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重归故里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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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顺流南下，十几个日日夜夜，两岸的风景不断变换，人的心情也在不断变换着。山峦和田野像水波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来，又在撞击到瞳孔之后缓缓地后退。北京，在雨幕和重山之中已经离视野越来越远，而江南的古韵，却在橹声荡漾中一点一滴地渐次弥漫出芬芳。
直到那些依稀的景物越来越清晰，那些临水人家、垂柳依岸、粉墙黛瓦、水阁亭榭、橹声欸乃、烟波浩淼，宛如一幅渐次展开的水墨画，远远近近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岁月的鼻息扑面而来，那是她的江南，以她婉约而包容的姿态，迎回了一个故人。
阔别一年多，当再次踏上这片久违的土地，温柔的乡音在耳边辗转，她，却有些近乡情更怯了。
脚踩在厚重踏实的青石板路上，那石基上厚厚的青苔千年如一日的温润洁净，在陈旧斑驳的底色上不断滋生出新鲜的绿意。那梅雨依旧纷纷扬扬，滴滴敲打着芭蕉，像女子拨弄的冰弦，有淙淙的音，有叮咚的韵。那小巷里的酒旗依然飘扬，酒肆里含笑的人儿依旧有着秋水盈盈的双眸，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一切的一切都未曾改变，心像流水潺潺地流过，那些喧嚣的情绪在这一切的景致面前全都静止了声息，红墙绿瓦在心里缓缓模糊，眼前的风景才是自己的归属。也许清澈的水流抚过之处，总能将身心的尘埃荡涤殆尽。水,能够包容一切、净化一切。所以才会有风华绝代的名伶栖身于此、才有腰缠万贯的富贾颐养于此、才有功成名就的将相隐退于此、才有失意落魄的文人流连于此。
眼眶顿时就湿润了，不管世事如何改变，沧海如何桑田，只有这一个地方，江南，会千年一日地以她饱满的身姿，温柔地等待一个又一个回归的故人，永不改变。流水总是一如既往的缠绵跌宕，世事风雨都在她的怀里化为无形。只有这里，才是她永远的港湾，永远的归属。
徒步沿着熟悉的街道，每一步都是一个踏实的脚印。只有双脚真正踩在了这片土地上，心才能真正地回归。从东街一直走到西街，尽头处，那座深重的宅院一点一点从视野中浮现，门口的马车静默地停着，马儿东张西望，似是感受到故人归来，蓦地长啸一声。踏着残卷落叶缓缓走到门口，“苏府”两字赫然映入眼帘，真的是暌别太久的家啊，只看到这两个字就已经眼底心里都是泪了。
在门庭伫立良久，任回忆一幕幕浮现。当终于相信了这个回到家的事实，伸出手推开沉重的宅门，“吱呀”一声恰似穿越时空的叹息。突然的声音惊醒了门口正在打盹的家仆，揉揉眼似乎还看不真切眼前的来人，只感觉惊鸿的仙子缓缓从眼前翩然而过，许是太过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蝶浅笑一声已经径自踏入了府内。守门人终于回过神来，急急向里面大喊，却还结结巴巴：“小……小姐……回……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里面的人尚未听到声音，若蝶信步走进了庭院。门□□院深深，曲曲折折的清冷长廊，蜂飞碟舞的卵石小径，景物一如往昔，只是佳人已渺，故人不再。然而终究是回到了这里，只有这里，才能让尘世间那颗喧嚣的心灵收获一种平静，在这片落寞的繁华中，抖落一身尘埃，将许多往事置于流水深处，任其漂流无踪，就像深秋时节，池塘水面上依稀飘落的片片黄叶。
苏府比若蝶离开之前更冷落了许多，已经少有了往日的人气。她的舅舅苏云泽在苏老爷离世后承袭的父亲正四品顺天府丞的官职，但是没过几年便受人弹劾办事不利出多纰漏，而被贬官，如今只赋了个从六品布政司理事的闲职。他倒并不介意，官场上的事情，哪有这么多说得清道得明的呢？他自己只要两袖清风，无愧于心就好。所以现在虽然官运不甚亨通，自己落得清闲，落得逍遥，也未为不可。但是在外人看来，苏府的景况已经大不如从前了，门前车马稀也是常有的事。
在这一点上，若蝶倒是很赞同她舅舅的心境。这些偶然的必然的变劫，不知哪一天就会降临到头上，所以不如放宽了心，减轻一点这些虚妄的东西在心里的重量。其实苏云泽的贬官，若蝶已经隐隐察觉到绝非仅仅受人弹劾那么简单，前几年她还在家时，她舅舅的为官之风她也是看在眼里，一直是兢兢业业，宵衣旰食，也受到百姓的称道，很有苏老爷的风范。这突然被人参了一本，降了职，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这其中的委曲，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道破。
若蝶仍旧住在她从前住的庭院里，抬眼就能望见池塘，能随时流连于回廊与湖心亭之间。唯一的不好就是，这个地方像极了她曾经住过的花影轩。府里的奴仆大多还是以前的旧人，相处起来熟悉亲切，下人们了解她的习性，她待下人们也仍是一如既往的和气。所以这个家里仍旧还有当时的和乐，除了偶尔看到外公和母亲的遗物，睹物思人，才会有一些哀愁的气氛流过。
苏家的长公子，她的同姓表哥，已经成了家，她嫂子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礼，温婉如玉。和若蝶，也算相处得来，平常多有走动，也少了几分寂寞。玉琢跟随若蝶南船北马地走了一遭，心底对于从小生长的地方，也不是没有怀念，但偶然也会留恋起北方的种种，只是这些，她从来不会向若蝶提起。
安定下来之后，她去到苏家的祖坟。在母亲的坟前，倾诉了她这一年多以来的种种境遇，她的委屈，她的不堪，她的落寞，她的无奈，她的思念，种种种种，更重要的，还是所有有关她父亲的一切，一字一字地呈诉在苏映蕖面前。最后，按照她父亲最后的嘱托，把那幅荷花图在母亲的坟前点着。火花迅速蔓延，那朵娇艳的芙蕖渐渐枯萎成零落的碎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化作轻柔的纸烟，随秋风在空中团团飘散，久久不能落定。
她守望了一生的爱情，终于划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晚上，跪在祠堂里，冷风飒飒，面对外公的牌位，此时，却涌上了另一番敬意。外公的生平，她是现在才知道得那么真切，这位苏家的梁柱，经历了几多风风雨雨，到最后，终究没有逃过命运的捉弄。她对外公的爱和敬，早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唯有深深地磕一个头，以慰亡灵。
昨夜星辰昨夜风，思绪又翻回到离开学士府的前一个夜里。当去意已决，向鄂尔泰和福晋辞行之时，鄂尔泰仍旧如初见时的淡然，并未多问什么，礼节性地权当一个客人的辞行。毕竟在他看来，对于若蝶前来投奔，对于八爷的事，他确然使不上力，就是有力也不能使。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对久混于官场的他来说，可是看得透彻分明。朝中局势风云变幻，明知道会惹得一身骚，谁又会去偷吃那羊肉？更何况他现在是皇上的亲家，比起以前，和皇上的关系又加了一重，自己肩上的担子也重了三分，理应更加谨言慎行，趋利避害。所以若蝶要走，他自然没有什么挽留的理由，就算心上确实过意不去，但为了长远来说，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若蝶心里也明白，自己本来就是有求于人，她也怪不了什么。这辞行，也权当一个形式而已。福晋倒是一脸的歉疚难安，满眼都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当着鄂尔泰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强作挽留也无济于事，也只好任她去了。
回到花影轩，和玉琢静默地收拾着细软。也没有什么东西，几乎也都是来时的行李。福晋带着丫鬟送了些物事过来，若蝶婉言谢绝了，一路轻装，哪用的着带那么多东西。福晋想着也是，也不强求。吩咐丫鬟把东西送了回去，自己却仍然伫立着，迟疑不定。若蝶察言观色，知她是有话要说，将福晋领进了内屋，又叫玉琢出去沏茶。
福晋握着若蝶的手，双眼满含歉意，嘴唇瑟缩了几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缓缓才挤出一句话：“若蝶，我们学士府对不起你，但是你姨父有你姨父的难处，请你不要见怪于他。你若要怪，就怪我吧……”
若蝶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她当然不会怪鄂尔泰，就更谈不上会怪罪于福晋了。“姨娘，我在府上惊扰了这么久，感恩的话我还尚不足以表达，岂敢有怪罪之心。您就不要折煞我了……”
“不，”福晋摇摇头，“若蝶，你听我说……”
于是，若蝶就在福晋的娓娓声中听到了一段尘封二十多年的往事。
康熙四十二年，苏老爷，当时还未满四十，已经是新科进士出身。一直渴望有一番作为的他携着福晋——当时还是苏家大小姐——入京面见圣安。康熙很是赏识他，有意留他在京任职。然而机缘巧合，苏大小姐却与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鄂尔泰邂逅相遇，暗生情愫。她当时并不知情，也不明世故，只因年少轻狂，便轻许了终身。鄂尔泰当时已经娶妻，但是对她却还是一片真心，苏老爷也算是开明之人，也不忍棒打鸳鸯，便许了这门婚事。
当时朝堂上并没有什么波澜，一派开和。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然而内地里的斗争，居于庙堂的人也都是有所察觉，只是互相都不言明。各个皇子在背后的明争暗斗已经开始拉开帷幕，拉帮结派之风已然形成。在朝为官，若是想做个不倒翁，不随风倒，也不是易事。苏老爷对此也有些风闻，但自己一身正气，又岂会投身于此。
岂料，苏大小姐与鄂尔泰婚事定下以后，鄂尔泰才对她坦言相告。他表面上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佐领侍卫，但是内地里，确是四阿哥，也就是现在的雍正皇帝的幕僚，一心一意为四阿哥做事，是名副其实的“四爷党”人。苏大小姐并不太知其中轻重，如实告诉了苏老爷。
“若蝶，你知道，你外公是最恨结党之人的，可是我当时却并不知情，只当是如实相告。却没想到他顿时勃然大怒，只是跺脚恨自己看错了人。然而又因为自己亲许了我和鄂尔泰的婚事，不能失信于人，但如果任其发展，又违了自己的原则，顿时陷入两难。本来，我可以全当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依旧是我的苏家大小姐，和他鄂尔泰毫无关系。可是，感情这东西，当你深陷其中的时候，又哪是轻易可以抽身而退的。我当时还是懵懂的少女，也不太体会到父亲在这件事情上的为难，所以只是赌气，就是铁了心非鄂尔泰不嫁……”
说着，福晋的脸上已经流露出无限后悔难言的情绪，说话已经开始哽咽。
“后来，爹终于委屈了自己，成全了我们。本来，皇上已经赐给了他在京的官衔，而且还许他将江南的家眷接入京城居住，他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向皇上提出希望留任外职，陈言自己要以孝为先——当时祖母尚在人世，但年事已高，不便走动。皇上很是惋惜，但也只好准了他的孝义，封了他顺天府丞的官职，这在外官里面也算比较高的职位了，但对于父亲这样皇上亲赐的三甲进士来说，也还是屈就了。真是苦了爹，一辈子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立于朝堂之上，尽抒自己的济世之志，没想到，最后全都毁在了我身上……我对不起爹……”
往事不堪回首，福晋一字一句回忆起往日的种种，已经泪眼模糊，双肩抖动，抽泣起来。若蝶拿起手绢轻轻替她抹去了眼泪，另一只手还轻拍着她的肩，以缓和一下福晋内心的激动。
现在，若蝶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她的姨娘会千里迢迢嫁到京城，又为什么一去这么多年，从未回过娘家，甚至连家中的奴仆都不知道除了苏映蕖还有她这么一个苏大小姐。那是因为苏老爷返乡之前，已经妥善安排好了一切。自己虽舍不得这个女儿，但是为了全局，不得不割爱把她留在了京城，并且永远不要再回苏家。试想，若当时她还常在鄂尔泰和苏家之间走动的话，那苏老爷再怎么明哲保身，也绝不可能完全脱了这层“四爷党”的关系，更何况，以苏老爷这样的人才，个个都想招为己用，凭着他和鄂尔泰的这层姻亲关系，他也难免被四阿哥收归帐下。所以，只好痛下决心，索性要断就断得彻底，才可保住自己的浩然正气。于是，淮安苏府的下人们，都不知道这个中关系。就连苏映蕖，也只是略知一二。
至于后来，康熙四十六年的南巡，也不全是因为途径淮安，一时兴起，才下榻在了苏府。皇上真正的目的应是寻访故人，再起了招纳贤才之心。可是苏老爷仍旧以丁忧守制而婉拒了——当时老夫人刚过世不久。皇上在府中住了月余，大部分时间仍是与苏老爷畅谈江山社稷，探寻治国良策，最后无奈苏老爷仍是不为所动，皇上只好另移别驾，又加上朝中局势愈演愈烈，心下烦躁，才有了这康熙的第六次巡游江南。
然而造化弄人，自以为从此能摆脱了朝堂之争的苏老爷，却万万没想到，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竟然和这朝中党争的头子八阿哥结下了暧昧关系。他知道，朝中最势均力敌的两派就是“四爷党”和“八爷党”，明的看来，“八爷党”还占着上风。但是两派相争，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准，他又怎么忍心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以至于最后，“四爷党”大获全胜，“八爷党”顿时土崩瓦解，以四爷和八爷先前的敌对关系来看，这往后八爷的命运堪虞，也是意料中的事了。只是苏老爷这一生都在竭力回避的东西，到头来反而阴魂不散的缠绕着他，以至于最终都憋不过这口气，活活气死。
“我也是后来收到你舅舅的信，知你要入京，才知道了这所有的事情。这一切都怪我，是我害死了爹。如果我当初不那么任性，爹的一生也不会这么坎坷，映蕖……也不会这么命薄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
若蝶抓起福晋的手，轻声安慰：“姨娘，一切皆有定数，该发生的事情终究会发生。你也不要自责，这不能怪你的……”突然听说了这一切，若蝶心里也不是不震撼的，然而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再去回想它的因由，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人都该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知道这其中的真正原委后，若蝶反而释然了。鄂尔泰从一个无名小辈一跃成为当今的朝廷重臣，这一切，绝非偶然，那都是雍正的刻意栽培。所以鄂尔泰为皇上效忠，也是天经地义了，若真是要他去搅这趟子浑水，也确乎强人所难。这样想来，她在学士府，也确实是没有一个住下去的理由，她的离去，就更显得自然、必然和决然了。
望着面前外公的灵位，往日的一幕幕在脑中翻卷。这位表面上平淡，实际上却无比曲折的江南士子，这一生，都在竭力维持着自己刚直不阿、正气凛然的为官之道，不由使人由衷地敬佩。
往事如烟逝，英雄过往尘。然而过去的，就真的能把它当成过去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重归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