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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淮扬一梦 眷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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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下的那个身影依然定定地看着她,两相阻隔。不过相别半年,再相逢却恍如隔世。若蝶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出现在这儿,她甚至以为她此生都不会再看见他了,然而他竟然来了,相逢异乡。一时间前尘往事渐渐袭上心头,心底却恍若冻结的死水,全身僵硬一般,竟不知何去何从。
夜阑人静,片片落花飘零之声宛如心里的喧嚣。在梦中出现了千百遍的身影,此时竟然活生生地站在离自己一桥相隔的另一端,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却唯独忘了,曾经有人说,当她蓦然回首之时,他会是她在灯火阑珊之下等候的那个人。而今她真的看见他了,看见他一如往昔的俊朗的身形,比从前略微单薄了些,穿的却是汉人的长袍,眉宇间不意流露的英气依稀如昨,只是稍微地瞥见几缕愁思,她不知道,他的愁是因为思念而生,而他的神采又是因为相逢而容光焕发。
可是,此时他不是应该沉醉在他新婚妻子的温柔乡里吗?又为什么会在这儿?想着离别前的一幕幕,心又不自觉地纠结起来,她无法不去考虑旁人的存在,就像她的离开。所以,她不能自已地让往事一浪一浪在心头拍打、翻卷,每一次敲击都使她想要立刻奔上前去的本能得到遏制,又将如潮的思念一波一波拍岸折回。
眼前的身影似乎已经经不住漫长的等待,终于抬步向桥的这一边一步一步走来。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又何尝不是在相思相望中倒数着相逢的时刻,心是如此地想要贴近,终于相隔咫尺,触手可得。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向眼前之人,梦中之人,一吐别后相思。然而每迈出一步,眼前伫立不动的身影便让他的步子加重一分,心莫名地沉重,梦中之人,眼前之人,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终于走到她面前,她秋水盈盈的双眸直视着他两汪深潭,却看不出任何想象中的眷念缱绻,他眼底霎时滑过一缕失落,眉头微皱,心痛难耐。仍然直视着她,缓缓开口:“若蝶,你还不能原谅我吗?”语气满是怜惜、小心谨慎。
若蝶心里泛过一丝微苦,渐渐蔓延到头部和眼眶,一阵酸涩。她害怕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他面前,于是别过头去,面对水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容安心如绞痛,自责悔恨怜惜一阵阵袭来,但他也有自己的不甘与无奈。伸出手搭上她的双肩,缓缓扳过来,把自己所有的想念投射入她的眼。他双眼如炽,她的眼一接触到他的,便被深深地蛰住了,迅速低下头去。“我原不原谅你有什么用?你都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更何况,毓琳她还……”说不下去,就像神经被牵扯住了,这始终是她解不开的心结。
“她还怎么了?啊?你明明知道我只对你一心一意,情比金坚,为什么你还不相信我呢?”他已经有些激动,说到底,当初的不辞而别,还是因为对自己的不信任。
她抬头看他,“容安,你和毓琳应该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你怎么能抛下她?她现在正是最需要你的照顾啊……”其实,她还是在赌气,既然已经决意离开,又怎么能够凭他的三言两语轻易地将自己好不容易筑立起来的堡垒攻破。
容安有些急了,加了些力按住她的双肩,眼睛却坚定地看向她的眼:“若蝶,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对你不忠。不管你听到些什么,或者看到些什么,那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的。不然,我又为什么会来找你,会站在这里呢?”说着,语气又缓和下来,“若蝶,难道你就那么狠心,把我一个人留下,饱受相思之苦,而你一点都没有怜悯之心吗?你可知道自你走后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吗?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的机会能再看到你,你就忍心让我心碎吗?”
一连声的问句字字敲击在若蝶心头,这就是他的解释吗?难道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误会?想着自己因为不信任他而错怪了他,心里也不禁有些懊悔起来。可是,这半年以来,就只有他过得不好,而她的苦处,他又怎么知道?所以还是无动于衷,别过脸去不看他。
解释没有用,道歉也没有用,那还能怎么办呢?他的心意天地可表,不相信她看不到,感觉不到,更是不相信若蝶对他,已经死了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想念。他还有办法。
手依然搭在她肩上,只是双眼更加坚定地看向她,仿佛直至内心。若蝶瞬间有丝诧异,只听见他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吟出: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
一字一句,句句道尽相思。若蝶呆住了,他幽深的眸子始终凝望着她,感化着她,要把她心里的疑虑顾忌不安怀疑一层一层消去,还要把她的伪装逐层揭开。这半年来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沾惹这些撩拨相思的诗词,然而现在却被她不愿去想却还是日思夜想的人,一句句地倾吐在自己面前,没有什么能比这些深沉隽永的诗句更让人相信他日月可鉴的相思情意了,如果连这样都不能被感动,她还是她吗?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时无?
……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辗转,不知疲倦,每一个字都在她脑中盘旋。她心底的冰雪和防备已经彻底融化,眼里心里耳朵里都满是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让她放弃挣扎,她已经弃械投降了。眼圈已经红遍,张开口,回望他,打断他,告诉他: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泪同时滑下,还有什么不拥抱的理由,只怕过了此时,两个人的心都无处着陆,只怕对方,又突然从眼前消失,伸出手又是一场梦境。然而现在,怀里的温度都是真实的存在,即使岁月过后,心里的这个位置,还是归对方所有。
“你怎么知道我在扬州?”若蝶倚在他臂弯,两个人双双坐在河岸的青石上。月光如白纱一般轻柔,温和地划过脸颊,洒下遍地清辉。夜已深沉,街上行人寥寥,而灯火依旧,投射在脚下无波的水面,映出一轮圆月,柳枝残影和点点灯火。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相依相偎了,那个喝醉酒的夜好像还在眼前,但是却好像过了几百年,如今再抬头看天,这月,还是那一轮孤月吗?
容安痴恋地搂着她,脸颊在她的额间轻柔地蹭着,闭上眼,这种感觉已经丢失太久。“我有心就知道了啊。”语气充满宠溺,也只有面对她,他才能毫无顾忌地放下一切,纵容思念。
一丝甜在若蝶心上划过,嘴角不由浮过丝笑,但又立即收住。突然从他肩上离开,错愕地看向他:“你去过淮安了?”
容安浅浅地笑笑,手搭在她另一边肩上,又将她揽入怀里。喃喃地说:“若蝶,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其实,我这次不是一个人来江南的,而是和几位大臣随皇上微服私访。”若蝶睁大眼睛仰视他,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次私访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暗中调查年羹尧在江浙一带的残余势力,以及对官心民心的影响。若蝶,你有所不知,去年年羹尧被调任为杭州将军,年底,入京被皇上赐死了。”
“啊?!”若蝶惊呼,权极一时,功高震主的年羹尧已经死了。仔细一沉思,年羹尧这一生为雍正立下多少戎马功劳,自古飞鸟尽,良弓藏,不久前隆科多被构陷之事已经有了些许端倪,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年羹尧。在京时,若蝶已经有些耳闻,年羹尧在大西北居功自傲,擅作威福,甚至还结党营私,广树党羽,当时就有“年党”一说,后来回京之后,又聚敛财富,妄自尊大,对皇上也甚有大不敬之状。皇上初可容他,久而久之,又岂可容他放肆。所以借题发挥,早欲除之而后快,所以年羹尧有此下场,确不出人所料。
“那,年贵妃和毓琳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若蝶想起这关乎年氏一家的荣辱,不禁有些担忧。
“哎,若蝶,你真是什么时候都在为别人着想。接到年羹尧的死讯的时候,我们都很震惊,所幸目前皇上只处置了年羹尧一人,家属有任职者虽然被罢官,却没有性命之忧。毓琳虽然很伤心,但还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只是年贵妃,却因此病倒了……”
若蝶叹了口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起大落,树倒猢狲散,她阿玛当年,不也是如此吗?想起她父亲,心底又钻出一丝酸楚,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抬起头,看着容安,带着不安询问:“容安,你知道阿玛现在怎么样了吗?”
容安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八爷,他只想着若蝶如果不问,自己就尽量不要提起这个话题。他不想隐瞒她事实,但是又害怕她知道事实以后胡思乱想,坐立不安,斟酌了一下,只是说:“若蝶,你不要担心。皇上刚处置了年羹尧,一波未平,他不会对你阿玛怎么样的。”他说的也是一半的事实,雍正确实目前还无暇顾及八爷,但是过了这段儿,就很难说了。“弘时现在住在八爷府上,有他照顾,你阿玛不会有事的。”
弘时,这个名字也已经丢失好久了。想起半年之前分开的情景,心里又有一些酸,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呢?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听容安这么一说,她虽然还有一些莫名的不安,但也不知道到底还有什么放心不下,那幅画已经替他烧在母亲坟前,他的话,也带给了她,心愿已了,只求父亲能够平安,即使不能相聚,也只能顺乎天命了。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问容安:“那,你不是应该和皇上南下杭州吗?又怎么跑到淮安去了?”
“当然是去找你啊。”容安自然地回答道。
若蝶发笑:“我知道,我是说,你是怎么跟皇上说要在杭州停留的?他又怎么准了呢?”
容安有些窘迫,若蝶定定地看着他让他的脸有些发红,其实聪明如若蝶,早已猜到了八分,只等他自己说出来。无奈,他只好盯着远方:“快到淮安时,我就琢磨着找个怎样的理由让皇上允许我在淮安下船。后来,我就抱着肚子说,第一次到江南,水土不适,所以……”
若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皇上没办法,让你就近在淮安下船,修养几天再上路?”容安回过头,故作气恼地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竟然还取笑我,你才是罪魁祸首呢,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去找你……”
若蝶心里暖暖的,躺在他怀里,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那,你一下船就去了苏家?”
“那当然了,我可是一刻都等不及呢。都顾不了自己水土不适,跌跌撞撞地四下打听苏府所在,幸好苏府门面大,我才不费力地找到了。”
若蝶拿手轻轻地捅了一下他的腰,“你还装呢……”语气却轻柔无比,“这么说,你见到我舅舅了?”
容安假装呼疼讨饶,心里却满心欢喜。“是啊,我一禀明了来意,你舅舅就什么都明白了,只说我来得不巧,你刚下扬州,又问我要不要先在苏府歇息,我哪有时间逗留,就谢绝了他的好意,租了船,立即到扬州来了。呵呵,你舅舅还真是开明通达呢。”
这次换若蝶脸红了,这下子,肯定全苏府的人都知道了,日后回去,还免不了要解释一番。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还能再看见他,知道他的心还属于她,还能在他身边,她就什么都够了。
两个人相依相偎,述说着别后的点点滴滴,或者只是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直到夜半深寒,大街上已经没有人影,若蝶不禁打了个寒噤。容安紧了紧搂她的手,怕她受凉。一直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树下的玉琢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提醒若蝶该回去了,省得府上的人担心。若蝶恍然惊觉,蓦地站起身来。突然又发现,这么晚,容安该向哪去?
她抬眼看着容安,他也已经站起来,双眼仍不离她。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要惜别。看若蝶眼色迷离,似在犯愁,自己一想,也怪自己白天没有找到住处就只顾满大街地寻找若蝶,现在可好,夜深人静,再向哪里寻找客店?想着想着,也不免心下迷乱起来。
若蝶脸色发红,在月光下更是显得不胜娇羞。心里想了想,也只能出此下策,虽然自己也是寄居在别人家里,但幸好住的是别院,又有客房,何况自己也并未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也顾不得许多了。于是牵了容安的手,往回走去。
一路上若蝶都没有话说,心里忐忐忑忑,其实还是不无担忧的。而容安却是喜滋滋地挽着她,随她而去了。
推开门,院里已经没有了灯火,只有月华投射出一院月白色的光辉。依稀还能辨得清路,而且院子也不大,若蝶蹑手蹑脚地领着容安直往客房走去,倒不是做贼心虚,而是院子里的人都睡了,惊醒了别人不好。
玉琢走在前面,已经径自进了客房,点了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出来了。若蝶正犹豫着要不要随他进去,简单交待一下,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踏进了这屋的门槛。烛光昏黄,拉出两条细长的身影,灯芯不时闪烁,影影绰绰地和着两人呼吸的空气,映出一屋子的暧昧气息。
若蝶莫名地有些紧张,心突突地跳,感觉到容安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有些局促难安。强自定了定神,抬眼对上他的眼,却更感觉无所适从,逃避般地匆匆说道:“容安,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要离开。却倏地被他拉住了一只手,她脚步停下,心也似乎停下了,有些惶恐,不知所措。听他在后面低低唤她:“若蝶……”轻柔的声音在耳边滑过,使得她不由得全身颤动,身体里流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恍然之间,他已经到了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头埋在她肩上,温热的气息顺着颈项徐徐滑过,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有一刹那的沉迷,留恋,又突然如梦初醒,急急回过神来。转身挣脱了他,他松开她,有些茫然,若蝶迅速走上前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然后又迅速离开,挤出一个笑容,“我得走了……”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他还呆立在原地,又对他一笑,当他也回之一笑后,她才掩上门,低头急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