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二、冷处偏佳 心结 ...

  •   若蝶躺在床上,盯着手中那张脉络分明的枫叶。鲜红似血,在叶片上一团一团晕染开来,如杜鹃啼血,杜宇声悲。早就听说北京西山的红叶最是天下一绝,到了深秋时节,霜红漫天,是燕京的八景之一。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犹忆彩蝶时时舞,飞入花丛都不见。
      香山红叶红满天,儿时就曾听过的歌谣,细细哼来,不过是自己的相像罢了。等真的看到这片来自香山的叶子,竟远远比相像中的要来得绚烂,来得真切。只是可惜自己,没有办法亲自到那静穆的山林,鞠一捧山间温润的泥土气息,醉倒在斑斓的色彩之中。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把枫叶插进了刚翻完的一本书中,不再去想。
      北京的秋天和春天一样,短得还来不及让人适应,就匆匆地,轮回到下一个季节了。若蝶在病榻上度过了她在北京的第一个秋天,除了那些残破的风景和无边的思绪,这个秋天对她来说,也没有太多印象。等到大夫说她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她也只是木然地,觉得走或不走,秋天或是冬天,都没有太大区别。
      可是对于容安,对于玉琢,对于福晋,对于弘时来说,若蝶的痊愈无疑是他们心中最大的一颗定心丸。玉琢扶着她在池塘边走了一圈,若蝶的脚步有些迟滞,大概是太久没有下床走动过了,只觉得这花影轩外又是另一番光景。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了。她不禁打了个喷嚏,玉琢急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走多久,若蝶已经不胜寒意,玉琢忙扶着她回去。福晋亲自送来了冬天的棉衣、披风、斗篷,还有貂皮的背心,皮外套,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生怕再出差错。还在若蝶屋里多加了几个暖炉,熏香,一应俱全。福晋握着若蝶的手,一味地叮嘱要小心着凉,北京这地方比不得江南,冬天冰冻三尺,最要防寒。若蝶目视着她殷切的眼睛,是那样饱含关心,就像对自己的女儿,回忆起母亲的温暖,眼睛又不自觉的湿润了。
      福晋拿出手帕轻轻替她拂去眼角的泪,安慰道:“傻孩子,大夫才交待过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你看你转眼又忘了。你住在这儿,姨娘就当你是我的女儿了,你要是再这样见外的话,我哪里还敢面对地下的爹和妹妹……”说着,自己的语气竟也哽咽了起来。若蝶发了慌,赶紧收神,敛起嘴角朝福晋笑了笑,福晋这才抽回了帕子,安下心来。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离开前,福晋特意交待了玉琢这般那般,玉琢连连点头允诺,福晋这才放心离开。
      好几天没有见到容安了,若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这段时间每次看到容安,总是觉得他眉头微皱,她几次伸手为他抚平,可是过后,眉头又堆叠了起来。她的心里微微作疼,却总是装作无意地问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他沉默不答,然后堆起笑容只跟她讲快乐的事,说他很好,还有她,也会好好的。但是眸子里的那一抹难掩的哀伤和疲倦,又毫无保留地映在她的瞳孔里,清晰而透明。
      若蝶当然还记挂着她的那个爹,自上次见面以后,果然如他所说,他们父女,只有那一面之缘了。真的只有一面之缘吗?他们可是血浓于水的父女啊!这世上竟然还有父女同在一处而不能相见的道理。虽然每次弘时来的时候,她都会问,可是得到的回答都是,八爷现在还好,还是老样子。她只见过他一次,就洞穿了他的孤寂,越发苍凉的悲戚,在他身上就将永远难以抹去,并且会益发深沉。她不会忘,也不会离开,只要她还在北京,和她的父亲同在一方城池,她就会觉得和她的父亲在一起,心底才会平坦,即使也许他们真的没有办法再见一面。
      北方的冬天竟是这样出奇的冷,只不过十月初,寒风就已经开始呼啸而过。若蝶已经换上了厚厚的棉服,但是一出房门,还是冷得瑟瑟发抖。由于伤寒落下了病根,若蝶现在对严寒的抵御能力已经大大减弱,更何况,北京这个地方,跟温暖如春的江南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冰窟。
      若蝶瑟缩着在路上走着,因为发抖,脚步变得极不规律,偶尔踢中几颗小石子,掉落到池塘里,却发出了“嗑噔”几声脆响,若蝶讶然,忍不住抬起身子过去看,却发现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窟窿,原来竟是结冰了。她在家时看到的水,全是汩汩流淌或者水波潋滟的,从来没有见过冰冻的湖面,这一看,竟然满心的新奇,忍不住就直直地盯着冰面出神地观望起来。
      玉琢看她呆立在湖边,不由大惊失色,急急跑过去把她拉了过来。若蝶似乎还意犹未尽,竟给玉琢也讲起来这其中趣事,并且又拾起几颗石子试了一试,仍旧是“嗑噔嗑噔”的脆响,然后跌入冰窟窿中。惹得玉琢也心痒痒,主仆俩就这样,童心未泯地在湖边玩起了扔石子的游戏,乐此不疲。
      直到若蝶吸进几口寒风,打了几个喷嚏,玉琢才收拾起童心,赶忙扶着若蝶回屋去了。
      屋里香气缭绕,若蝶捧了一个手炉,才感觉到刚才只顾着玩,手已经冻得通红。手炉里的热气传来,才发现手指几近僵硬,动弹不得了。椅旁立着铜制的金蟾熏香炉,里面忽明忽暗的檀香头隐隐泛着红光,上面已是直直的熏烟,香气沁人心脾。若蝶深吸了一口,直觉心旷神怡。懒懒地闭上眼,养起神来。
      朦朦胧胧中只感觉有人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她在心里微微地一笑,却没有睁开眼睛。那种熟悉的温暖她能感觉得到,除了容安还有谁呢?不肯睁开眼睛,是因为想更贪恋一点他手心的温暖,徐徐地如香气盘旋,柔软地萦绕在心间。
      “若蝶……”是容安的声音,她心里稳稳地,香气四溢。
      “若蝶,我该怎么办?告诉我该怎么办?……”他在呢喃,她感觉她的手突然上升,划过他的脸,然后又缓缓坠下。她的心里一阵怔忪,又听到他继续说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若蝶,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不,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若蝶,不要离开我……”长久的叹息过后,声音渐渐减弱,直到耳边再次恢复了宁静,指尖又回复了冰凉。
      眼角终于淌出了两滴清莹的泪,睁开眼,空空如也,他走了。
      “鄂公子刚才来过了。我看小姐你睡着了,没有叫醒你。”玉琢端着热茶,步态轻盈地走进来。
      “哦……”若蝶浅浅应了一声。扭过头去,悄悄用手帕拂去了眼角的泪。“若蝶,不要离开我……”声音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和着氤氲的香气,飘散不去。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十月中旬,深夜子时。万籁俱寂,雪花飘然落下,悄无声息。
      若蝶伸出手,不一会再收回来时,袖子上已经落满了一粒一粒透明的冰渣,细细看去,竟是一朵朵晶莹剔透的花,大的足有一个指甲盖的大小,棱角分明,六角盈盈。她惊叹,雪花雪花,原来真是花。待得再细看时,袖子上的花已经化作了一滩水,渗入到棉布之中。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这雪,看来也是沾不得半点世俗气的。
      若蝶轻叹口气,收回袖子。躺在床上,直直地看着窗外的雪花飘散,闲花落地听无声,不知道掉在地上以后,又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被一阵惊叫声催醒,玉琢喜不自胜地拉着若蝶的胳膊,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贝,直催着她去看看窗外。若蝶揉揉眼睛,被玉琢扶着往窗边一站,只觉一股白亮亮的光射进眼睛,她眨眨眼,再次伸出头去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无边无际、干净纯朴的白,银装素裹,空中仍有飞絮,却比昨夜所见小了许多,绿豆般大小,飘飘散散。
      若蝶伫立窗边,此时的世界是如此的宁静、洁净、素净,纤尘不染,直让人内心空明,尘埃落定。玉琢从未见过雪,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跑到院子里踏着雪蹦蹦跳跳,时而旋转,让雪花飘落在身上,仰头看天,雪花又稀稀落落地掉在脸上。看着她欢乐的样子,若蝶心中忽生一丝触动,玉琢玉琢,莫非她生来,就是属于这粉雕玉琢的世界?
      用过早饭,珞雅也早早地跑来。她穿着一件红色滚边儿的镶毛皮棉袍,面色白里透红,迎立在白雪之中就好像一株傲然挺立的红梅,如此地富有青春活力。而自己虽然只比她大几个月,却总是觉得自己有一股颓然的沧桑。
      若蝶站在门口,看着玉琢和珞雅在雪地里跑着跳着,互相追打着扔雪球,笑闹声此起彼伏。珞雅催了她好多遍,她才迟疑着,跨出脚步。她的棉布鞋踩在软绵绵的雪上,踏实下去,足有半个脚深,似乎还能听到雪粒“咔咔”破碎的声音。抬起脚,带起满鞋底的晶屑,熠熠发光,随后留下一个灰黑的鞋印。
      若蝶弯下腰,两手捧起一捧白白的雪,双掌合十使劲一压,压成了一个桃核,又扁又尖,其他的雪都从指缝间滑落了。她学着搓汤圆的样子,将“桃核”团在手心,轻轻揉搓。可是只一搓,那团雪便像散了架似的,顿时碎落。她又试着捧了几捧雪,结果每次雪团都从她手中滑落,总是成不了雪球的样子。她有些气馁地拍拍手,才发现两手接触时已经毫无感觉,手指竟是已然冻僵了。
      抬起头看着她们仍旧欢快地追逐,她有些沮丧,自己竟是力不从心。难道只有她,是团圆不得的?她轻咳了两声,转身,深一步浅一步地踱回了屋中。
      雪一直下到傍晚,天气阴晦,院子里徒留一片杂乱无章、深深浅浅的脚印,使即将降下的夜幕越发的苍冷静谧。
      屋内和外面的世界一样的静寂,冷风透过窗户,一阵阴冷扑鼻,屋内空空荡荡的,移步到炉间,才发现金蟾炉里的香已经烧尽。玉琢因为白天玩得太累,此刻已经早早地休息了。若蝶不忍叫醒她,自己拿了竹签,揭开过盖顶伸进去挑。可是竹签一碰到香灰,她便愕然止住了——那香灰还残存着茉莉香末萦纂的“心”字,虽然只剩下残骸。心猛地收住,捏着竹签的手停在半空。心字香烧时,有个人在她耳边轻轻说着要和她永远在一起,说着永远不要离开他,然而香烧殆尽时,那人却不在,是否心,也要这般心如死灰?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脑中又不知不觉地闪现出纳兰的词,那清冷绝艳的哀伤总是恰合时宜地用他贴切的文字描摹出她孤洁彻骨的心凉,所以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也许她本身,也是清冷绝艳的吧。前朝的旧人,成了隔世的知音,也许该庆幸,总是还有人懂得,因为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一个女子,为她心念的男子,黯然神伤,立尽斜阳。
      夜已深沉,却久久没有睡意。独步徜徉在庭院里,晚风凄凉,黑压压的寒枝稀稀落落,显得背后的那轮圆月愈发的孤绝明亮。她的脚踩在松软的雪上,踏雪无声。偶然间,感觉脚底如履平地,借着月色一看,双脚的四周是无数个因为徘徊不前举棋不定而来来回回留下的脚印,已经将这片地上的雪踏落,融化,露出深黑的地面。她的心猛的一紧,急急循着脚印离去的方向跑去。
      前面的身影因为听到后面突然传来的仓促的脚步声,突然定住了,转身看到迎面而来的她,眼中顿时流露出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转眼间,又被忧愁取代。若蝶因为跑得急吸进了不少凉气,又一时激动,连声咳嗽起来。他急忙跑回离他仍有几步距离的她身边,轻轻扶住她,指尖相碰,直感觉凉意刺骨,紧紧地握住那几近冻成冰块的手,心揪痛不已。
      “容安……”她的声音因为惊喜而颤抖,呼出一团白气,随着她跳动的心缓缓飘散在两人之间。只是几个日夜的不见,已经让她如此想念。
      “若蝶……”心疼地叫着她的名字,心里的那根神经却依然在纠结。“你受不得深寒,这么冷的夜,你会冻着的,我送你回去吧……”
      她眼里闪过黯然的失落,赫然抽回了被他紧握的双手。“夜深寒重算什么?就算它能把我冻成一块冰,我的心还是热的。可是,你可知道,现在,我的心已被冻得冰凉?”
      一语刺痛了他,刺痛了那根悬而未决的神经。张开双臂猛然将她揽入怀中,心里的斗争戛然而止,“若蝶,对不起……”,此刻只想要拥有,他又何尝不是每夜呼喊着她的名字醒来,在无数次挣扎不休中那层辛苦建立的防卫因她突然出现的音容笑貌而立刻支离破碎。紧紧地拥着她,就算只是拥着一个梦也好,只要别再醒来,别在醒来就消失不见。“若蝶,若蝶……”一声一声地呼唤,好像积攒了太多,要一次喊回来。
      “容安……”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闭上眼紧紧回抱住他,久违的温暖,一个拥抱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容安,不要再逃避了……”泪已经缓缓坠下,“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承受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她明白,原来她什么都明白。“若蝶……”胸口隐隐作痛,声音已带阻塞,双臂却更加有力地拥紧了她。
      “容安,你还不了解我吗?和你在一起,是我选择的路,不管这路上多少崎岖,只要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就算被石头绊倒,跌倒无数次爬起来无数次,就算被荆棘刮伤,就算伤痕累累,这伤痕里也刻着你的名字我们的故事,我会一直坚持,穿越荆棘,前面就是地老天荒,若是老天仍然不被感动,让我们离这地老天荒永远只有一步之遥,但我坚持过,就已经拥有过感动和泪水,那么,又有什么可惜……
      “所以,容安,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管会发生什么。可是,如果我连爱你都不能了,那么,在一次次这样的寒夜里,我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浑身发冷,伸出双手想要拥抱温暖,触摸到的却是无尽的黑暗。还有什么比心的寒冷更让人畏惧呢?容安,不要让我再这么冷了,容安,我爱你,我爱你……”她的肩头微微抖动,已经呜咽出声。
      他的心已被彻底融化,开始抽搐,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那些该死的担忧畏惧怎么就会占据他的心?他懊悔不已,痛恨自己的怯懦,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竟是如此地相形见绌。
      缓缓扳回她仍然颤抖不止的双肩,她的泪仍挂在脸上,月光下晶莹剔透,眼神却仍然坚定而深情地直视他的双瞳。他的心悸动,迷醉,双手托起她玲珑细致的脸,埋下头去,轻轻吻去她两颊的泪滴,冰凉冰凉的,她闭上眼,眼角残余的一滴泪顺势掉落下来,落在他的唇边,他浅浅地吻去。感觉她的身体仍在抽搐,他的唇又缓缓滑到她的唇边,她尝到了自己眼泪咸咸的味道,被他的吻温柔地化去,还有他灼热的气息,让她依恋、陶醉、迷离。他细细舔吮着她唇里的芳香,好像吮吸着甘蜜,如此的甜美香洌。
      此刻,泪珠是冰凉的,指尖是冰凉的,身体是冰凉的,但是嘴唇是温热的,心是温热的,两个人互相错动的鼻息是温热的。
      若蝶,叫我如何能不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冷处偏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