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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灯火阑珊 重逢 ...

  •   人如果真的能随意控制自己的意念,不愿想起的事就可以不想,那人就不成其为人,而是神仙。
      若蝶慵懒地靠在纱窗边,随手拿过一本书,微微一翻,从书里掉落一片火红的枫叶。若蝶弯腰拾起,脑中一刹那闪过些许往事。这片枫叶,是她曾经在那个深秋时节呆在北京的最好凭证。没想到,不愿带走一丝一毫与北京有关的心念,却还是,被自己随身携带了回来。
      枫叶还是火红火红的,历经一年,色泽仍保存得无比鲜艳,脉络依旧分明。香山的红叶就是这样,不管岁月如何沧桑,它仍旧自我地红着,留不下任何时间的印记。
      饶是这样,时间就不会老去吗?若蝶摇摇头,依旧把叶子插入了书页中。眼光一瞟,正正落在页面上的几行诗句之上: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翻开扉页,原来是吴文英的《梦窗词集》,为什么偏偏就挑中了这本书,又为什么偏偏就看到了这样的词句。一个一路天涯倦旅的孤独诗人,一个终身未第的落拓行者,在人生之路上留下了几多生命迁徙的痕迹,又迷失于其中每一段辗转流离的光阴。经过,离去,再次经过,又再次离去,走走停停,周而复始,却依然没有参透这经过或者离开的理由,只是不停地行走,身心俱疲,又留下了怎样经过的意义和独特的姿势?
      也曾客居淮安,也曾流连于苏杭道中,吴梦窗的敝屣一声声敲碎残破的斜阳,消沉在残鸦孤野之外。往昔与今日狠狠交织相撞,碰出炽烈的火花,入水成冰,磨圆成字字珠玑。眉间心上,每个字都似沉淀于血液之中,深沉隽永,在体内永久地缠绕。
      也罢,身是离人,心又逃得到哪边?放下书,抬眼凝望窗外,孤鸿声灭,思念若能如同孤雁,飞过无痕,也能了无牵挂。却为什么要如同潺潺流水,一发不可收拾。她想,就纵容一下自己吧,等大雁南迁,就将想念埋没于孤影,再不沉湎这一幕幕的触景伤情。
      她将书塞在了柜的最深处,将心牢牢上锁。从此不愿再翻阅旧日的诗词,因为,当一个人被离愁的哀伤重重包围的时候,你读到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词,都是你内心的写照,没有什么比诗词更有震撼力了,它清灵到可以洞穿你的身心,进入你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像一面镜子,将你内心的念想窥探殆尽,一览无余。在它面前,你失去了所有隐藏的力气,赤裸裸地被它一字一句描摹出你内心的形状,然后再转换成诗行,每个字读来都是泪,都是血。
      没有诗词,心里会空落,但是想念也会找不到它投身的影子。再无聊时,就铺纸泼墨,画花鸟鱼虫,画梅兰竹菊,画江南烟雨,只要笔触纸张,心才会随着笔尖时疾时缓,无暇旁顾。然而终究笔锋被思绪所阻,润墨积于笔端,缓缓浸透了宣纸,墨晕四散,由浓而淡,逐层浸染开来。而悬着的笔却仍旧纹丝不动,任宣纸掠夺了毫上最后一滴墨汁,猛然回过神来,撕去眼前的废纸,揉成一团,再铺纸,反反复复,几笔竟勾勒不全。
      翻出了母亲从前的画作,一幅一幅都被她好好珍藏着。双手轻轻在画上摩梭,纸面依稀还残留着墨汁和颜料的香气。她一幅一幅地翻过,那是她按照作画的时间整理出来的。绝妙的工笔技艺,画中之物都生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随着时间的脉轴推进。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作过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一幅幅画,明显的被一个年份分成了两半,显示出完全不同的作画风格,她看得分明,那一年,是一个丁亥年。
      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母亲在她出生之前的画作,虽然精美,却全然没有灵动之气,呆板有余,然而在康熙四十六年之后,母亲的画,却突然有了活力,灵动之情跃然纸上,是真正的画中逸品。每一座青山都钟灵毓秀,每一泓山涧都激越有声,每一朵山花都摇曳生姿,笔墨含情,生动饱满,呼之欲出。她知道,这每一股活力,都是她母亲感情的注入,而注入这股感情的,是和她父亲的相遇。有这心灵的知己,人生的知己,才能生如夏花之灿烂,而死,也能如秋叶之静美。如果一生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刻骨铭心,黑白相间地如同一纸一墨,即使长命百岁,也只是绵长铺陈的白纸,毫无生趣。
      徐徐卷起一张张画卷,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窗外落日熔金,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的思念蓦地被落日的余晖填满,相思迢递隔重城,远方的那个人,还好不好?
      空气越来越凝重,她第一次感觉到江南的冬天是这样寒气逼人。当手已经僵硬得再也提不起笔,她静默地注视着那曾经流诸笔端的画幅,她的写意已经越来越恣肆,笔随心动,是心灵的释放,情绪的宣泄,尽数呈现纸上。
      她绝然没有想到的是,腊月间,这座江南的城竟然扑簌扑簌飘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给沉寂了多年的江南水乡带来了一丝北国的气息。南方的雪下得很薄很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也很快化去,尽管这样,兴奋的孩童仍旧乐此不疲地将地上仅有的雪粒聚拢在一起,尚和着泥土,脏兮兮地堆起了雪人。看着那些稚嫩的孩子在雪中跑跳的身影,若蝶的心里突然有一丝酸涩,人可以这样轻易地得到满足,快乐是如此简单,展颜有时候却又是如此艰难。
      江南唯一的雪景,就是在滩涂沙洲之上,看着漫天纷落的雪,一片片,飘入芦苇荡中,和着同样轻盈散漫的芦花,然后就消失不见。那银装素裹的一片苍茫,仿佛已经离她很远,她因此也得以发现,原来冬天,不是只有白色和黑色的世界。
      双手一样冻得发红,寒冷像冰雪一样可以看得见,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摸不着。屋里的檀香莫名地散发着一种心字香的茉莉味道,贪婪地吮吸一口,闭上眼睛,如果还能闻到那似曾相识身上的花香气息,她愿长眠于梦里,不再醒来。
      雪一直飘到了雍正四年的年关,在除夕之夜倏然地停落。仿佛不安分的孩子,被母亲一声呵斥,吓得张大了眼睛,泪挂在脸上,只能流,不敢哭。
      她想象着这个冬天发生的事情,珞雅出嫁了,那场白雪之中的婚礼,送走了那个穿着红白相间的毛皮旗袍伫立于皑皑白雪中如一朵盛开的寒梅的女子。她也找到自己的归宿了,此生不知还能否再见。那个学士府内,也正一家团圆,不久以后,又会再添人丁,此后欢声笑语不断。想着想着,这一切事情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再不相关。
      上元的花与灯依然闪亮,只是不见了旧时的人。石桥下灯光闪闪,顺流而下的花灯承载了万千祝福和心愿,摇曳着驶到水流深处。手上捧着一个花灯,却不知该如何书写,空了的心愿,无法填满。于是就如桃花,随风落,逐水流。一直明灭到最远处的一个红点,回首看人群熙攘,笑语翩跹,他又共谁,在那灯火阑珊处呢?
      开春的时候,苏家也仿佛从冰冻中苏醒过来,突然有了生气。她那温柔贤淑的嫂子有了身孕,所以不便再来来往往地走动。若蝶看得出来,她舅舅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响动,心里却乐开了花。所以整个苏府,也都温暖如浴春天的气息,连玉琢也时不时地流露出欢喜的神采。
      看着玉琢,心里突然有些触动,装作无意地随口说道:“玉琢,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可不能一直待在苏府,待在我身边啊。”
      玉琢喝进去的半口茶连着茶叶一起喷了出来,猝不及防,顿时涨红了脸,满脸的惶恐。“小姐,你这是不要玉琢了吗?”
      若蝶捏起手绢替她抹去了嘴角的残渍,柔声说道:“玉琢,你是我的好姐妹,我当然舍不得你。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误了你的一生,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你啊……”
      “不……小姐,我不嫁,我谁都不嫁。我只要这辈子永远在小姐身边,服侍你,小姐去哪,我就去哪……我不要离开小姐……”玉琢拉住若蝶悬在空中的手,情绪激动,一脸哀求地看着她,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流满面。
      若蝶拍拍她的后背,心里也不禁感动,眼眶也润湿了。没有再说什么,只当她一时难以接受这个终究要离开的现实,说些傻话,等再过一段时间自己想明白了,就好了。
      三月之间,江南以她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在每一个初来乍到或者久居于此的人面前。梅雨纷飞的时候是美,晴空万里的时候也是美。目之所及是无边的沉静的美景,而视野之外看不见的地方,又在进行着怎样的轰轰烈烈?
      突然觉得在家里待得有些憋屈,想出去散散心。苏云泽和苏老爷一样,是个开明之人,想着家里的某些自然流露的喜庆气氛或许让若蝶有些触景生情,所以出去走走也好,当下便允了。苏老爷生前有一在扬州的故交,两家交情不浅,现在也已告老还乡,府上尚还空落,若往扬州,可暂居彼地,倒还方便。若蝶因幼时与那家主人也有过交道,不算生疏,况且水路方便,便定下去往扬州,至少还有个住所。玉琢自然跟着前往。
      依旧沿京杭大运河而下。一路春花柳色,水波微漾,亭台楼阁,雾迷津渡。大运河在江南设有四大渡口,从北向南依次为淮安、扬州、苏州以及最后的终点杭州。隋时这项劳民伤财的大工程,修建时的悲壮惨烈不言而喻,而那个荒淫无道的炀帝在实现了江南的花月之旅后,最后也终于横尸于此。然而历史不断延续,相隔几百年以后,这条贯通南北的交通要塞,却又给这沿岸一千多里之地带来了几多漕运之利,尤其扬州,作为联系南北交通的枢纽,更是藉漕运之利,富甲江南。千秋功过,孰是孰非,又怎么说得清楚。
      船行不过两日便到了扬州,正是烟花三月,游人如织。先找到住所,拜见了故人。两家本是深交,所以那家待这个苏府的嫡孙女也颇为友善。为苏老爷的溘然长逝感叹了一回,便给若蝶主仆安排了府外另辟的别院居住,遣家仆数人同往,只管尽兴,不用多礼。若蝶谢过,便自住过去了。
      其时正值扬州的琼花盛开,前来一览芳容之人络绎不绝。扬州的琼花天下无双,自古就有“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的美誉。想当初隋炀帝也是为了一睹琼花之芳容,开凿了这段京淮到长江以南的运河,乘四层高的龙舟,浩浩荡荡南下江南,三游江都。这琼花可谓千古奇花,不仅非淮扬之地不生,那些自古以来关于琼花的传奇逸事更是为这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所以到了琼花盛开之时,扬州“三春爱赏时,车马喧如市”的赏花盛况,又一次展开了。若蝶此行并不是为了游春,所以也并不往那些喧嚣的地方去,自己另觅了小径,尽往安宁处去了。幽僻处虽然花开得没有那么热闹,但是三三两两稀稀落落的,反而显得不落凡尘。一团团洁白如玉,恍若雪球。细看时,琼花之美更是别具一格。其花大如玉盆,由八朵纯白的花朵围绕一周,每朵均为五瓣,八朵大花环绕着中间一团细碎的花蕊,似八位仙子围着圆桌,品茗聚谈。微风一起,花瓣轻轻摇曳,宛如蝴蝶戏珠,又似八仙起舞,仙姿绰约,引人入胜。
      若蝶生来对花就有一种特殊的怜爱,只要看着花开,便愁云尽释,心情舒畅,也许正是应了她的名字。就只是不知道她是天生就有蝴蝶的秉性,还是因为起了那名,自己自然而然地就被赋予蝴蝶的天性了。然而今日看到花时,却更觉愁云满怀,挥散不去。那花开得越艳,就越是在那花姿摇曳中,感觉到某种远逝的情怀,随着花影,团团舞动。也许是在一个同样如斯明媚的春晨,曾经绽放着同样如斯纯白的花朵,而如今,不管是玉兰还是琼花,记忆中那张如花般舒心明媚的笑脸,却怎么也寻不到了。
      晚上行人还熙熙攘攘,大街上灯火通明,扬州,果然是一座繁华之城。行人的碎步,闹市的街灯,弯拱的石桥,桥下的流水,置身于此,才真正有“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感觉。信步在大街小巷,衣香鬓影中游移,听歌台瓦肆之中传来丝丝乐声,宛如天籁,穿越闹市后化作空灵的寂静。“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于是就在这声声入耳的箫声中,揉碎了点点波心,柳枝残影,玳玳花纷纷坠落如雪。
      倦倚危栏,抬头仰望天际,明月高悬,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了。不知过了多久,路上行人已经三三两两,香艳之声渐去,而灯火犹在。深夜飘落的花瓣更有一番暗香袭人,玉人的箫声已经飘远,空留余音。
      又是一天结束了,提步踩着月华向拱桥的另一端往回走。桥拱足有一人高,若蝶每踏上一步,便莫名地在心里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是月色太过唐突还是灯火太过辉煌,不到十步的距离竟恍如杳渺的征程,跋涉艰难。终于当半身露出了桥拱,终于看到对面柳树下那个静然伫立的身影,在灯火阑珊中,化作了眼里心里唯一的风景。
      月华如练,将若蝶的心系紧,步子也如石化一般,再也踏不出一步。呆立在桥面上,对面那一双轻灵的眸子透过她的双瞳直视心房,像一场今生再不会期遇的凝视,周遭的人和事瞬间迅即地消逝,只剩下两双不坠于尘的眼眸,相视永恒。
      “鄂公子!”若不是听到玉琢的惊呼,她一定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八、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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