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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风起云涌 逃离 ...

  •   暮秋时节的通州渡口与初春比起来,要显得落寞萧索得多。大抵是秋风刮得太厉害,人们都不太愿意出门的缘故。昏黄的落叶铺在地上,被匆匆忙忙裹着头脸的过客踩踏而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哀泣之声,然后再被一阵狂风刮起,飘远,落定。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终于长埋于地下,化作春天的泥土。
      这个时节出远门的人并不多,所以河岸上停留的船只寥寥无几。船夫们也大多慵懒地靠在船舱里,宁愿瑟缩着身子小憩,也不愿白费口舌像往常一样招徕顾客。
      前面就是波澜不惊的河面,再次来到这个地方,情景竟是如此地反差。若蝶心里感叹不已,回望落木萧疏的街道,脑中又浮现出当年初到此地时摩肩接踵的人群,熙熙攘攘之中,她还能和他偶然相遇,现在冷冷清清,他和她,却要天各一方。
      送行的人不多,福晋、珞雅,还有弘时。没有他,因为此刻他尚在宫中,若蝶决意离去,他毫不知情,当然,如果他知道的话,若蝶就不会在这儿了。
      珞雅拉着她的手,泪眼汪汪:“若蝶,你真的不要再考虑一下留下来吗?我舍不得你走。”若蝶眼已含泪,却仍然勉力维持着笑容,抹了一下珞雅脸上的泪,笑道:“傻瓜,我又不能一直陪着你,就算我想一直陪着你,姑爷还不同意呢。”珞雅脸一下子羞红了,因为不久前,珞雅已经订婚,她未来的夫婿是贝子景森,并且年底就要完婚,所以珞雅现在也算是待嫁的新娘了。
      珞雅故作不满地撇撇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趣我……若蝶,你可一定要回来看我啊,还有我们当年一起种的玉兰,它现在都已经能开好多好多花了,你还要回来教我刺绣,教我画画,这些我都还没学会呢……”说到动情处,自己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已经连珠般掉落,若蝶连连点头:“会的,珞雅,我们是永远的姐妹,我永远不会忘记和你在一起的欢乐的时光,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话没说完,两个人已经拥抱成一团,泣涕涟涟,她们两个人都没有亲姐妹,相处了一年多,竟是比亲姐妹还要姐妹情深了,所以一夕相别,哪里放得下这份深重的情谊。
      福晋和玉琢已经暗自拭泪,此情此景,孰能不为之动容?弘时还勉强维持着镇定,但是他的面容却有说不出的颓靡,看得出来,这段日子,他又经历了一番痛苦的纠葛,这其中的曲折和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自从容安成婚以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为若蝶的处境担忧,他深知若蝶心里的苦,也许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因为只有切身体验过才有说话的资格。所以这两个月来,他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帮助若蝶从这种痛苦的处境中解脱出来,他本来想让若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他失败了,但是他一直在努力,在寻找机会,只要是为了若蝶,他就会全力地付出。
      他轻轻走到若蝶和珞雅身边,福晋轻拍了一下珞雅,珞雅依依不舍地和若蝶分开,又扑在福晋怀里,犹自拿手帕抹着眼泪。若蝶也微微扭过身子用手帕印着眼睛,弘时轻轻拿起若蝶的手,双手紧紧地握着,缓缓张口:“若蝶,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倾尽全力保住八王叔的平安,相信我……我现在已经不再住在皇宫,所以去看望八王叔也没有那么多忌讳……我会将他当成自己的亲阿玛,事亲至孝……”这简简单单几句话,个中曲折,绝非他说得那么平淡无奇,他承受的东西,是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堪以承受的,当若蝶知道这其中的原委时,那已经是两年以后了。
      此刻若蝶只是感动,有弘时这一番话,她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也可以安然落地了。对弘时莫大的感激,让她不知道用任何语言来表达,眼中蓄满的泪水蓦地倾然流下,弘时立即伸出手捏住她正在抹泪的帕子,按在她眼角,她的每一滴泪都落在他心坎里,令他心疼不已。“若蝶,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轻易掉泪,不要忘了大夫的嘱托……若蝶,要爱惜你自己,这,也算是我替容安跟你说的吧……”
      若蝶再也抑制不住,扑到弘时怀里,更加泪如泉涌。“弘时,一千个谢、一万个谢也不能表达我的谢意,我欠你的是我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只道君须珍重,盼来日,再相逢……”
      弘时的眼圈已经泛红,紧紧搂着她,他自然不愿意放她走,但是他了然,若蝶如果再留下,只会徒增痛苦,与其看着她不快乐,不如放开手,让她走。只要是对若蝶好的,他就是粉身碎骨,也会愿她去做。对于他这只飞蛾,若蝶永远是那团火,为了她,他会永远奋不顾身。
      “小姐,我们快走吧,不然晚了……就走不了了……”玉琢抹了把泪,有些担忧地提醒她。
      若蝶点点头,定了定,抹干眼泪。对着他们三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若蝶一去,不知何日再能相见,谢谢你们这么多日子以来对若蝶的照顾,若蝶永远感怀于心,无以为报,望各自保重……”
      福晋拍拍若蝶的手,眼睛也有些红。“若蝶,我们学士府愧对于你,你不怨怪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宽恕了,我们哪里还敢希冀你的报答……若蝶,好好照顾自己,还有……”福晋用手帕按了一下眼睛,“替我到父亲灵前跟他说声对不起……”
      “嗯,我会的。不过,姨娘,我相信外公他并不怪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早就原谅你了。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若蝶反手握了一下福晋,反而似在安慰她了。
      福晋有些释然地点了点头。离开之前,若蝶对着西面的某个方向,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才由玉琢扶起来,转身准备离开。珞雅犹在一声声叫着“若蝶,若蝶……”弘时仍心有戚戚地凝望着她,若蝶回过身,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保重……”,然后拉着玉琢,快步踏上了靠岸的一条小船,再也不敢往回看,即使知道岸上的人还在那儿,未曾走远。
      终于还是要离开了,原本以为这一天不会这么早早到来,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真的有一天会离开,但是命运安排,谁又会提前猜得到呢?只是离开的这一天,全然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一番光景,地点没变,行囊没变,可是人变了,心变了,是变得更加充实还是更加失落,她不知道。
      没有寒蝉凄切,没有留恋处的兰舟催发,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的人,有的,只是同样的千里烟波、暮霭沉沉,同样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同样的,一个冷落清秋节。此去经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也许永不相见……
      容安,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原谅我背弃誓言,当我的存在已经给身边的每一个人造成困扰,我只有选择离开了,希望,这也是对你的好。如果不能相濡以沫,那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虽然,我知道我这一生都被你打上了烙印,但是两地相思,总好过相对无言的冷寂……

      若蝶斜倚在船沿,虽然船舱的隔板将狂风挡在了外面,但是里面的空气仍然阴鸷地滞留着。若蝶瑟缩着,微微发抖,由于去年秋天落下的寒疾,每到秋天,她总是会比别人多感觉到一份寒冷,现在又是深秋,她已经冷得面无血色,嘴唇发白。玉琢握着她的手,一边呵气一边揉搓,还不停地和她讲话,以让她的血液能够舒活起来,让她分出一些精力,罔顾寒冷。
      若蝶的脑子已是一片混乱,思绪纷纷扰扰,任寒冷肆无忌惮地入侵,仿佛自己却全然没有知觉。是啊,为什么会这么混乱呢?为什么明明以为只要自己沉得下心来,一切就可以安然应对?为什么短短的两个月,一切就变得那么不一样了?
      她恍恍惚惚地只记得,两个月前,自己和毓琳那次不太自然的见面之后,她就整日躲在花影轩,尽量少在府里走动,以免不小心碰到毓琳,落得尴尬。
      容安成婚之后,每日随鄂尔泰入宫,他自己本来没有那么多事情可做,但是他却总是设法让自己繁忙起来,似乎为了逃避。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罪恶的人,看到毓琳会让他愧疚,看到若蝶又会让他心痛,他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所以,逃避似乎是最好的办法,虽然这根本缓解不了他心上一丝一毫的痛苦。
      珞雅整天往花影轩跑,和若蝶待在一起,两个人倒还可以谈天说地,日子没有那么无聊。然而对于毓琳来说,新婚燕尔,新郎却整日不见人影,虽然两个人每天还可以见面,晚上也同榻而眠,但是却言语寥寥,全如陌生人一般,一点也没有夫妻的样子。毓琳虽然单纯,但也不是完全不谙世事,自己身为公主,竟然受到如此这般的冷落,心里不免憋了一口气。除了两个贴身侍奉的嬷嬷,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百无聊赖,只好去找珞雅。
      每每得到丫鬟的回答都是“小姐在苏小姐那儿。”三番几次之后,她也只好往花影轩跑。玉琢对毓琳本来就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所以很是不愿待见她。若蝶倒是客客气气,热情地招待她。但是她一来,这花影轩又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气氛,几个人反倒没了话说。珞雅尽量保持自己的中立态度,几次想打破沉默,都因为得不到响应而不得不作罢。其实这几个人本来是有很多的相同点,若不是因为这感情纠葛,也许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若蝶极力地想从心底里接受毓琳,不去想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去想她是容安的结发妻子,毕竟若蝶和毓琳,也确实是有亲缘关系的同胞姐妹。她却因为自己和容安的感情而觉得愧对毓琳,也害怕一看到她,就会从她身上看到容安的影子。若蝶虽然不知道,然而对于毓琳来说,若蝶就像是她的梦魇,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从睡梦中醒来,所以也渐渐明白了容安之所以对她冷淡的原因。
      一来二去,毓琳也自觉没趣,自己又不甘心,自己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没过多久就吵着要回皇宫,这可吓坏了照顾她的两个嬷嬷。那两个嬷嬷毕竟是老于世故,又是安慰又是规劝,旁敲侧击地从毓琳口中了解这些天发生的情况。竟意外地发现公主在嫁到学士府一个多月以后竟然还是处子之身,又惊讶又愤怒,心底下把个学士府咒骂了一遍。因为公主刚刚嫁过来,嬷嬷们会随时向皇上和娘娘汇报公主的近况,若是让皇上知道公主受了这么不受待见的遭遇,不仅学士府要遭殃,连她两个嬷嬷也要落个照顾不周的罪名。所以不敢把事情闹大,两个人心下一合计,叽里咕噜了一番,又在毓琳耳边嘀咕着这般那般。毓琳先前还涨红了脸绝不同意,不过哪里禁得住这两个嬷嬷的蛊惑,想一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矛头当然就是直指若蝶了,因为她不仅是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而且相对于府里其他人来说,也最是没有身份的,在别人看来,若蝶不过就是福晋的一个外戚而已,还是汉人,和公主比起来,她自然该退避三舍。这些天来,两个嬷嬷也算摸清了若蝶的秉性,料定她不会胡搅蛮缠,应有自知之明,所以才想出了这个“万全之策”。
      于是不久之后,毓琳再度来到花影轩时,给若蝶带来了一个极度震撼的消息——她亲自从毓琳的口中听到她说,她怀孕了。
      若蝶竭力打断自己不再去想那天发生的一切,可是那一天毓琳那眼角眉梢透露出的欢喜总是挥之不去地在她脑中乱窜,她头皮发麻,双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想把那些记忆全部从脑海中赶走。玉琢慌忙拖住她的手,若蝶却连着她的手一起敲打着,玉琢又使劲压着她的力道,一时间,弄得整条船都摇摇晃晃起来。
      “小姐,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子,一切都过去了啊,你不要折磨自己了,求求你……”玉琢已经着急得掉出了眼泪,不住地哀求她。若蝶突然停了下来,对着玉琢清澈如洗的眼睛,猛地抱住了她。“玉琢,玉琢,我该怎么办……”她泪眼迷离,像是压抑了很久,只有面对玉琢的时候,她才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发泄自己的感情。
      她记得那一天,自己竟然表现得异常平静,不仅没有流露出哀伤失望痛心,反而得体地说了一些祝福她恭喜她的话。是啊,她有什么权利去怨怪,去责备呢?影响到别人婚姻的是她,她才是那个应该受到怨怪和责备的人啊。可是她还是痛心,还是怨恨,恨容安的背叛,恨他的不忠,哪个女人不是嫉妒和自私的呢?谁又不想和自己的爱人分享一份忠贞不二的爱?
      她一直很安静,没有过问过任何人。这样的问题又哪是她这样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所能过问的呢?徒遭耻笑罢了。暗潮汹涌,学士府里却一如往常地宁静,没有掀起任何风波。因为知道这件事情的,也只有那几个当事人。
      容安仍旧时隐时没地出现在她之前,她没有资格质问,没有资格向他讨一个解释。她曾经说自己会留下来,只要能每天看到容安,只要还拥有容安的心,她就可以忍受一切,没想到到头来只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最后掉进去,摔得彻彻底底。她原来也做不到,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没有想象中那么伟大,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竟也是这么无知,这么幼稚。
      她自我安慰,自己的离开并不是因为受不了这件事的刺激,也许她本来早就该离开,她在学士府里,是名不正,言不顺,她有什么理由继续长住下去呢?况且,她的离开对谁都好,对学士府,对毓琳,甚至对容安,他至少不会再受到困扰,不会再那么痛苦地徘徊不定。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不说再见,是否就会永远不见?但这似乎还不成其为她说服自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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