安蹙眉,继而微笑着摇摇头,“愿闻其详。”
      若蝶偏过头,继续说道:“传说这琼花本为举世无双之物,天下本只有一棵,长在扬州城东,世人特为之建琼花观。到北宋欧阳修时,在此花旁建‘无双亭’,以示其天下无双之意,还赋诗一首:‘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到宋仁宗庆历年间,有人把这琼花移栽到了开封,可是没过多久,便枯萎了。无奈又迁还扬州,说来也怪,这花又枯木复苏,回复了往日生机。”
      “看来这花还真是有情之物,安土重迁啊。”容安感叹道。
      “高宗绍兴年间,金兵南下,大肆掳掠,扬州的琼花也难逃一劫。不仅被连根拔起,还被齐土铲平。然而只过了一年,那地上又长出了新芽,经过当地人的悉心培养,终于恢复了原状,又开出了花朵。
      “琼花的厄运并没有这样结束。南宋灭亡的那天,这城里的琼花竟突然死去,从此香消玉殒,再也不复存在……”若蝶放下花枝,心中漫涌无限的感伤。
      “果真是花中的性灵者啊,”容安也有一些感怀,“既然如此,那为何我们今日又可一睹琼花之芳容呢?”
      “今日所见之花,并非昔日所谓之琼花,而是一种与琼花长相相似的花,名为‘聚八仙’。是后人缅怀琼花,而在昔日琼花旧址附近栽种的。久而久之,人们便也称之为琼花了。不过至今还有人时常登临琼花观,寻觅古琼花之芳踪。‘千载名花应有尽,寻花还上旧花台’,花去台空,这花给人留下的伤怀,却是绵延不绝,无穷无尽。”若蝶转身走到河沿,面对桥下流水,竟悲从中来,心绪都被这满池落英落满凄迷。
      容安跟随她到他身后,伸手到她面前,若蝶抬眼,一朵硕大饱满的琼花顿时出现在眼前。回过头望向他,却见他嘴角含笑,将花继续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你看这花,已经是花中极致了,再去设想比之更完美之琼花,也无什么作用。我且把这花带回京中,加以供养,也定要让它芳华无遗。”
      若蝶笑笑,“傻瓜,这花只有扬州才能生的,你要硬带回家,它也开不了几天,如果它能在京中存活,那前朝皇帝们早就命人在京师栽种,芳华满京城了,又哪里轮得到你来。所以呀,你还是不要焚琴煮鹤的好,任它在该生的地方生,该亡的地方亡,自然而为,才不违背天命,它也才有自己生存的空间。”说着,又伸手一把将花夺过,逐片逐片撕下,又逐片逐片抛落水中,在宽泛的水面上流成一条弯曲的线。“与其让它在他乡落寞地死去,不如让它在故土自然地流亡。”
      容安静静地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手上的最后一片花瓣凌空坠落。缓缓走到她身畔,沉默良久,心绪迷乱,两个人都各有各的心事。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几乎同时转身,面向对方,容安伸出双手搭上她的肩,深邃的瞳孔直直凝视她的双眸,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对她说:“若蝶,我现在什么也不能给你,不能给你承诺,但是我会努力,我会让我们在一起。所以,你要相信我,等我……”
      回到淮安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若蝶对在扬州的记忆就渐渐模糊到只剩下容安郑重地央求她要她等他时坚毅的眼神。从那次观花之后,他们便分别了,因为皇上在苏州等候,容安不能耽搁太久。容安一走,她便瞬间如从天堂重返了人间,再待在扬州也没什么趣味,所以不日便折回了淮安。
      她短短的人生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分别,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往后,还不知会经历多少次。她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这次分开时,竟意外地没有掉眼泪,不仅是因为他的嘱咐,不能随便掉泪,或许还因为她始终在回味着容安最后的话:“若蝶,你要等我……”她是因为这话本身就是一个承诺给她以安慰呢,还是,这句话,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
      曾经,一个悲戚一生的女人在她临终之前用自己的切身经历告诉她:“若蝶,答应娘,永远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都在等着一个男人……”她也曾仔细地品味过这句话,若不是被现实生生地摧残过,又怎么会发出这样的肺腑之言?她母亲的一生,她都看在眼里,只是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遭遇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而且同样是这样不能相守的爱情,至少现在不是。
      她当时有没有答应她呢?忘了,因为只顾着沉湎于母亲的伤逝之中。如果她真的答应了她,那么,是否说明她就会按照母亲说的去做,永远不会去等一个男人,即使这个男人是她命中注定?可是这样的话,她不就又违背了她对容安的承诺吗?因为她记得,离开的时候,她真的答应了他。
      想起这个问题时,若蝶竟然发笑了,如果已经有一个男人值得你用一生去等待,那你还会放弃对他的等待而去接受另一个在你心里没有立锥之地的人吗?所以答案还是很明确的,她母亲也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至死,还是执着地坚持着自己的初衷。她不想让若蝶跟她受一样的苦,但是她的忠告,也只是适用于她的女儿还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值得一生等待的人而已。
      所以苏府里的人也不会多嘴多舌地替她乱拉姻缘,虽然若蝶今年已经十八周岁,在她这个年纪还待字闺中的女子,已经少之又少。她嫂子的肚子已经一天天大起来,家里对她更是呵护备至,毕竟苏家的下一代小生命就要诞生了。
      四月初四,若蝶的第十八个生日那天,收到了容安的来信,他已经回京,家中一切尚好。唯一的挂念就是她,让她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还有,等他……
      若蝶好笑,在江南等他,是等他抛弃妻子,和她私奔吗?但还是提笔回了信,讲自己的近况,还有家中弥漫出的新生的气氛,当然,她的笔触,都是安然轻松的基调。
      此后的几个月,她都会断断续续地收到他的信,信中大多直言相思,偶尔会提起一点络雅,夫家待她很好,小两口也过得和和美美。若蝶会一封一封地认真地回,只有在收到他的信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中有了一点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九月,苏府的新生儿在秋风中呱呱坠地,苏家顿时被这喜悦充盈着,举府上下欢腾,一切的重心都落在了这个新生的孩子上。玉琢欢欢喜喜地整天围着孩子打转,暂时忘却了京中那个若有若无的旧地。若蝶看着孩子,突然有一种叶落归根,生命轮回的感叹。
      没过几天,若蝶又收到了一封信。这次竟然是弘时寄来的,然而这并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纸讣告:
      “九月初八日,王爷病薨。妹宜速返京治丧,暨入宫觐见。兄弘时涕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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